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学人简介:李世琦,1958年6月生,河北永年人。1982年7月毕业于北京师范大学历史系。人文学者、文艺评论家。编审。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外传记文学研究会理事、中国传记文学学会会员。从事出版工作三十年,业余从事写作和研究。曾任花山文艺出版社社长兼总编辑、中国青联委员、河北省青联常委、河北省党史学会常务理事。现任河北人民出版社调研员。著有《批评的风骨》《倾听灵魂》《中国古代十大公子》《巴斯德》《平津战役实录》《颜氏家训校注》。作者授权发布。
(尧山壁:本名秦桃彬,1939年生于河北隆尧南汪店村。1962年毕业于河北大学中文系,申请到邢台县文化馆工作,1965年任河北省文联专业作家,1972年任《河北文学》编辑,1986年任河北省作家协会主席。中学时期开始发表文学作品,涉及诗歌、剧本、散文、评论多种体裁。出版著作60余部,其中散文集20余部,有11篇作品人选语文课本。曾获冰心文学奖、孙犁文学奖、庄重文文学奖、“五个一”工程奖等。现任中国散文学会顾问。)
尧山壁先生是成就卓著的文学大家,他从中学时代开始发表作品,至今已出版作品60多部,涉及诗歌、散文、剧本、评论等体裁。他的多篇散文作品入选语文课本,影响巨大。我印象深刻地记得少年时代在河北日报上经常读到他的诗作,记住了“尧山壁”这个名字,感觉诗人是高在云端的人物。参加工作之后,有幸与他交往,还成了文友,撰写他作品的评论文章,是当时难以想象的。
2024年夏,获赠《尧山壁文存》,煌煌8卷,240万字,选读其中篇章,让我思索其成功之道。作为著作等身的文学大家,其成功自然是多方面因素促成的,但核心的一点是其语言艺术的高妙。
尧山壁先生的语言艺术是多方面的,借用戏曲艺术的行话是昆乱不挡,生旦净丑皆能;借用书法艺术是篆隶楷行草,五体皆通。他能根据读者的需要,使用不同的语言,量体裁衣,可雅可俗,追求最好的传播效果。
面对大众读者,他能使用最通俗的语言,民谣、谚语、俗语、歇后语,明白如话,让读者一读就懂,让观众一听就记住。他的许多诗歌和剧本就是如此。在通俗类的语言中,可以大致分为两种情况。第一种是对民间语言的引用、借用,言简意赅,以一当十。如写到解放前京剧演员李和曾,就引用了当时流行于冀中的民谣:“李和曾,真稀松,三天两头《借东风》。”虽然只有短短13个字,就写出了李和曾艺术的长短两面。李和曾是京剧高(庆奎)派老生的代表人物,嗓音高亢激越,很受观众欢迎。但因他的戏班凑不齐生旦净丑的行当,只能上演角色较少的剧目。唱功是他的强项,《借东风》自然频繁演出,导致观众失望。在丝线剧《轰鸡》里,他使用原汁原味的农民语言,写出了地地道道的冀中农村生活。其中“草鸡”、“下地”、“推碾捣磨”等词的运用,可见他对农民语言的娴熟。在报告文学《三打广府城》中,写到解放军与蒋匪军实力硬扛,他引用了民间俗语“朱仙镇打仗锤对锤,看看到底谁怕谁。”第二种是对民间语言的改造运用,变得更生动、更洗练,更具张力。如《小滦河怀古》:“木兰围场一望无际,还响着二百年前的马蹄。小滦河弯成一张弓,在夸耀康熙大帝的臂力……比李广还长的手臂,不光有射虎的力气,他还比成吉思汗,多拿起一只笔。”从“臂力”的视角打通古今,写出了康熙皇帝空前绝后的文治武功,被台湾省的学者誉为“几可直追南宋词人汪元量的《莺啼序·重过金陵》”。
对于学术领域,尧山壁先生有深厚的学养,文史哲,天地人,无所不通,可以和专家对话交流,甚至超越专业学者。《鸡鸣驿》一文,不仅以生花妙笔写出了鸡鸣驿的山川形胜,更点出它在世界邮政史上的特殊地位:“鸡鸣驿,论资格之老、规格之高、规模之大,加上保存之完整,无疑是中国邮政史一大奇迹,全世界也绝无仅有的稀世瑰宝。”使该文具有非凡的学术价值,令专业工作者汗颜!他写梅兰芳、尚小云、荀慧生、奚啸伯等京剧大师的文章,由于有自己青年时代粉墨登台的体悟,点评之精准,眼光之独到,能让专业演员心服口服。他评荀慧生的念白:“既不是韵白,也不同京白,也不似苏白,独树一帜,人称‘风搅雪’。”“看了梅兰芳的《贵妃醉酒》……看到了京剧的高峰,甚至是顶峰,高不可攀,只好‘高山仰止’,知难而退了。”其他如写学者顾随、书法家黄绮、画家白寿章,都是专业评论家的高度,而比评论家深入浅出,雅俗共赏,让人叹服他学问的博大精深,语言文字的炉火纯青。
“观千剑而后识器,操千曲而后晓声。”尧山壁的语言艺术能达到今天的高度,是其数十年如一日努力钻研的回报。据他自己回忆,他在从事文学创作生涯之初,一直在探索写作的秘诀。在高雅语言的追求上,他的偶像是大学老师顾随先生。在通俗写作的探索上,他崇拜的是赵树理。“一个大俗一个大雅,让我左顾右盼,手忙脚乱,想找一条中间道路,雅俗共赏。”1956年他在邢台听赵树理的讲座,说到雅与俗的关系,就像茶壶与夜壶,茶壶可以摆在桌子上,夜壶只能放在床下。他豁然开朗,记了一辈子。当年听讲座的人成百上千,只有他现在还记得,他的成功绝不是偶然的。
在通俗语言的运用上,他进行了大胆的探索。在古典文学、现代文学高雅语言基础上,汲取民间语言,在寓文于野,寓雅于俗方面取得了新的突破。诸如引用“要发家,种棉花”“程咬金当皇帝,水土不服光蹿稀。”一类的俗语,谑而不虐,让读者一见难忘,有很强的表现力。在写到改革开放前邢台临西东留善固村的生产生活时,多次引用当时的顺口溜:“要过江,种高粱。“过黄河,过长江”是那时的亩产标准。“拔了玉米种高粱,撤了老头换姑娘。”是那时的荒唐作为,导致了恶劣的后果。“孩子们,出来玩,俺家蒸了高粱团,又能吃,又能玩,掰开是个大药丸。” “高粱好,高粱好,又好吃,又好咬,包饺子,擀面条,不信去问临西和隆尧。”这些民谣、俗语的运用很好地再现了极左路线的时代气氛,给读者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再如《三拨子》里的民歌:“蓝登登的瓦房白粉刷,边区人民当了家,三八式步枪肩上挎,跟着李司令把鬼子打。”当你知道1974年人们还在唱这样的民歌,你才会了解深山区的封闭程度,也会理解共产党、八路军在人民群众中的深刻影响力。在这些作品中,我们依稀可以嗅到赵树理的气息。
除了向当代大师顾随、赵树理、孙犁等汲取滋养之外,尧山壁还从从戏曲中受益匪浅,这在当代作家中似是特例。他在《读书随想》中回忆,“在青少年时期,看过大量戏曲,后来看到《京剧剧目初探》,其中1383个剧我看过1100多个。这是一种资源,看戏是看书的补充,剧本是从大量历史、文学名著中精选出来的,它把小说立体化、色彩化、形象化了。唱词和对话,更是一种再创造。”京剧之外,河北梆子、豫剧、晋剧、越剧、黄梅戏等地方戏曲他也广泛涉猎,广收博采,受益无穷。上大学之前,在老家的村剧团、在高中的校剧团,他粉墨登场,演过《打渔杀家》《霸王别姬》《玉堂春》《宇宙锋》,青衣、小生、丑角都演过,甚至与京剧女花脸齐啸云当面交流过。文学是人学,从少年时代就在舞台上体验三教九流的喜怒哀乐,对他的文学创作是绝大的助力,这样的经历,在当代作家中我是头一次知道。他后来不无得意地说:“几十年的戏迷功夫没有白下,渗透在许多创作中,细心的读者会发现,我的散文,情调、结构、语言都有一些戏剧元素。”
总结起来说,尧山壁的语言具有鲜明的民族风格,强烈的时代感,突出的北方特色,阳刚大气,语句简短,便于朗诵,没有西化的长句子、翻译腔;无论写人、状物、抒情,他的语言简洁传神,像国画中的白描,以最少的文字,精准地写出描写对象的核心特点。他的作品的结尾,磅礴有力,戛然而止,是古人所说的“豹尾。”他青年时代追求的雅俗共赏的目标,终于结出了巨大的艺术果实。
宋初思想家邵雍有言:“炼词得奇句,炼意得余味。”尧山壁的语言艺术是其七十个春秋修炼的回报。他在文章中现身说法:“每当铺开稿纸,我首先启动敬畏之心。”在写作者普遍使用电脑写作的当下,耄耋之年的老人仍然坚持爬格子,白纸黑字地写作不止,读之令人动容。他能写出等身的优秀作品,就很好理解了。对于正在写作的中青年作家,这不是很好的启示吗?
2025年10月16日初稿
10月20日修订
于石门静远斋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