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1年初春,北京还带着寒气,中山公园里却已隐隐有兰香飘出。园中一角,一位身材略显佝偻的老人,弯腰细看花盆里的兰草,问身旁工作人员:“这几株,是不是去年从江南运来的?”说话的人已年过七旬,他的名字,全国无人不知——朱德。人们熟悉的是他挂着望远镜、站在战地地图前的形象,却少有人想到,这位开国元帅,偏偏还是个认真得有些“较真”的诗人和“兰痴”。
有意思的是,朱德与诗,与兰花,与一批文人学者之间的交往,贯穿了他从青年到晚年的大半生。看似不经意的几句诗,看似闲情雅趣的一盆兰草,背后,都藏着那个年代的风云和他内心不轻易表露的情绪。
一、从芙蓉寺墙上的七律,到哥廷根大学的课堂
时间若往前拨半个世纪,1913年,二十九岁的朱德,正经历人生重要的转折。那一年,袁世凯窃取辛亥革命果实,云南蔡锷在昆明举起讨袁大旗,成立护国军。出身四川仪陇农家、早年进过云南陆军讲武堂的朱德,毅然投身护国战争,在滇军中屡立战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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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5年年底,袁世凯悍然称帝,局势更加紧张。1916年前后,护国战争深入川南一带。朱德率部在叙永、古宋之间修整时,有一日行军路过古宋城北的香水山芙蓉寺。战事告一段落,暂得片刻安静,他在寺中稍事用餐,饭后独自漫步寺院,望着山色云影,心里却翻涌着对前线战况和国家前途的忧虑。
寺院墙壁上,出现了他挥笔写下的一首七言律诗,首句“己饥己溺是吾忧”,立意开阔,直指“以天下为己任”的情怀。整首诗感叹民生困苦、时局动荡,语气沉郁,却不乏坚毅之意。后来香水山芙蓉寺在1958年毁于火灾,但这首诗却被人抄录下来,成为当地人传诵的“墙诗”。
从那时起,朱德的诗作,便处处带着忧国忧民的影子。那不是书斋里闲笔游戏,而是行军途中、枪炮声中,借几句古体诗把心中郁结写出来。读者若不了解当时的情境,很难体会那句“物色风尘谁作主”的沉重意味。
朱德之所以有能力用传统诗体表达复杂情绪,与他不俗的学养有关。1909年,他考入云南陆军讲武堂,这是当时西南地区最重要的新式军事学府之一。讲武堂不仅教战术,还教历史、地理、外文,朱德在校期间打下了扎实的文化基础。之后,他先后赴德国留学,1923年年底到达哥廷根,进入格奥尔格·奥古斯特大学哲学系学习,并利用课余时间旁听军事课程。
在德国期间,他能用流利德语同教官讨论游击战问题,这一点,后来不少留德学生都有回忆。很难把这个在欧洲课堂上和外籍教官谈兵的人,与日后那个穿着布军装、笑容朴实的“老农民”形象对应起来。但不得不说,正是这种看似“反差”的经历,塑造了他诗句中那种既有旧学根柢,又有现实关怀的独特风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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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0年代,他辗转欧洲各地,通过接触马克思主义,逐渐找到了自己认为真正能救国救民的道路。早年的那些诗,大多反映军阀混战、百姓流离的景象,有的直接讥刺袁世凯称帝复辟的倒行逆施。这些作品后来散见于泸州市图书馆保存的《江阳唱和集》等地方文献中,共计十余首至二十余首不等,数量虽不算多,却清晰呈现出一个青年军官在乱世中的精神轨迹。
二、朱德写诗“不像诗”?身边人却拿自己的诗请他指点
新中国成立后,人们在新闻纪录片、照片里看到的朱德,多是身着军装、参加重大会议的场景。实际上,在紧张的工作之外,他一直保留着写诗的习惯,只是很少张扬。
朱德的独女朱敏曾回忆,父亲一生勤俭,生活极为简朴,但却挺爱“动笔”。不管是出差途中、会议间隙,还是在家小憩,他常常会拿出纸笔,写下几句诗句。有意思的是,他对自己的评价并不高,经常说“写诗不像诗,只图把想说的话写出来,没什么诗味”。听上去有点自我“打趣”,但那种不自满的态度,却贯穿始终。
然而,读过他诗的人,多数并不认同这种自我“贬低”。在老一辈革命者和文人圈子里,有不少人把自己的旧体诗拿给朱德看,请他提意见。若写得拙劣,他往往婉转指出;若有可取之处,也会爽快肯定。这说明,大家对他的诗学修养是认可的,否则也不会主动拿作品请一个“总司令”指点。
有一件小事,颇能反映他对诗词、尤其对毛泽东诗词的重视。某次,朱德的小孙子上小学五年级,语文课上讲到《西江月·井冈山》。老师讲完后,课余又把孩子叫到身边说:“老师对毛主席这首词的理解是不是对的,你回家问问你爷爷。”换句话说,老师希望能从“当年人”那里核对一下自己的讲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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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回家后只是在工作人员面前顺嘴提了这事,却没有当回事。朱德知道后,把孙子叫到跟前,语气严肃:“老师交待的事情,怎么能不办?”孩子一脸茫然,他只好自己拿来《西江月·井冈山》,一句一句给孙子解释含义,从井冈山斗争的历史背景,一直讲到词中“敌军围困万千重,自有后来喜”的深意。
讲完后,他还反复叮嘱:“你明天一定要跟老师说,把我的意思带过去,让同学们也能听明白。”事后,他干脆请这位语文老师到家里,坐下来当面聊,对这首词的理解和课堂教学如何结合,谈得颇为认真。从一首词、一次对话,能看出他对诗词的态度,更能看出他对下一代认识历史、理解革命的重视。
不止对毛泽东的词这样重视,对自己的诗,他也要求严格。到了1960年代初,身边工作人员整理出他数百首作品,准备结集出版。朱德的态度是“你们帮忙看看,改一改”。那种语气,更像一位谦虚的作者,而不是一位叱咤风云的元帅。
三、诗社雅集与“总司令的诗有总司令的本色”
说到朱德的诗,离不开延安时期那段有趣的“诗社”经历。1941年9月5日,陕甘宁边区政府主席林伯渠在延安组织了一次“延水雅集”。参加者多是边区机关干部和地方耆老,许多人都擅长旧体诗。宴集间,林伯渠提议成立一个“怀安诗社”,算是苦日子里的精神调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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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德、董必武、谢觉哉、徐特立、吴玉章、叶剑英等纷纷响应。有的人当时并不在延安,但听说有这么个诗社,也乐呵呵地寄诗来“凑热闹”。严格说,怀安诗社并无章程,更谈不上组织结构,只要有人写诗投来,就算“社员”。在物质极端匮乏的岁月里,他们用最传统的方式——手抄,来流通作品:每人准备一本册子,抄上自己的诗,再抄上别人的。几次传抄下来,一本小册子里便汇聚了许多人的诗,后来部分作品还在《解放日报》上公开发表。
这种氛围,对喜欢写诗的朱德不啻是一种鼓励。战火尚未平息,政务繁忙,但他还是愿意挤时间提笔。有意思的是,新中国成立后,他对自己的诗始终抱着“还得学习”的想法。1962年4月,《诗刊》杂志社在北京召开大规模诗歌座谈会,讨论新中国诗歌创作问题。朱德、陈毅等老一辈革命家都到场发言,谈得十分投入。
朱德那天说的话,后来被多人记下。他提到:“我们干的是伟大的事业、光荣的事业,将来的革命前途,要靠文字真实反映出来,给人看,也给后代看。”接着,他又自我解剖式地讲到自己的创作:“平常有点感触,就写上几句。总觉得写得不像诗,只是把想说的东西写出来,有些地方总不顺当。”
说到这,他忽然转向坐在一旁的郭沫若,带着几分调侃:“我想向郭老拜个师,到你们的‘场子’里间苗,听听你们的意见。”话音刚落,会场微微一静,紧接着传来会意的笑声。
郭沫若当时已是著名学者、诗人,又长期担任文化方面的领导工作,诗词文章自成一家。尤其值得一提的是,1961年10月,他观看浙江绍剧团在民族文化宫演出的《孙悟空三打白骨精》,写下七律一首。不久之后,毛泽东以同一题材和郭诗唱和,写成《七律·和郭沫若同志》,其中“金猴奋起千钧棒,玉宇澄清万里埃”两句,至今仍为人熟知。
在这样一种背景下,一个开国元帅当众说要“拜郭老为师”,确实挺有趣,也挺难得。更有趣的是,郭沫若立刻站起来,笑着往前一躬:“元帅在上,老郭不敢谈诗。”一来一往,礼数周全,又透着轻松。短短一两句话,把两人之间的敬意和谦逊都表现得淋漓尽致。
那次座谈会之后,围绕朱德诗作的整理、编辑工作加快。1963年,在邓小平主持的中央书记处批准下,《朱德诗选》正式出版。在此前后,他把诗稿托付给陈毅和李一氓,请两位“多多指教”。陈毅接过稿子,在走出门后却提醒李一氓:“你可别乱改,总司令是总司令,总司令的诗有总司令的本色。”
这句“总司令的诗有总司令的本色”,听上去有些玩笑,但里面有实在的判断。朱德的诗,多不用艰深典故,也不追求雕琢辞藻,而是以直白中见含蓄、朴素中藏豪情为特色。那种味道,很难用技法简单概括,却和他的性格、经历高度契合,因此被陈毅称之为“本色”。
客观说,将朱德的诗与毛泽东的诗直接相比,并不合适。毛诗气势宏大,意象开阔,形成了独特的风格。朱诗则更生活化、更接地气,甚至带些口语色彩。但从新旧体结合、用诗记史这两点看,他那几百首散见各个时期的作品,还是有相当价值的。许多诗句,不仅记录战斗岁月,也反映他对国家命运、个人责任的反复思考。
四、兰花、山路与“兰外交”:元帅的另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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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诗歌是朱德内心世界的一条线,那么兰花几乎可以算作另一条重要线索。旧时文人讲“四君子”,梅、兰、竹、菊,各有象征。毛泽东爱梅,自有《卜算子·咏梅》传世;周恩来喜欢马蹄莲,办公室里常见其身影;刘少奇偏爱荷花。而朱德,对兰花情有独钟。
按照身边人的说法,他对兰花的了解,并非泛泛喜欢,而是真正“内行”。兰花多生于深山幽谷,既怕浓肥大水,又不耐尘土喧嚣,对土壤、湿度、光照都颇挑剔。朱德不仅能叫出多种兰花品种名,还熟悉不同品种对环境的要求。“兰花有脾气,是倔强的,顺着它来,就能开好花。”他在一次青城山采兰途中,边走边向身边人解释,语气颇为认真。
1961年,他回到家乡四川视察工作,其间专程到青城山采集兰草。临行前,他交待随行人员:“轻车简从,不要人背,不要人抬,不要麻烦地方,带点干粮就行。”岁数已过七十,山路并不好走,但他坚持自己徒步,身边工作人员只好准备了一个折叠皮凳,以便他累了能坐一坐。
青城山林深谷幽,正合兰花生长条件。一路上,朱德一眼就能认出路边的兰草,说出品种特性。有时停下脚步,还提醒大家辨认叶形、花茎,讲得像一位专业园艺师。那一次,他意外发现了一株名为“送春归”的稀有兰种,小心翼翼用小铲挖出,放入准备好的容器里,叮嘱随行人员:“这株要特别留意,别折了。”
在许多老花工眼里,这位“总司令”在兰花上的造诣,真不输行家。有花工半带佩服地说:“总司令种兰比我们还内行。”朱德听后,却摆摆手:“比不上,比不上,我来是向你们学习。”话不长,态度却实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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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1959年到1964年,他留下的咏兰诗就有四十多首。1961年初,在北京中山公园举办的兰展上,他兴致正浓,连写三首咏兰诗。其中一首写道:“幽兰吐秀乔林下,仍自盘根众草旁,纵使无人见欣赏,依然得地自含芳。”这几句看似平白,却含意清晰:兰花生于幽处,不求张扬,自芳其芳。这种性格,与朱德行事的低调、谨慎,在某种程度上是相通的。
1959年庐山会议期间,工作之余,他在庐山树林间散步。庐山地势陡峭,山林间云雾缭绕,他判断这里多半也有未被发现的兰花品种。于是找了个空档,他沿着山间小路往著名景点仙人洞方向走去。仙人洞险峻清幽,毛泽东曾在此留下“天生一个仙人洞,无限风光在险峰”的七绝。朱德走在这段路上,虽然已年迈,脚步却不慢,心里显然带着几分期待。
不出所料,山石缝间、树根旁,他果然找到几株不知名的兰草。采挖之后,他在洞前稍作休息,顺手写下七绝一首:“仙人洞下产兰花,觅得还依小道家,采上新名三五棵,洞前小憩看红霞。”句子简单,却把山行、采兰、远眺晚霞几个画面连在了一起,清晰可感。
值得注意的是,朱德爱兰并不“独享”。许多名贵品种,经他手养护一段时间后,往往被他送给各地公园或科研单位。杭州、南京、南昌等地的公园,都曾收到他赠送的兰花。1960年,他将杭州一株名贵品种“大富贵”赠给福州西湖公园兰圃。1964年秋,他更是把自己珍藏的大部分江浙名种兰花,一并送给北京中山公园。今天中山公园兰圃中的不少“老品种”,都与当年的这批赠兰有关。
这份“舍得”,在后来一件事情上体现得更清楚。1963年,日本政界人士松村谦三来华访问。松村出身和歌山县,是日本政坛中较早主张改善对华关系的一位人物。那时中日尚未建交,双方关系因战争记忆和现实政治因素而相当敏感。他本人酷爱兰花,此前曾在日本国内大力发展兰花栽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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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北京期间,松村谦三在中山公园意外发现种类繁多的中国兰花,颇为惊喜,提出希望能带回几种品种作为纪念。这件事辗转传到朱德这里,他了解后,表示可以赠送。从园中精心挑出了“如意素”“寅谷素”“环球荷鼎”“绿漪”等几个有代表性的品种,作为礼物送给松村谦三。
自1963年前后开始,以兰花为纽带的中日民间交流逐步展开,有人把这称为“兰花外交”。在那样一个政治气氛并不轻松的年代,通过兰花这种中国传统文化中极具象征意义的植物,搭起了一条不同寻常的沟通渠道。不得不说,这是一种颇为巧妙、也颇有文化意味的选择。
广州市区的兰圃中,至今仍保存着朱德当年赠予的兰花品种,园内立有他写的咏兰诗句:“越秀公园花木林,百花齐放各争春,唯有兰花香正好,一时名贵五羊城。”语气平和,不见宏大口号,却足以让人想象当年那位白发元帅驻足花前、低声吟诵的情景。
从芙蓉寺墙上的七律,到延安“怀安诗社”的手抄诗册;从北京诗歌座谈会上那句“进场间苗,要拜郭老为师”,到中山公园里亲手栽种、然后大方赠人的兰花,这些片段拼在一起,勾勒出一个与教科书里略有不同的朱德:他依旧是那个指挥千军万马的“总司令”,却同时又是个对诗句、对花草、对文化交流极为认真、甚至有些细腻的人。
他在战火中写下的诗,多半没想过将来会结集成书;他在山间采下的兰花,也未必想到日后会成为两国人民交往的象征。这些看似随意的举动,如今再被检视,却恰好构成了一段历史的侧影,也让人更清楚地看到:在那些宏大的历史叙事背后,开国将帅们并非铁板一块,他们同样有书卷气,有审美,有种种不张扬却十分坚韧的爱好与坚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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