观苏超、赣超等“城超”有感

作为城市足球领域的一名从业者，我长期深耕足球行业一线，始终在探索推动足球事业发展的路径：从幼儿足球启蒙、青少年足球青训体系搭建，到助力城市俱乐部培育、推动出台足球发展奖励政策，再到完善城市群众足球场地建设……诸多尝试，皆是为了让足球在城市土壤中更好生根发芽。

在探索过程中，我也曾研究日本、德国、意大利等足球强国的发展模式，却发现没有任何一种模式能完全适配中国足球的发展现状。立足基层工作实际，围绕市、区级足球基础工作推进的过程中，两个难以破解的现实矛盾，始终制约着中国足球的发展步伐。

第一个矛盾，是青训球员发展与中高考制度的冲突。当前国内不少地区的青少年足球，在幼儿园和小学阶段发展态势最佳，这一阶段孩子的学业压力较小，有充足时间参与足球训练。但进入初中、高中后，学业压力陡增，除了少数在低龄阶段就展现出极高足球天赋的孩子，绝大多数青少年球员都面临足球与学习的二选一。而现实情况是，只要学习成绩尚可，孩子们大多会选择放弃足球，究其根本，还是因为“足球特长或许能帮孩子考上大学，却很难让孩子找到好工作”。即便孩子热爱足球与体育，最终也不得不回归学业赛道——毕竟学习成绩不佳，便难以通过国家公务员、事业编考试，甚至无法进入自己喜爱的体育相关岗位。这也导致国内足球青训呈现出“幼儿园、小学阶段火热，初中阶段遇冷，高中阶段基本停滞”的现状。反观欧美足球强国，其青训遵循孩子的体能发展规律，低龄阶段以激发足球兴趣为主，初中阶段逐步增加训练量，高中阶段开展系统化训练与比赛，这种科学的培养节奏，是我们目前因制度壁垒暂时无法突破的。

第二个矛盾，是职业足球发展与市场环境的不匹配。纵观中超、中甲、中乙各级职业联赛，能长期稳定运营、从未更换名称与投资方的球队寥寥无几，除了少数有国企背景的球队，私企运营的球队中，能坚持十年不解散的更是凤毛麟角。球队之所以频频解散、投资方不愿继续运营，核心原因还是职业足球俱乐部难以实现持续盈利。而国外的足球俱乐部，不少能持续运营数十年，即便经历老板更替，球队的基础设施、队伍架构也能基本保持稳定，球队的品牌与商业价值在更替中得以延续。反观国内，不少职业球队一旦经营陷入困境，便直接走向解散。从市场消费端来看，国内足球赛事的门票、转播、广告、会员等相关定价，与民众收入水平的匹配度远低于国外，欧美民众日常消费中占比颇高的体育消费，对于当下的中国老百姓而言，仍存在一定的接受门槛。这一市场层面的矛盾，短期内也难以得到根本解决。

这两大现实壁垒，让中国足球的发展步履维艰，甚至不少行业从业者都感到迷茫，认为看不到破解的方向，国家提出的打进世界杯、举办世界杯、获得世界杯冠军这三大足球梦想，似乎也变得遥不可及。

有人或许会问，既然市场暂未接受职业足球的发展模式，行业发展又面临诸多阻碍，为何还要坚持发展足球？不如尊重社会规律，让其自然生长。但现实是，中国足球的发展从来都不缺坚守者与探索者：国家层面持续推进足球改革发展，出台一系列政策文件为行业指明方向；热爱足球的企业家不惜亏本投资俱乐部，为市场足球发展注入动力；重视青训的家长倾其所有，支持孩子走上足球之路……这些努力，都突破了功利的算计，推动着中国足球在艰难中一步步前行。

2025年，江苏省政府率先发力，举办2025江苏省城市足球联赛（“苏超”），随后江西的“赣超”、湖南的“湘超”等赛事相继落地，城市足球迎来了新的发展契机。因工作机缘，我现场观看了苏超南京队、赣超赣州队的大部分比赛，还常常在观看南京城市队、赣州瑞狮队的中乙职业联赛后，接着观看当地的城市联赛，这也让我感受到了强烈的反差：职业联赛赛场基本空场，城市联赛却座无虚席；职业联赛门票可随意购买，城市联门票赛则一票难求，而职业联赛的竞技水平，其实明显高于城市联赛。

为何会出现这样的反差？经过观察与思考，我找到了我心目中的答案。一方面，相比于足球赛事本身，群众更关注社会热点。苏超、赣超等城市联赛通过多渠道宣传，成为当地的社会热点，吸引了大量民众想要亲身参与，走进球场感受氛围。以南京、赣州这两个人口超千万的城市为例，即便仅有0.5%的民众参与到这一社会热点中，也足以让每场城市联赛的赛场座无虚席。另一方面，相比于足球运动本身，群众更怀揣着对城市的归属感、对家乡的热爱。“我是这座城市的一员”“想为家乡球队助威”，成为无数民众走进球场的理由，即便部分观众不懂越位规则、分不清场上位置，也不妨碍他们为家乡球队呐喊。欧美国家有着深厚的足球俱乐部文化，一家数代人接续支持一支俱乐部是常态，而国内目前尚未形成这样的文化，职业俱乐部与普通民众之间缺乏情感联结，热爱足球的人或许会前去观赛，不关注足球的人则鲜有问津，这也是职业联赛遇冷的重要原因。

城市联赛的火爆，为中国足球的未来发展提供了新的思路，探索城市足球发展模式，或许是契合当下中国国情的重要方向。结合行业实践与观察思考，对于发展好城市足球，我提出三点建议。

第一，持续办好城市足球赛事。当前，外界对于苏超、赣超等城市联赛能否长久运营仍有诸多质疑，较高的办赛费用、不稳定的参赛队伍、临时的办赛主体，都让赛事的长期化、规律化运营面临挑战。要让城市足球联赛走得更远，首先办赛主体需理顺各类资源与合作关系，向社会传递出持续办赛的明确信号，增强市场与民众的信心。同时，目前湘超、赣超等赛事的收入尚无法覆盖全部办赛成本，志愿者等公益服务组织也未实现常态化管理，相关费用支出仍有优化空间。唯有通过市场化运作、资源整合等方式，降低政府办赛负担，让赛事实现自我造血，才能保障城市足球联赛的持续健康发展。

第二，推动跨区域赛事交流。目前，一支城市足球队的人员配置大多超过50人，人员的流动管理、进出机制、日常训练与组队等工作，都需要大量的资源支撑，相关政策保障与日常服务体系也仍需进一步完善。单一的省级足球联赛，一年仅有十几轮比赛，对于50余人的球队配置而言，赛事密度明显不足，资源也存在一定浪费。而推动跨区域的城市足球赛事交流，不仅能丰富球队的比赛经验，提升竞技水平，还能通过赛事合作、商业开发等方式，帮助球队解决部分经费问题，保障球队的正常运行。同时，跨区域赛事还能带动不同地区的文化、旅游、商业、体育融合发展，让城市足球成为推动地方经济社会发展的纽带。

第三，支持不同城市发展城市足球、俱乐部足球。各地政府应在政策制度层面，为城市足球发展给予更多支持，完善足球场地等基础设施建设，举办各类群众足球活动，让足球融入老百姓的日常文娱生活，培育浓厚的城市足球氛围。在扶持城市足球发展的同时，也应支持足球俱乐部在城市落地生根、稳步发展，打造具有属地特色的俱乐部品牌。城市足球的发展，应更注重稳定性与属地性，扎根地方、贴近民众；俱乐部足球的发展，则应更注重自由度与包容性，遵循市场规律、激发发展活力。城市足球与俱乐部足球相辅相成、互为支撑，唯有二者协同发展，才能共同推动中国足球迈上新台阶。

作者 梁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