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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婆每天来我家吃一日三餐,还制定食谱要我出钱出力,我果断吃食堂
“佳佳,排骨必须冷水下锅焯水,这遍水必须倒掉,否则嘌呤超标,对身体没好处。”
刘玉芬的嗓门虽然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劲儿。
她连围裙都没系,双手抱臂倚在厨房门框上,像个监工似的盯着沈佳在灶台边忙活。
沈佳手里的锅铲顿了一下,没吭声,只是默默把锅里浮起来的血沫撇干净。
“妈,我知道了。”过了好几秒,她才低声回了一句。
“知道就得照做。”刘玉芬往前挪了两步,目光在流理台上扫视了一圈,“上次我跟你说的那个有机小青菜,你买回来了吗?就是菜市场最里面那家,虽然贵点儿,但吃着心里踏实。”
沈佳盯着锅里翻滚的排骨,升腾的热气熏得她眼睛有些发涩。
“那家摊主今天没出摊。”她说道。
“没出摊你不会去超市转转?超市也有有机蔬菜专柜。”刘玉芬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满,“明远工作那么辛苦,得吃点好的补补身子。你也是,别总想着省事,买菜做饭是一门学问,得用心才行。”
沈佳没再接话。
她关掉火,把焯好水的排骨一块块捞出来,放在旁边的白瓷碗里沥干水分。
动作稍微重了些,溅起几滴热水落在手背上,微微有些刺痛。
客厅里传来电视的声音,王明远正在看球赛,偶尔能听到他兴奋地叫好。
油烟机嗡嗡作响,混杂着电视里的喧嚣,还有婆婆时不时在背后响起的“指点”。
这个不到八十平米的小家,明明空间不算大,此刻却让沈佳觉得格外拥挤,有些透不过气。
“对了,差点忘了正事。”
刘玉芬像是突然想起来似的,从那个印着牡丹花的布袋子里掏出一个笔记本,翻开递到沈佳眼皮底下。
“你看看,这是我托人问营养师,专门给你们小两口,哦不对,现在加上我和你爸,咱们四个人的身体状况,搭配的一周营养食谱。”
沈佳擦了擦手,接过那个笔记本。
纸上用圆珠笔写得密密麻麻,字迹工整,甚至有点用力过猛,力透纸背。
周一早餐:脱脂牛奶250毫升,全麦面包两片,水煮蛋一个,核桃三个。
周一午餐:清蒸鲈鱼(一斤左右),蒜蓉有机西兰花,糙米饭一小碗。
周一晚餐:番茄牛腩煲(牛腩需选用腱子肉),凉拌黑木耳,紫菜虾皮汤。
周二早餐:无糖豆浆300毫升,玉米一根,蒸红枣五颗。
周二午餐:白灼大虾(基围虾半斤),清炒荷兰豆,小米粥。
沈佳一行行看下去,周一到周日,一日三餐,安排得明明白白,严丝合缝。
甚至连加餐的水果种类和克数都标好了。
苹果(上午十点,一个),蓝莓(下午三点,十五颗)。
“这……妈,这也太精细了,我们平时上班,可能没时间完全照着做。”沈佳试图委婉地表达。
“时间就像海绵里的水,挤挤总归是有的。”刘玉芬不以为然,“你现在年轻不觉得,等到了我这个岁数,一身毛病,就知道保养的重要性了。我这是为你们好。”
她指了指食谱下面一行小字:“喏,旁边我还标了大概的价钱,都是按超市好一点的价位估的,你心里有个数。钱不够就跟妈说,妈给你贴补点。”
沈佳的目光落在那些数字上。
周一食材预计花费:185元。
周二食材预计花费:168元。
一周下来,光是一日三餐的食材采购,不算水电燃气,粗略一加,竟然要接近一千三百块。
这还只是四个人的量。
她和王明远两人的工资加起来一个月不到两万,房贷车贷就去掉大半,平时自己过日子精打细算,一周菜钱控制在四五百块顶天了。
这一下子翻了两三倍。
“妈,这……是不是有点太贵了?”沈佳捏着笔记本的边缘,指节微微发白。
“贵?”刘玉芬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声音也拔高了一些,“佳佳,你这思想可不对。吃进肚子里的东西,能省吗?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你看明远,天天加班,多辛苦,不吃好点怎么行?”
她顿了顿,目光在沈佳脸上扫视,语气放缓,却更显得语重心长。
“再说了,我跟你爸过来吃饭,也不是白吃你们的。我们退休金虽然不多,但也能帮衬点。主要是你爸,血脂有点高,外面的东西油大盐重,不敢吃。家里做的干净。我们老了,就图个健康,儿女孝顺,吃口安心饭,这个要求不过分吧?”
她把“儿女孝顺”四个字,咬得格外清晰。
沈佳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不过分吗?
可自从半个月前,婆婆以“你们小年轻不会照顾自己,我来帮帮忙”为由,拿走了他们家的备用钥匙,这场“帮忙”就变了味。
最开始只是偶尔来做个晚饭。
后来发展到每天准时“报到”,一日三餐,顿顿不落。
来了也不动手,就坐在客厅,指挥沈佳做这做那,咸了淡了,火候老了嫩了,总能挑出毛病。
公公王建国永远沉默地坐在角落看报纸,偶尔附和婆婆两句。
王明远呢?
他要么在房间打游戏,要么在客厅看电视,对他妈指挥他老婆这件事,视若无睹。
有一次沈佳实在累,让王明远帮忙剥个蒜。
婆婆立刻说:“明远上班累了一天了,让他歇着。佳佳你手脚利索点,一会儿就弄完了。”
王明远就真的心安理得地继续瘫在沙发上。
那一刻,沈佳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咔嚓一声,裂了道缝。
“妈,我不是那个意思。”沈佳艰难地开口,感觉嘴唇有点干,“就是觉得……压力有点大。我和明远的工资……”
“压力大就更要注意身体!”刘玉芬打断她,一副“我什么都懂”的表情,“钱不够花,就想办法省别的地方。你看你,衣柜里那些衣服,牌子都不便宜吧?少买两件,这菜钱不就出来了?女人啊,成了家,就得知道轻重,知道什么该花,什么不该花。”
她说着,伸手拍了拍沈佳的肩膀,力道不轻。
“听话,就按这个食谱来。明天开始采购。妈明天早上过来,帮你一起弄早饭。咱们家,就得有规矩,日子才能过得红火。”
说完,她转身走向客厅,声音瞬间变得慈爱:“明远啊,别老看电视,对眼睛不好。来,妈给你削个苹果,就按食谱上写的,上午加餐。”
沈佳站在原地,手里那页写满“规矩”的纸,沉甸甸的,像一块冰,顺着指尖一直凉到心里。
油烟机的轰鸣停了,厨房里骤然安静下来。
只有客厅里,婆婆柔声细语地和儿子说话的声音,还有王明远含糊的应答。
她低头,看着锅里已经凉掉的排骨,白色的油脂凝固在汤面上,腻腻的一层。
忽然就没了任何胃口。
晚饭桌上,气氛有种诡异的“和谐”。
四菜一汤,严格按照刘玉芬之前的“指导”完成。
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番茄牛腩,凉拌木耳,紫菜汤。
“嗯,今天这个鱼蒸得还行,火候把握得不错。”刘玉芬夹了一筷子鱼肚子肉,放进王明远碗里,“明远,多吃点鱼,补脑子。”
然后又夹了一筷子牛腩给王建国:“老刘,你尝尝这个,炖得挺烂乎,你牙口不好,这个能吃。”
最后,才用筷子尖点了点那盘西兰花,对沈佳说:“佳佳,这个西兰花下次焯水时间再短点,不然维生素都流失了。”
沈佳默默扒着碗里的糙米饭,嗯了一声。
“对了,跟你们说个事儿。”刘玉芬吃了几口,放下筷子,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得意和神秘的表情。
王明远抬头:“妈,什么事?”
“你李阿姨,张阿姨,就我平时一起跳舞的那几个老姐妹,她们啊,可羡慕我了。”刘玉芬声音扬了起来,“都说我有福气,儿子媳妇孝顺,天天变着花样给我做好吃的,还讲究营养搭配。”
沈佳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好的预感。
“她们非要来看看,学习学习。”刘玉芬笑眯眯地看着沈佳,“我就答应了,下周三,带她们过来吃顿午饭。佳佳啊,你到时候可得好好露一手,就按咱们这新食谱准备,菜挑好的买,让她们也看看,咱们家这日子是怎么过的,咱家媳妇是多么贤惠。”
王明远点头:“行啊,妈你高兴就好。”
王建国也含糊地附和:“老朋友来坐坐,热闹。”
沈佳拿着筷子的手僵在半空。
下周三?她那天上午有个重要的部门会议,根本请不了假。
而且,按那食谱准备一桌招待客人的菜?那得花多少钱?多少时间?
“妈,我下周三上午要开会,可能没时间……”沈佳试图挣扎。
“开会请个假不就行了?”刘玉芬不以为意,“什么会能比家里来客人还重要?你李阿姨她们难得来一趟。就这么定了,啊。”
她语气轻松,带着不容反驳的定论。
“到时候啊,我也让她们尝尝你的手艺,咱们就做这个周一午餐的套餐,再添两个硬菜。菜钱嘛……”她瞥了沈佳一眼,“妈知道你最近手头紧,这样,妈出两百,剩下的你先垫上,都是一家人,算那么清楚干嘛。”
两百块?
沈佳看着满桌子按照“高标准”做出来的菜,光是那条鲈鱼就不止五十,牛腩更贵。
两百块,连零头都不够。
她感觉一股血直冲头顶,耳朵里嗡嗡作响。
“妈,这不太合适。”沈佳放下筷子,声音有点发颤,“我周三真的请不了假。而且,这食谱上的菜,成本太高了,偶尔吃吃还行,天天这样,还要请客,我们负担不起。”
饭桌上的空气瞬间像是被冻住了一样。
王建国把报纸搁下,瞥了沈佳一眼,没吭声,又继续低头看报。
王明远眉头紧锁,满脸的不耐烦:“沈佳,你到底想怎样?妈好不容易提个要求,你就不能配合点?请个假能有多难?钱要是周转不开,我下个月奖金发了补给你就是了。”
“明远,别这么跟佳佳说话。”刘玉芬摆了摆手,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换上了一副受了委屈、失望透顶的表情。
“是妈考虑不周。妈老了,不中用了,就想着在老姐妹面前撑个面子,没想到让你们为难了。算了算了,就当我没说。丽丽前两天还念叨接我去她那儿住几天,我看也行,省得在这儿招人烦。”
王丽丽,王明远的亲妹妹,那是婆婆心尖上的宝贝疙瘩。
一提起闺女,刘玉芬眼圈好像都红了,拿纸巾擦了擦压根没眼泪的眼角。
王明远瞬间急眼了:“妈!您说什么胡话呢!这儿就是您家,去丽丽那儿干嘛!沈佳!”
他猛地转头,瞪着沈佳,语气里全是责备和命令:“你赶紧跟妈道个歉!周三必须请假!妈的老姐妹要来,咱们必须得招待周全!钱不够我先刷信用卡顶着!”
沈佳看着丈夫那张因为急躁涨得通红的脸,看着婆婆那副委曲求全实则眼里透着精明的样子,再看看公公那副置身事外的沉默。
她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只剩下彻骨的疲惫,还有一种尖锐的、无处可逃的屈辱感。
她觉得自己像被扒光了衣服,赤身裸体地站在这个所谓的“家”里,任由他们审判。
她的时间,她的精力,她的钱,她的意愿,在这里统统不重要。
重要的是婆婆的“面子”,是丈夫的“愚孝”,是这个家表面上的“一团和气”。
她妥协了太多次,退让了太多次。
每一次退让,换来的都是对方更加理所当然的得寸进尺。
“我……”沈佳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发涩。
“行了,吃饭吧。”刘玉芬拿起筷子,又给王明远夹了块牛腩,仿佛刚才的冲突根本没发生过,“佳佳也就是一时没想通,慢慢就好了。妈不怪你。快吃吧,菜都凉了。”
那语气,那神态,活像她是个多么宽容大度的长辈,而沈佳是个不懂事、需要被调教的熊孩子。
这顿饭,沈佳吃得味同嚼蜡。
她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把那些东西硬塞进肚子里的。
只觉得胃里沉甸甸的,堵得慌。
晚饭后,婆婆又坐了一会儿,吃了“食谱”上规定的十五颗蓝莓,才心满意足地拉着公公走了。
王明远送他们下楼。
沈佳站在水池边,机械地刷着碗。
水很凉,冲在手上,稍微浇灭了一点心头的那团火。
但很快,那火又烧了起来,更旺,更烈。
王明远回来了,趿拉着拖鞋晃到客厅,又一屁股瘫回沙发上,掏出手机。
“我妈也是为了咱们好,你别老跟她顶牛。”他头也不抬地说,“下周三请个假,好好表现表现。我妈在朋友面前有面子,咱们不也有面子吗?”
沈佳关上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转过身,看着沙发上那个熟悉又陌生的男人。
“王明远。”她喊他的全名,声音平静得连她自己都觉得意外。
“嗯?”王明远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眼睛还黏在手机屏幕上。
“那个食谱,一周一千多块的菜钱,还得请客。咱俩的工资,真负担不起。”沈佳一字一句地说道。
“哎呀,不就请一次客吗?能花几个钱?我妈不还出了两百吗?”王明远终于抬起头,眉头又皱成了疙瘩,“沈佳,我发现你现在怎么这么计较钱?以前你不这样啊。”
“以前我们过的是两个人的日子!”沈佳提高了音量,胸口剧烈起伏着,“现在呢?是你妈在过我们俩的日子!她制定规则,我们出钱出力配合演出!王明远,这是我们的家!不是你妈妈的表演舞台!”
“你喊什么喊!”王明远也火了,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摔,站了起来,“那是我妈!生我养我的妈!她来儿子家吃几顿饭怎么了?天经地义!让你做个饭,委屈你了?你每天上班有多累?比我妈当年带我和丽丽还累吗?”
又是这一套。
孝顺的大帽子扣下来,夹杂着“你不如我妈辛苦”的经典拉踩。
沈佳觉得可笑,又可悲。
“对,你妈辛苦,你妈伟大。”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所以她就该来指挥我的生活,榨干我的钱包,还让我感恩戴德?王明远,你摸摸良心,从你妈拿到钥匙到现在,你进过几次厨房?你洗过一个碗吗?你除了说‘我妈不容易’,‘你让着她点’,你还做过什么?”
王明远被噎了一下,脸色涨红,梗着脖子说:“我……我那不是工作忙吗?再说了,家务活本来就是女人该多分担点!我妈那时候不也是这么过来的?”
“所以呢?我就该重复你妈妈的老路?我就活该当你们老王家的免费保姆,还得倒贴钱的高级保姆?”沈佳终于吼了出来,眼泪不争气地在眼眶里打转,但她死死忍着,不让它掉下来。
“你简直不可理喻!”王明远恼羞成怒,抓起沙发上的外套,“我看你是日子过得太舒坦了,没事找事!我懒得跟你吵!”
他说完,摔门进了卧室,砰的一声巨响。
留下沈佳一个人,站在冰冷的、满是残羹冷炙的餐桌旁。
客厅的灯很亮,照得她无所遁形。
她慢慢地蹲下来,抱住自己的膝盖,把脸埋进去。
没有声音,只有肩膀在无法控制地轻轻颤抖。
过了很久,她抬起头,脸上没有泪痕,只有一片冰冷的麻木。
她走到玄关,看着鞋柜上那个属于婆婆的、专门用来放她“专用拖鞋”的格子。
那双红色绣花的绒布拖鞋,刺眼地摆在那里,宣告着主权。
她又走回餐厅,看着桌上那张被婆婆的汤碗压住一角的“一周营养食谱”。
工整的字迹,精确到克的数量,还有那些刺眼的价钱。
下周还要带人来“考察学习”?
沈佳伸手,慢慢地把那张纸从碗底抽出来。
纸张被汤汁晕染了一小块,油乎乎的。
她看着那团污渍,忽然轻轻地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又有点发热。
但她深吸一口气,把那股酸涩逼了回去。
她走到书房,打开电脑,登录了自己公司的内部系统。
找到食堂的页面,仔细看了看下周的菜单。
然后,她拿起笔,在那张“一周营养食谱”的背面,空白的地方,慢慢写下几个字。
写得很慢,很认真。
写完,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拿起手机,对着这张纸,拍了一张清晰的照片。
打开微信,找到那个被她置顶、却很久没有好好聊过天的对话框。
那是王明远的微信。
她把照片发了过去。
然后,在下面的输入框里,敲下一行字。
“下周开始,我中午在公司食堂吃,晚上看情况。食谱很好,你们自己弄吧。”
点击发送。
几乎在信息发送成功的下一秒,卧室的门猛地被拉开。
王明远举着手机冲了出来,脸上满是惊怒和难以置信。
“沈佳!你什么意思?!”他吼道,手机屏幕几乎要戳到沈佳脸上,“你发这个给我妈看是什么意思?!你成心要气死她是不是?!”
沈佳平静地抬起头,看着他。
“我只是通知你我的决定。至于你给不给你妈看,那是你的事。”
“你……”王明远气得浑身发抖,“你非要闹得鸡飞狗跳是不是?我妈要是气出个好歹,我跟你没完!”
“家?”沈佳环顾了一下这个她曾经精心布置,如今却让她窒息的空间,轻轻问,“王明远,你觉得这里,还像家吗?”
她不再看他,转身走回卧室,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
拿了几件换洗衣服,洗漱用品,笔记本,充电器。
动作不紧不慢,却带着一种决绝的味道。
“你干什么?你要去哪儿?”王明远跟到卧室门口,语气有些慌。
“我回我妈那儿住几天。”沈佳拉上背包拉链,声音没什么起伏,“我们都冷静一下。”
“沈佳!你别太过分!就因为这点小事,你就要离家出走?”王明远挡在门口。
“小事?”沈佳终于抬起头,正视着他,眼神里是他从未见过的冰冷和失望,“王明远,对你来说,你妈妈的面子,你妈妈的心情,是大事。我的感受,我的压力,我像个小丑一样被你们全家指挥得团团转,是小事,是我无理取闹,对吗?”
王明远语塞。
“让开。”沈佳说。
王明远没动,脸色铁青。
沈佳不再说话,直接从他旁边绕了过去,肩膀撞到了他的胳膊,他也只是晃了一下。
走到门口,换鞋,开门。
“沈佳!”王明远在身后喊,声音里带着最后一丝强撑的怒意,“你今天要是走了,就别回来!”
沈佳握着门把手,停顿了一秒。
然后,她轻轻带上了门。
砰。
一声轻响,隔绝了两个世界。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着,昏黄的光。
沈佳背着包,一步一步走下楼梯。
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响。
很轻,却也很重。
走出单元门,初秋夜晚的风带着凉意,吹在脸上,让她清醒了不少。
她回头,看了看自家那扇亮着灯的窗户。
然后拿出手机,点开婆婆刘玉芬的微信头像。
聊天记录还停留在昨天,婆婆发来的一条语音,指挥她明天记得买哪种牌子的橄榄油。
她点开输入框,把刚才拍的那张照片,又发了一遍。
不同的是,这次,她在照片下面,加了一句话。
“妈,食谱很好,您和爸多保重身体。想吃什么,自己弄吧。我能力有限,伺候不起了。”
点击,发送。
然后,她找到婆婆的微信,点开右上角,拉黑,删除联系人。
动作一气呵成。
夜风吹乱了她的头发。
她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灌入肺腑,带着一种辛辣的自由感。
她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娘家的地址。
车子驶入夜色,窗外的霓虹灯流光溢彩。
她靠在后座,闭上眼睛。
脑子里闪过的,却是那张食谱背面,她自己写下的那行字。
那是她刚刚在食堂页面看到的,下周一的午餐套餐。
她把它抄了下来,字迹工整,甚至带着点刻意模仿的圆润。
“周一午餐:红烧肉套餐,18元。米饭管饱。”
出租车停到沈佳爸妈家楼下的时候,眼瞅着都快十点了。
这种老破小楼房也没个电梯,楼道里的灯还坏了一大半,黑咕隆咚的。
沈佳摸着黑,一步一顿地爬上了五楼,那脚步声在死寂的楼道里听着特清楚,也特压抑。
她没跟爹妈打招呼说要回来,这大半夜的,估摸着老两口早睡了。
站在那扇熟悉的防盗门前,沈佳迟疑了一小会儿,才伸出手轻轻敲了两下。
屋里头传来磨磨蹭蹭的脚步声,紧接着是老妈张秀英那带着睡意又挺警惕的嗓门:“谁啊?大半夜的。”
“妈,是我,佳佳。”
门瞬间就被拉开了。
张秀英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棉布睡衣,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全是惊讶和担心。
“佳佳?这大半夜的你跑回来干啥?明远呢?是不是出啥事了?”
她一边问一边赶紧侧身让沈佳进屋,眼珠子还不住地往她身后瞄。
“没出事,妈,我就是……想回来住两天。”沈佳硬挤出一丝笑,弯腰换鞋,故意躲开了老妈那探究的眼神。
“住两天?”张秀英把门关上,眉头立马拧成了疙瘩,“跟明远吵架了?”
知女莫若母。
沈佳那点强撑出来的淡定,在她妈跟前压根藏不住。
“嗯,拌了几句嘴。”沈佳含糊地应了一声,把包扔在门口的椅子上,“我爸睡了?”
“早睡了,明儿一早还得去工地干活呢。”张秀英压低了嗓门,拉着沈佳坐在那张旧但是挺干净的布艺沙发上,仔细端详她的脸,“眼睛怎么有点肿?哭过了?到底因为啥吵的?是不是因为明远他妈?”
沈佳鼻子一酸,差点又掉下泪来。
她强忍着,先摇了摇头,紧接着又点了点头。
“妈,你别问了,我累得不行,想洗个澡睡觉。”
张秀英看闺女一脸疲惫,到底没再追问,只是叹了口气,起身去给她找干净的毛巾和睡衣。
“热水器一直开着呢,快去洗洗。肚子饿不饿?妈给你煮碗面?”
“不饿,吃过了。”沈佳接过毛巾,声音闷闷的。
浴室特别小,热水一开,雾气腾腾的。
沈佳站在花洒底下,任由热水冲着身子,也冲掉了最后那点硬撑着的劲儿。
眼泪终于混着热水,无声无息地流了下来。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就是止不住的、安安静静的流泪。
好像要把这些日子攒下的委屈、憋屈、火气,全借着水流给冲走似的。
洗完澡出来,老妈已经把她以前住的那屋收拾利索了。
床单被套全是刚换的,闻着有股阳光和肥皂的清爽味儿。
“早点睡,有啥事明儿再说。”张秀英拍了拍闺女的肩膀,眼里全是心疼,但没再多嘴,轻轻把门带上了。
躺在这张熟悉的床上,沈佳却瞪着眼,一点睡意都没有。
手机屏幕在黑漆漆的屋里亮了一下,又灭了。
是王明远发来的微信。
就短短一句:“你行啊。我妈高血压犯了,现在在医院呢。你满意了吧?”
沈佳盯着那行字,看了老半天。
心里先是猛地一抽抽,紧接着又冒出一股荒谬的凉意。
高血压犯了?
真的假的?
就算是真的,这笔账也得算她头上?
是因为她那句“伺候不起”,还是因为那张“红烧肉套餐”的图?
她动了动手指,想回点什么,打了几行字,又全删了。
最后,她啥也没回,直接把手机关了,塞到枕头底下。
眼睛盯着天花板上模模糊糊的光影,一整宿都没睡着。
接下来的两天,沈佳跟公司请了年假,手机开了静音,把自己关在爸妈家里。
手机虽然开了静音,但没关机。
王明远的微信和电话,从一开始的愤怒质问,到后来的不耐烦催促,再到最后几条带着妥协意思的“你别闹了,赶紧回来”,她一条都没回。
婆婆刘玉芬的号被她拉黑了,但小姑子王丽丽的电话打进来了。
沈佳看着屏幕上跳动的“王丽丽”三个字,等它响了七八声,才接起来。
“喂。”
“沈佳!你几个意思啊你!”电话一通,王丽丽那尖嗓门就炸过来了,跟连珠炮似的,“你把我妈气住院了你知不知道?有你这么当儿媳妇的吗?我妈天天辛辛苦苦去给你们做饭,操心你们身体,你就这么报答她?还发那种图恶心人?你咋这么没良心呢!”
沈佳把手机拿远了一点,等那边吼得差不多了,才平静地开口。
“第一,食谱是你妈定的,不是我。第二,我没让她天天来做饭。第三,我兜里没钱负担不起那份食谱,也配合不了她的表演,所以我选择退出,有啥问题?”
“你……”王丽丽被她这冷静劲儿噎了一下,紧接着更火了,“那是你婆婆!长辈!她愿意去给你们做饭那是你们的福气!你不知恩图报就算了,还甩脸子?还离家出走?沈佳,我哥真是瞎了眼才娶了你!”
“你哥眼瞎不瞎,我不清楚。”沈佳语气还是没啥起伏,“但我知道,你妈定的那个一周一千三的菜谱,还有让我请假招待她老姐妹的表演,我没钱也没时间奉陪。你要是觉得这是福气,这福气给你,你要不要?”
“你……你这是强词夺理!那才多少钱啊?你就不能为这个家付出一点?我妈养大我哥容易吗?吃你们几顿饭咋了?你们做晚辈的孝顺点不是天经地义吗?”王丽丽明显说不过她,开始搬出“孝顺”这面大旗。
“孝顺是天经地义,但不是无底线的供养和服从。”沈佳觉得心累,跟这种人讲道理,就像拳头打在棉花上,“王丽丽,你要是打电话来就是为了骂我,那你可以挂了。要是觉得你妈需要人照顾,你是她亲闺女,你去照顾,天经地义。”
说完,她直接挂了电话,顺手把这个号也拉进了黑名单。
世界总算清净了。
但这清净劲儿只维持了半天。
第二天下午,家里的座机响了。
张秀英去接的,沈佳在屋里听见老妈“嗯”、“啊”了几声,语气从疑惑变惊讶,再到压着火气。
“亲家母,你这话说的就不对了吧……佳佳是回来住两天,咋就叫不懂事了?……住院了?严重不?……行,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张秀英脸色很难看,走到沈佳房门口,敲了敲门。
“佳佳,你出来,妈有话问你。”
沈佳心里明白,该来的躲不掉。
她走出房间,在老妈对面坐下。
“刚才,是你婆婆打来的电话。”张秀英看着闺女,眼神挺复杂,“她说你把她气病了,现在在医院,说明远工作忙顾不上,丽丽也有事,话里话外,想让我劝你回去,还说……你这媳妇脾气太大了,得好好管教,不然以后这日子没法过。”
沈佳心里那点微弱的暖意,彻底凉透了。
她以为拉黑了就没事了,没想到婆婆直接把电话打到了娘家,还告了她一状。
“妈,不是她说的那样。”沈佳开口了,嗓子有点哑,她把这段时间发生的事,原原本本告诉了老妈。
从婆婆咋拿到钥匙,咋每天不请自来,咋定那苛刻的食谱,咋让她请假招待老姐妹,到王明远咋和稀泥、咋指责她,以及她最后忍无可忍的爆发。
她说得挺平静,甚至没啥情绪起伏,就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但张秀英听着,脸色越来越沉,呼吸也越来越重。
听到那一周一千三的菜谱,还要沈佳出钱出力时,她猛地拍了一下桌子。
“岂有此理!这是把你当免费保姆,还得倒贴钱的冤大头啊!”
听到王明远说“家务活本来就是女人该多分担点”、“我妈不容易”时,张秀英气得手都在抖。
“放他娘的狗屁!我闺女嫁到他们家,是去过日子的,不是去当牛做马的!他王明远是个死人吗?看着他妈这么作践自己媳妇,屁都不放一个?”
听到最后,沈佳把那句“想吃啥自个儿弄”和食堂菜单发过去,然后回了娘家,张秀英沉默了好久。
她伸手,摸了摸沈佳有些憔悴的脸。
“闺女,委屈你了。”她嗓子有点哽咽,“是妈没用,没给你撑腰,让你被他们这么欺负。”
“妈,不关你的事。”沈佳摇摇头,憋了许久的眼泪,终于因为老妈这一句“委屈你了”,决堤而下。
她扑在老妈怀里,像个孩子一样,无声地痛哭起来。
张秀英轻轻拍着她的背,眼圈也红了。
“哭吧,哭出来就好受了。别怕,有妈在,看谁敢再欺负我闺女。”
哭了一场,沈佳觉得心里堵着的那块大石头,好像松动了一些。
张秀英给她倒了杯热水,坐在她旁边,神色严肃。
“佳佳,你打算咋办?就这么躲着,也不是个事儿。”
沈佳捧着温热的水杯,看着杯口冒的热气。
“我不知道,妈。我就是……就是觉得太累了。那个家,让我喘不过气。”
“那就别回去了!”张秀英斩钉截铁地说,“就在妈这儿住着!妈养得起你!看他老王家能咋样!”
“可是……”沈佳有些茫然,离婚这俩字在她舌尖打了个转,又咽了回去。那么多年的感情,不是说断就能断的。
“没什么可是!”张秀英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明天妈跟你一起去他们家,我倒是要问问刘玉芬,她安的什么心!有这么当婆婆的吗?”
“妈,你别去。”沈佳拉住老妈的手,“你去跟她吵,没用的,反而让她更有话说。王明远向着他妈,你去了,他只会觉得咱们无理取闹。”
张秀英停下脚步,看着闺女:“那你说咋办?就让她这么欺负到头上来?还打电话来告状?我倒要看看,她有多大的脸!”
正说着,沈佳放在桌上的手机又震动起来。
这次是王明远发来的微信,挺长一段。
“沈佳,我妈出院了,医生说没啥大事,就是急火攻心。你回来吧,我们好好谈谈。妈那边我去说,以后不让她天天来了,行不行?你也别闹脾气了,一家人,有啥话不能坐下来说?你回你妈那儿,让人家看了像什么话?快回来吧,算我求你了。”
语气软了下来,甚至带上了恳求。
但沈佳看着那句“算我求你了”,只觉得讽刺。
之前摔门让她“别回来”的是谁?
现在觉得“让人家看了像什么话”了?
她动了动手指,回复:“谈什么?谈怎么继续配合你妈,还是谈我怎么道歉认错?”
王明远几乎秒回:“都不是!就谈我们俩,还有这个家!妈那边,我会沟通的,我保证!你相信我一次,行吗?”
沈佳看着“保证”这俩字,心里一片冰凉。
类似的保证,他做过不止一次了。
哪一次兑现了?
“心累,改天聊。”
她扔下最后一句话,把手机屏幕扣了过去。
张秀英在旁边看得直摇头:“明远以前看着挺憨厚,怎么一结婚就变了味?活脱脱成了个只会听他妈话的傀儡?”
沈佳扯了扯嘴角,没接茬。
有些男人心理永远长不大。
婚前是妈宝男,婚后是巨婴症,唯一的进化,就是学会了把老婆也拉进那个必须对他妈“尽孝”的怪圈里。
第二天,沈佳还是被老妈拽出了门。
不过不是去婆家受罪,而是去商场散心。
张秀英说,人不能老憋在家里,容易憋出抑郁症。
母女俩直奔市里最大的购物中心,张秀英难得豪气了一把,非要给沈佳置办几身行头。
“我闺女长得这么标致,凭什么受那窝囊气?穿得漂漂亮亮,心情自然就好了。”
张秀英拉着沈佳,一家专柜一家专柜地扫。
沈佳心里明白,老妈这是变着法儿安慰她,想告诉她,她值得被更好的对待。
心里既暖烘烘的,又泛着酸。
就在她们逛到一家女装店,沈佳刚试完一件外套出来让老妈参谋时,一个熟悉又刺耳的嗓门从旁边炸了过来。
“哟,我当是谁呢,这不是我们家的好媳妇吗?不在家伺候婆婆老公,倒有闲情逸致在这儿逛街败家?”
沈佳身子一僵,扭头看去。
只见婆婆刘玉芬,穿着一身崭新的墨绿色改良旗袍,头发梳得油光水滑,挎着个精致的小皮包,正站在不远处,眼神冰冷地盯着她。
旁边还跟着她的“老闺蜜”李阿姨和张阿姨。
这三个人脸上,都挂着那种审视、挑剔,又带着明显不屑和嘲讽的神情。
看来,刘玉芬的“高血压”,好得挺利索。
张秀英也看见了刘玉芬,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把沈佳往自己身后护了护。
“我当是谁呢,原来是亲家母啊。怎么,医院住着不舒坦,跑出来溜达了?”
张秀英语气不咸不淡,但火药味一触即发。
刘玉芬没想到会在这儿撞上亲家母,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又端起了那副高高在上的架子。
“我身体硬朗着呢,不劳你费心。”
她冷哼一声,目光像钉子一样扎在沈佳身上,“倒是有些人,婆婆还在医院躺着,自己倒跑出来逍遥快活,又是买衣服又是逛街的,这心可真够大的。”
李阿姨在旁边帮腔:“就是啊,玉芬姐,你这儿媳妇可得好好管教管教,太不像话了。”
张阿姨也小声附和:“现在的年轻人啊,跟我们那会儿真是不一样了,一点孝心都没有。”
周围已经有路人看了过来,对着她们指指点点。
沈佳只觉得血直往脑门上涌,一种巨大的羞耻感和愤怒攥住了她。
她想开口回怼,张秀英却用力捏了捏她的手,上前一步,挡在了她面前。
“刘玉芬,你把话给我说清楚!谁心大?我闺女怎么就没孝心了?”
张秀英个子不高,但此刻腰杆挺得笔直,声音洪亮,带着一股豁出去的泼辣劲儿,“我闺女嫁到你们王家,是缺你们吃了还是短你们穿了?她每天上班累死累活,回来还得伺候你们一家老小!你倒好,真把自己当皇太后了?还制定食谱?一周一千多块菜钱,让我闺女出?你退休金留着下崽呢?还要她请假给你招待老姐妹撑场面?你怎么那么大脸呢?!”
一连串的质问,像机关枪一样扫射过去,砸得刘玉芬和她那两个老闺蜜目瞪口呆,周围看热闹的人也越围越多。
刘玉芬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指着张秀英,手指都在抖:“你……你胡说八道什么!我那是为了他们好!科学营养!你一个农村老太太懂什么!”
“我不懂科学,我懂做人!”
张秀英声音更高了,“我就知道,没这么欺负人的!拿着我闺女当丫鬟使,还要倒贴钱,完了还得听你一句好?天底下没这个道理!”
“妈……”
沈佳拉住母亲的胳膊,怕她气坏了身体。
刘玉芬被当众揭了老底,尤其是当着两个老闺蜜的面,脸上彻底挂不住了,她尖声叫道:“我使唤她?我那是教她怎么当人家媳妇!怎么持家!她倒好,不领情,还把我气进医院!现在又挑唆她妈来跟我闹!沈佳,你可真是娶了个好媳妇啊!”
她把矛头又对准了沈佳。
沈佳看着婆婆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看着周围人各异的目光,看着母亲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的身体。
一直压抑在心底的那股火,终于再也压不住了。
她轻轻挣脱母亲的手,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刘玉芬面前,目光平静地看着她。
“妈。”
她开口,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让周围人都能听到。
“你制定的那一周营养食谱,我仔细看过了,也咨询了一下懂营养的朋友。您知道,按您那个标准,一家四口,一天光食材开销接近两百,一个月就是六千,这还不算水电燃气和我的时间精力。我和明远一个月工资加起来,还完房贷车贷,剩下一万出头,要负担这些,还要生活,您觉得合理吗?”
刘玉芬没想到她会这么直接地算账,一时语塞:“我……我又没让你们全出,我说了会贴补……”
“您说的贴补,是出两百块,让我准备一桌至少上千的宴席,招待您的朋友,对吗?”
沈佳打断她,语气依旧平静,却像刀子一样锋利,“这账,是这么算的吗?”
周围传来低低的议论声。
“一周一千多菜钱?我的天,吃得是龙肝凤髓吧?”
“这婆婆也太能算计了,摆明了坑儿媳妇啊。”
“就是,还要人家请假招待她朋友,脸真大。”
刘玉芬的脸彻底涨成了猪肝色,她身边的李阿姨和张阿姨也尴尬地别开了脸。
“你……你少在这儿胡搅蛮缠!我是为了你们身体好!”
刘玉芬强辩道。
“为了我们身体好,所以逼着我们吃远超承受能力的东西?为了我们身体好,所以把我爸妈从老家赶去住旅馆,连家门都不让进?”
沈佳的声音微微提高,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妈,您心里到底是为了我们好,还是为了您自己的面子和控制欲,您自己清楚。”
“你血口喷人!”
刘玉芬气急败坏,抬手就想打沈佳。
张秀英猛地冲过来,一把攥住她的手腕。
“刘玉芬!你敢动我女儿一下试试!”
张秀英眼睛都红了,死死瞪着刘玉芬,“我闺女说的哪句不是实话?你倒是说啊!今天当着大家的面,咱们把话说清楚!有你这么当婆婆的吗?我闺女是嫁到你们家,不是卖到你们家!”
两个老太太剑拔弩张,眼看就要撕扯起来。
沈佳用力拉开母亲,挡在两人中间。
“妈,我们走,跟这种人,没什么好说的。”
她拉着张秀英,转身就要离开。
“沈佳!你给我站住!”
刘玉芬在身后尖声喊,“你今天要是敢走,以后就别想进我们老王家的门!我让明远跟你离婚!”
离婚。
这两个字,终于被摆到了明面上。
沈佳脚步顿住了。
她缓缓转过身,看着刘玉芬因为愤怒而有些狰狞的脸,又看了看周围那些或好奇、或同情、或鄙夷的目光。
心里最后那点犹豫和不舍,忽然就散了。
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极淡,也极冷的笑容。
“好啊。”
她说。
然后,她不再看刘玉芬瞬间僵住的表情,也不看那两个老闺蜜惊愕的眼神,拉着完全愣住的母亲,挺直脊背,穿过围观的人群,大步离开了商场。
走出商场大门,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
沈佳深吸一口气,感觉堵在胸口的那块巨石,好像被刚才那场闹剧,彻底击碎了。
虽然碎得有点疼,但至少,能喘气了。
张秀英还处在震惊和愤怒中,手紧紧攥着沈佳的手,掌心都是汗。
“佳佳,她……她刚才说什么?离婚?她凭什么?”
张秀英声音发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怕的。
沈佳停下脚步,看着母亲担忧焦急的脸,心里涌起一阵愧疚。
“妈,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她抬手,理了理母亲被风吹乱的头发,“也让你看笑话了。”
“傻孩子,跟妈说什么对不起。”
张秀英眼圈又红了,“是妈没本事,让你受委屈了……离婚……这,这怎么行……”
“没什么不行的,妈。”
沈佳握住母亲的手,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平静和坚定,“一个不把你当人看,只把你当工具和提款机的家,一个在你受委屈时只会和稀泥甚至指责你的丈夫,这样的婚姻,留着干什么?给自己找罪受吗?”
张秀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重重叹了口气,眼泪掉了下来。
“我苦命的闺女啊……”
“妈,我不苦。”
沈佳抬手擦掉母亲的眼泪,也擦掉自己眼角的湿润,“离开错的,才能和对的相逢。也许,根本就没有什么对的人,但至少,我不能一直错下去。”
她拿出手机,屏幕亮起,上面有好几个王明远的未接来电和微信消息。
最新一条是:“沈佳!你在哪儿?妈打电话说在商场碰到你了,还跟你妈吵起来了?到底怎么回事?你快给我回电话!”
沈佳看着那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几秒。
然后,她点开对话框,打字。
“王明远,我们离婚吧。”
点击,发送。
没有犹豫,没有撤回。
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又像是亲手推开了一扇早就该关上的门。
门外可能是风雨,也可能是晴空。
但无论如何,都比门内那令人窒息的、打着“为你好”旗号的泥沼,要好得多。
阳光落在她脸上,有些灼热,却也让她的眼神,一点点亮了起来。
“离婚”两个字,像一滴水掉进了滚油里,瞬间在王明远那边炸开了锅。
沈佳的信息发出去不到一分钟,王明远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铃声急促,带着一种气急败坏的意味。
沈佳看着屏幕上跳动的“王明远”三个字,没接,直接按了静音,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了咖啡店的小圆桌上。
她刚刚和母亲找了个安静的角落坐下,点了两杯柠檬水,试图平复一下情绪。
张秀英盯着女儿不停敲击屏幕的手指,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最后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
她端起保温杯抿了一口水,眉头拧成了一个解不开的结。
桌上的手机像个不知疲倦的闹钟,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执拗地刷着存在感。
折腾了好几轮,它终于消停了。
可没过几秒,微信那特有的提示音又开始像轰炸机一样密集地响起来。
沈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她整个人陷在椅子里,视线穿过玻璃窗,落在楼下川流不息的车流上。
外面的阳光刺眼得很,透过窗户照在身上,却暖不了她那颗早就凉透了的心。
“佳佳,”张秀英到底还是没忍住,压低了嗓门,“你真想清楚了?离婚……这可不是过家家,是一辈子的大事。”
沈佳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落在母亲那张写满焦虑的脸上。
“妈,我要是早想清楚,也不至于让自己活得像个行尸走肉这么久。”她的声音轻飘飘的,透着一股彻底累了的劲儿,“我现在脑子里一团浆糊,再想下去,我怕自己真会崩溃。”
张秀英嘴巴张了张,千言万语最后只化作一个动作。
她伸出手,紧紧握住沈佳冰凉的手,仿佛想把身上的热量都传过去。
“不管你怎么选,妈都站在你这边。只要妈在,你就有家。”
沈佳鼻子一酸,强忍着泪意用力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手机铃声再次刺耳地响了起来。
这次不是王明远,是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沈佳迟疑了两秒,还是划开了接听键。
“喂?”
“嫂子!是我,丽丽啊!”听筒里传来王丽丽刻意拔高的哭腔,听得人耳膜疼,“嫂子我知道错了,那天我不该那样怼你,我给你赔礼道歉还不行吗?你千万别跟我哥离婚啊!这么多年的感情,哪能说断就断啊!”
沈佳微微皱眉,下意识把手机拿远了一些。
“王丽丽,这是我跟你哥两口子的事,跟你没半毛钱关系。”
“怎么没关系?他是我亲哥!”王丽丽急得在那头跺脚,“嫂子,我知道我妈有些地方做得过分,我替她给你赔不是行不行?看在我哥的面子上,别离行吗?我哥他知道错了,刚才为了这事儿都跟我妈吵翻天了,真的!”
跟我妈吵起来了?
沈佳心里忍不住冷笑一声。
是吵“你怎么把我媳妇气跑了”,还是吵“你怎么没把她拿捏住”?
“王丽丽,你不用替你哥,也不用替你妈当说客。”沈佳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有些事,不是嘴上说句对不起就能翻篇的。我们之间的问题,也不仅仅是这两天的事儿。你不用费口舌了,我心意已决。”
“嫂子!你怎么这么狠心啊!”王丽丽的哭声更大了,夹杂着夸张的抽泣,“我哥对你多好啊,工资卡都上交了,什么都听你的,你就是嫌我们家穷,嫌我妈是累赘是不是?现在找到下家了,就要一脚把我哥踹开?”
这话说的太难听了,简直往人心窝子上捅刀子。
连旁边的张秀英都听得一清二楚,气得脸色发白,伸手就要来抢手机。
沈佳挡开了母亲的手,对着话筒,声音瞬间冷了好几度。
“王丽丽,我最后说一遍,这是我跟你哥两个人的事。你哥的工资卡,每个月还完房贷车贷再扣掉家用,还能剩几个子儿,你心里没数吗?至于听我的?你摸着良心问问,从你妈拿到我家钥匙那天起,你哥是听我的多,还是听他妈妈的多?”
她停顿了一下,根本不给王丽丽插嘴的机会。
“还有,我要是真嫌你们家穷,当初瞎了眼也不会嫁。至于下家,你爱怎么脑补随你便。但我沈佳做事,对得起天地良心。就这样,以后别再打来了。”
说完,她干脆利落地挂断电话,顺手把这个号码也拖进了黑名单。
世界终于清静了,但沈佳心里清楚,这只是暴风雨来临前短暂的死寂。
王明远那边,绝对不会这么轻易善罢甘休。
果不其然,下午沈佳刚陪着母亲回到家没多久,防盗门就被敲得震天响。
敲门声又重又急,透着一股子不耐烦的暴躁。
张秀英透过猫眼往外瞅了一眼,脸色瞬间就沉了下来。
“是明远,还有他那个妈。”
该来的总会来,而且来得比预想中还快。
沈佳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走过去打开了门。
门外站着脸色铁青的王明远,还有眼圈红肿、头发凌乱、一副受了天大委屈模样的刘玉芬。
王明远一看到沈佳,眼神复杂极了,有愤怒,有不解,还有一丝来不及藏好的慌乱。
刘玉芬则是一看到沈佳,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往前迈了一步就要去抓沈佳的手。
“佳佳啊,妈错了,妈给你道歉!妈老糊涂了,不该那样说你,更不该去你的妈妈那儿告状!你看在明远的面子上,原谅妈这一回,行不行?咱们回家好好过日子,妈以后再也不插手你们小两口的事儿了,行不行?”
她哭得那叫一个情真意切,语气卑微到了尘埃里,跟之前在商场里那副盛气凌人的嘴脸简直判若两人。
要不是沈佳见识过她太多变脸的绝活,差点都要被这副可怜相给骗过去了。
沈佳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了她的手,脸上波澜不惊。
“妈,您真不用这样。这不是原不原谅的问题,是这日子真的没法过了。”
“怎么就过不下去了?”王明远终于忍不住了,声音沙哑,压抑着怒火,“沈佳,就因为我妈那点破事,你就要离婚?至于吗?我妈都这样低声下气道歉了,你还想怎么样?”
“我想怎么样?”沈佳抬眼看着他,目光清亮却冷得吓人,“王明远,从你妈开始每天不请自来,制定那个可笑的食谱,逼我请假招待她那些牌友开始,我跟你说过多少次,我累了,我受不了了,我需要空间,需要尊重。你每次是怎么回的?‘我妈不容易’,‘你让着点’,‘都是一家人’。这就是你解决问题的态度?”
王明远被她问得哑口无言,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精彩极了。
刘玉芬见状,哭得更凶了,捶胸顿足,仿佛天都要塌了。
“都是我的错,都是我老糊涂,是我破坏了你们的感情!佳佳,你要怪就怪我,别怪明远,他夹在中间也难做啊!妈给你跪下了,行不行?只要你别离婚,妈怎么都行!”
说着,她身子一软,作势真要往地上跪。
王明远赶紧一把扶住她,眼圈也红了,冲着沈佳吼道:“沈佳!你够了!非要逼死我妈你才甘心是不是?我妈都这样了,你还有没有点人心?”
沈佳看着眼前这母慈子孝、自己仿佛成了十恶不赦罪人的一幕,忽然觉得无比荒谬,也无比厌倦。
(婆婆每天来我家吃一日三餐,还制定食谱要我出钱出力,我果断吃食堂。上部分,后续已完结在主页合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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