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宅的廊下摆着两把竹椅,青竹皮泛着温润的光,椅背被岁月磨得发亮。祖母说这竹椅是她出嫁时爷爷打的,坐了六十多年,比我还年长。夏日午后,她总摇着蒲扇坐在竹椅上,我则蜷在她脚边的竹席上,听她讲老故事。
蝉在槐树上扯着嗓子喊热,祖母的蒲扇“啪嗒啪嗒”拍着腿,像在给蝉鸣打拍子。“从前啊,你太爷爷种了片竹林……”她开口总这样,我便接:“后来竹子变成竹椅了?”她笑着用扇柄敲我额头:“就你机灵。”
竹椅的纹路里藏着秘密。我常用手指顺着竹节摸,摸到一处凸起就喊:“祖母,这里有个疤!”她便凑过来看:“哦,那是你太爷爷砍竹时不小心划的。”又摸到一处凹陷:“这儿是你爷爷小时候用小刀刻的,刻的是他娘的名字。”我趴在她膝头问:“那我的名字刻哪儿?”她用蒲扇指指心口:“刻这儿了。”
秋天的竹椅最舒服。阳光透过银杏叶洒在椅背上,金斑晃啊晃,像在跳舞。祖母把新收的桂花晒在竹椅上,说“吸了竹香的桂花,做糕更甜”。我偷抓一把桂花塞嘴里,被涩得直吐舌头。她笑着递给我一块桂花糕:“傻丫头,得蒸过才甜。”
冬天的竹椅会“唱歌”。北风一吹,竹节就“咯吱咯吱”响,像在哼老调。祖母把旧棉袄垫在椅面上,说“竹子怕冷,得穿衣裳”。我帮她缝棉袄边角,针脚歪歪扭扭。她举起来对着光看:“囡囡缝的,比绣娘还俊。”后来我才知道,她偷偷拆了重缝过。
春天的竹椅最忙。祖母在椅边放个竹篮,教我剥青豆:“豆子要挑饱满的,像你胖乎乎的小手。”我剥得慢,她便剥一颗放我嘴里:“奖励你的。”青豆的清甜混着她袖口的樟脑香,成了春天最深的记忆。
去年冬天回老宅,竹椅不见了,廊下摆着张塑料凳。祖母坐在凳上搓手:“竹椅老了,坐上去“咯吱”响,怕摔着你。”她说话时,我瞥见墙角堆着半截竹椅——椅背断了,露出参差的竹茬,像老人掉光的牙。
现在每次路过老宅,我总在廊下站一会儿。阳光依然洒在青砖地上,却再照不见那两把竹椅,再听不见蒲扇拍腿的“啪嗒”声,再没人搂着我讲老故事——只有风穿过空荡荡的廊柱,带着股淡淡的竹香,像极了当年祖母把桂花糕塞给我时,指尖的温度。
原来最暖的从来不是竹椅,是那些被蝉鸣浸透的童年:祖母的蒲扇,桂花糕的甜,还有她坐在竹椅上,为我掖好衣角时,眼角的笑。就像竹椅的纹路,不深,却足够刻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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