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春,安徽六安城东一处叫“金领欢乐世界”的工地上挖出了“五花土”,这土壤质地疏松,黄、白、红相杂,并非周围天然的黄土。人们意识到,这五花土大概率是墓葬回填土,这地下,有东西。至此,一场跨越两千多年的解密,就此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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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古人员赶来,配合工程进行了清理发掘。随着勘探的深入,两座南北并列、相距仅十余米的楚国竖穴土坑墓显露真容。两座“甲”字形墓坐落在西南侧高岗的顶部略偏南处,此处海拔是整个城东开发区的最高点。古人择高而葬,向来如此。
令考古人员欣喜的是,两座墓均未被盗扰。这在盗墓猖獗的江淮地区,堪称奇迹。
为什么能保存如此完好?原来,这多亏了“后来人”。这两座墓上方,分别叠加了一座宋墓和一座汉代平民墓。后世墓葬无意成了“守墓人”,将盗墓者的目光牢牢挡在了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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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座墓的结构惊人相似:均为一椁三重棺。根据《荀子·礼论》的记载,“大夫三重”,这是下大夫级别的葬制。换句话说,这两座墓的主人,身份显赫,绝非寻常百姓。
南墓椁室由9块巨大的木板并列盖顶,每块长3.5米、宽70多厘米、厚22厘米。经鉴定,这些木板取材于生长百年以上的栗木,质地坚硬到在干燥状态下淋上汽油也难以燃起明火。两千多年过去了,它们依然严丝合缝地守护着墓主人。
北墓的棺木更是令人惊叹,其外部尺寸竟超过了当年名震一时的“六安王”棺木。一椁三重棺,外藏椁环绕四周,整个墓葬结构宛如一座地下宫殿。
当考古人员打开南墓内棺,诡异的景象让所有人脊背发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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棺中是一具成年男性的骨架,骨骼粗壮,肢体完整——唯独头颅不翼而飞。棺内没有头骨,也没有任何随葬品,空空如也。而北墓的女墓主,虽然骨骼完好,甚至乌黑发髻清晰可见,但周身骨骼却透出黑沉沉的颜色……
为什么男墓主人会身首异处?是被盗墓者破坏了吗?不,墓葬从未被盗扰。难道,他是死后才被斩首的?女主人为何全身发黑?难道是被毒杀?
2025年,《六安白鹭洲——战国楚墓考古发掘与研究》考古报告的出版,真相终于浮出水面。
通过对骨骼的体质人类学鉴定,北墓(M566)墓主为女性,死亡年龄35岁左右,属典型的现代亚洲蒙古人种;南墓(M585)墓主为男性,死亡年龄35至39岁。两人应为夫妻关系,属于战国晚期早段,下大夫阶层。
男墓主的颈椎上,发现了五处钝器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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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古人员运用超景深显微镜对枢椎上的骨折痕迹进行观察,并用法医学手段还原了骨折过程。他们最终复原了那个惨烈的场景:
受刑者处于跪坐姿势,低垂着头露出颈部。行刑者站在左侧,用钺砍向他的脖子。第一刀,第二刀,第三刀……第五刀,才将头颅彻底斩下。他右手掌骨上还有一处骨折痕迹,像是被锋利刀器横削所致,没有愈合的迹象——这意味着,受伤后不久,他便被俘,随即被处决。
他,是一位楚国武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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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生前披甲执兵,在战场上右手受伤被俘,最终被敌人斩首。他的身份可能不是普通士兵,而是高级将领——否则,他的遗体不会被运回故土,也不会享有如此高规格的一椁三重棺葬制。
但他的头颅,很可能永远留在了异国的战场上。
与丈夫的惨烈结局相比,女主人走得似乎平静得多。
她去世时约35岁,她的颅骨保存完好,发髻和发簪原样保留,成为复原战国晚期贵族女性发型发饰的最佳材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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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古人员利用三维扫描技术,根据她的颅骨和面部软组织厚度,复原了她的容貌。与动不动就“震惊世界”的古代丽人相比,这位贵妇人似乎相貌平平,较宽的颧骨,扁平的面部,低凹的鼻梁,有些丰腴的脸庞,但时隔千年,人们却也能领略到她作为一位“未亡人”的沉静与坚强。
经检验,女主人骨殖并没有发现毒物反应,而这份附着在骨头上的黑色,其实是棺内衣物等随葬织物褪色侵染所致……
在科学技术的帮助下,这两位墓主人的故事终于被揭开一二。但丈夫战场上的奋勇与妻子对家业的坚守,其中的壮烈与心酸,不得为人们而知。
除了抽丝剥茧一般的解密过程,这两座墓葬中丰富的随葬品也是引人入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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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墓出土了错金嵌绿松石的宝剑、保存完好的皮质铠甲、陶头木身的奇特俑像、带有桐油伞衣残片的古伞等大量的精美器物,其中外藏椁里,一面直径27厘米的青铜令人惊艳。这铜镜镜背铸有六个变形“山”字纹,布局工整,线条流转,精美绝伦。这是迄今为止发现的尺寸最大的“六山”青铜镜,堪称“战国镜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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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墓同样毫不逊色。4柄罕见的带柄青铜戈静静躺在椁板旁边,漆木酒具盒、漆木剑函、陶盉等器物也十分精美,其中还有一盏铜灯,由一个铜人举着,雕工精美。那盏灯,或许曾在无数个夜晚为她驱散黑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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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人相信,死亡不是终结,而是另一种存在。所以他们在墓中放置了镜子,让逝者依然可以照见自己的容颜;放置了灯盏,让黑暗的地下依然有光明;放置了酒具,让灵魂依然可以畅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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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六安白鹭洲两座大墓中的随葬品已珍藏在博物馆中,而这对楚国夫妻的故事,仍旧在人们的不断探索中,丰富着细节。他们一位在战火中身首异处,一位在岁月里安然长眠。他们在千年岁月中低诉,带人们回顾那个时代的瑰丽、浪漫与残酷。
图片来自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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