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卷着一股油腻的肉香,狠狠灌进了黑石谷的指挥山洞,司令员王铁山的眼睛瞬间布满了血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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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猛地抓起身边一个磕掉漆的搪瓷水壶,用尽全身力气砸向对面的岩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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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哐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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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下脆得吓人,像是把人的神经都给敲断了。洞顶的土渣子簌簌往下掉,马灯的火苗也跟着一阵乱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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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四!我操你祖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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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铁山这一嗓子,吼得跟撕心裂肺似的,嗓音沙哑得不像人声,倒像是一头被逼进绝路的野兽。山洞里原本还有几个人低声争执,这一刻全都闭了嘴,一个个僵在原地,连大气都不敢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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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股肉香,还在往里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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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急不缓,偏偏最要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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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石谷这个地方,光听名字就不是什么善地。它不大,可地势阴狠,三面石壁笔直,灰黑色的山体像一圈被刀斧劈出来的牢墙,从谷底往上看,天都只有窄窄的一线。谷口倒不是完全没有路,可那条路细得很,出去得贴着崖根走,一旦被堵住,里头的人跟装进瓮里没什么两样。
王铁山他们,就是被黄四堵在这只瓮里的人。
整整三天。
三天前,为了掩护主力转移,王铁山亲自带着这支不到一千人的队伍,在南坡打了一场硬仗。那一仗打得惨,真叫血泡出来的。白天拼刺刀,晚上抢山头,最后总算把日军那支精锐联队拖住了,主力安全撤了,他们这边也算把任务顶住了。可问题是,仗打完没多久,后头那两万伪军就像闻着血腥味的鬣狗一样追了上来。
领头的,就是黄四。
这人原先是盘踞一带的土匪头子,后来见风使舵,抱上了日本人的大腿,披了身伪军的皮。别看他读书不多,打仗那套阴损招数倒学得挺快,尤其擅长拿人命当秤砣。碰上硬骨头,他不急着啃,他喜欢先煮,慢慢煮,煮烂了再下嘴。
这次他也没急着攻谷。
说白了,他心里门儿清。王铁山手底下这帮人,虽然兵力少,可真冲进去,自己这边也得崩掉一层皮。与其强攻,不如围死。两万人围一个小谷口,还不是想怎么玩就怎么玩?
于是,机枪架起来,迫击炮摆开,明哨暗哨层层套着层层,整个谷口堵得跟铁浇的一样。
黄四就坐在外头,等。
等谷里的人断粮,等他们弹尽,等这支部队被饥饿和绝望一点点磨散骨头。
而最阴毒的,不是围,也不是枪炮,是他故意在谷口外头起锅烧肉。
一锅不够,十几口。
杀猪,宰羊,添柴,大火猛炖。那肉香顺着山风,一阵一阵往谷里送,准得邪门,像专门奔着人的五脏六腑去的。谷里的战士三天几乎没正经吃过东西,最后一点谷糠中午就糊着树皮分完了,谁闻见这味儿,肚子都像被钩子狠狠一拽。
香。
是真香。
香得人眼发花,香得有些伤兵夜里迷迷糊糊喊娘,嘴里都还念叨着“肉汤”“白面”。
夜又落下来了。
黑石谷里阴得厉害,风一吹,石缝里就呜呜作响,跟有人在哭似的。战士们缩在各自的位置上,枪抱在怀里,肚皮贴着冰凉的石头,想借那点冷意压住腹里的空。可压不住,饿这种东西,一旦饿过了头,就不是单纯肚子疼了,是整个人都发虚,骨头是飘的,眼珠子看东西都是慢的。
每个人兜里的子弹,也不多了。
多的五发,少的三发。
有些人偷偷把最后一颗子弹摸出来,放进最顺手的兜里。什么意思,谁都明白。真到了那一步,不给黄四活捉。
伤兵营那边,比外头更难熬。
止血药早没了,绷带拆了又洗,洗了再用,到了后来,实在没法子,干脆撕衣服、撕绑腿。可天冷,伤口发炎,化脓,热烫的人蜷在稻草和石头之间,连呻吟都快没气了。
山洞里点着一盏马灯,昏黄的一团光,照得几张脸一半亮一半暗。
一营长先憋不住了。
“司令员,不能这么熬了!”他一拳砸在石桌上,砸得指节都发白,“再熬下去,伪军都不用开枪,弟兄们自己就倒了!”
二营长接得更快:“对!今晚冲!能冲出去多少是多少,冲不出去就跟他们拼了!总比在这儿活活饿死强!”
“冲?你拿什么冲?”三营长一直没吭声,这会儿抬起头,语气又沉又硬,“谷口那机枪你瞎了看不见?炮位架得跟栅栏似的。咱们现在冲,不是拼命,是白送。”
一营长火一下就上来了:“那你说怎么办?守?守到最后连站都站不起来的时候,再等黄四进来挨个割脑袋?”
“我没说守着等死。”
“那你他娘到底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不能乱!”
“都到这份上了你还跟我讲乱不乱——”
两个人越吵越凶,洞里本就压抑,几句一顶,火星子都快迸出来了。其他几个连长副官也都绷着脸,想劝又不知道怎么劝。因为谁心里都清楚,吵归吵,谁也拿不出一条真正能活的路。
王铁山始终没说话。
他站在洞口那片阴影里,肩膀很宽,可这几天也明显塌下去一点了。风从外面灌进来,把他额前沾着土灰的头发吹得微微一动。他望着谷口方向,那边伪军的篝火忽明忽暗,像一只只不怀好意的眼睛。
他打了半辈子仗,见过阵地丢了,见过弟兄没了,见过被鬼子飞机追着炸,也见过雪夜埋伏里整班整排的人冻成硬坨。可像现在这样,被困在死地,眼睁睁看着人一点点熬干,他心里那股火,比任何一次都烧得更狠。
最难受的不是死。
是明明还能听见外头锅响,闻见肉香,偏偏自己的人却要在这儿饿着、烂着、等着。
过了会儿,山洞口有人轻手轻脚进来。
是炊事班新来的小兵,小石头。
这孩子才十六,瘦得跟棵豆芽菜似的,军装大了一圈,袖口挽了又挽,还是空荡荡的。他脸上沾着锅灰,脚步也轻,像生怕踩碎什么。他手里端着个黑乎乎的瓦盆,盆里是一点清得见底的糊糊,飘着几片野菜,算是给几个指挥员留的“晚饭”。
小石头一进来就察觉气氛不对,头压得更低了,只想把盆放下赶紧溜。
偏偏这时候,一营长还在火头上,咬着牙骂了句:“黄四那帮狗日的,除了吃喝抢掠还会什么?一群闻着肉味就发疯的饿狼!”
“饿狼”两个字钻进小石头耳朵里,他脚下顿了一下。
很轻,很轻的一下。
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眼神都变了。可那变化只闪了一瞬,转眼就让他自己吓回去了。他抿着嘴,喉结动了好几次,像有话,又不敢说。
他脑子里乱得很。
小时候,他老家闹过狼。
不是山里那种成群结队的大狼群,就是荒年里饿疯了跑下来的几只。村里有个老猎户,嘴巴坏,说话总带着旱烟味,喜欢蹲在磨盘边讲那些稀奇古怪的法子。小石头那时候小,别的不一定记得清,可有些东西,一旦跟命挂上钩,反倒刻进去了。
可现在这是打仗,不是打狼。
而且这里是什么地方?司令员、营长都在说事,他一个炊事班刚来的小兵蛋子,插什么嘴?说出来别说别人信不信,搞不好先挨一通臭骂。
他手心全是汗。
可外头的肉香还在飘,洞里几个军官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伤兵那边的呻吟也时断时续传过来。那种要死不死的绝望,像块石头压在心口,压得他发慌。
他忍了又忍,到底还是没忍住,小声嘟囔了一句。
“长……长官……”
声音太小,像蚊子哼。
没人听清。
他硬着头皮又补了一句,这回稍微大了点,可还是发飘:“饿狼……其实……其实不用枪……也能收拾……”
这句话一出来,山洞里一下静了。
不是普通的安静,是那种所有声音突然齐刷刷断掉的静。
一营长先反应过来,扭头瞪着他,眼珠子都快冒火:“你说什么玩意儿?”
小石头脸一下白了,手一抖,瓦盆差点滑下去。
“我……我没……”
“这里轮得到你插嘴?”一营长本来就憋得要炸,这会儿火全冲他去了,“军事会议!你懂个屁!滚出去!”
这一嗓子把小石头吓得肩膀猛一缩,眼圈立马红了,头也不敢抬,转身就要跑。
“站住。”
王铁山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可像钉子一样,直接把人钉在原地。
小石头僵住了。
王铁山转过身,看着他:“过来。”
小石头没动。
“我让你过来。”
这次更沉了些。
小石头这才哆哆嗦嗦挪了两步,越挪越慢,到了石桌前,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
王铁山盯着他看了两眼,问:“你叫什么?”
“报……报告首长,我……我叫小石头。”
“本名呢?”
“石……石顺。”
“嗯。”王铁山点了一下头,继续问,“刚才那句话,什么意思?”
小石头嘴唇发干,想咽口唾沫都没唾沫。他下意识看了一圈四周,那些目光有烦躁的,有怀疑的,也有看热闹的,把他看得更慌。
“说。”王铁山语气反倒缓了些,“别怕,说错了也没人吃了你。”
这话听着不重,可奇怪的是,小石头心里那阵乱,反而稍微定了一点。
他凑近了两步,几乎是贴到王铁山耳边,压着声,把自己想到的法子断断续续说了出来。
说完之后,他整个人都不敢动了,连眼睛都不敢眨。
王铁山先是一愣。
脸上的神色有点怪,像没听明白,又像听明白了却觉得荒唐。眉头慢慢拧起来,眼神沉着,看不出情绪。
洞里的其他人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只看见司令员半天没吭声,一时间连喘气都刻意放轻了。
马灯里头,火芯噼啪响了一下。
又过了几息。
王铁山的眼神忽然亮了。
不是普通地亮,是那种在黑得透透的夜里,陡然有人点起一把火,火苗“腾”地窜上来的亮。他先是死死盯了小石头一眼,接着像是脑子里有什么突然被打通了,脸上的阴沉和疲惫一下子裂开,露出一股又狠又快的神采来。
“对啊……”
他低声说了一句,像是在对自己说。
下一刻,他猛地一掌拍在石桌上。
“啪!”
那声音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我怎么就没想到!”王铁山突然笑了,笑得肩膀都颤了一下,“娘的,我怎么就没想到!”
几名军官面面相觑,谁都没明白怎么回事。
可还没等他们问,王铁山已经转头喝道:“警卫员!”
“到!”
“立刻传我命令,各营连长排长,能动的全给我叫来。炊事班、卫生员、后勤班,一个不落!”
“是!”
警卫员刚冲出去,一营长忍不住了:“司令员,到底……”
王铁山抬手打断他,眼睛里的光还没散:“别问,先听命令。”
他转向三营长:“老三,部队里还剩几匹骡子?”
“三匹……不,前天累死一匹,现在还剩两匹。”三营长顿了顿,像是猜到了什么,脸色变了,“司令员,那可是最后——”
“杀了。”
“什么?”
“我说,把那两匹骡子给我杀了,剥皮切肉,一点别糟蹋。”王铁山字字都咬得很清楚,“所有行军锅都架起来,肉全下锅,再把能找到的野菜、树皮、蘑菇、草根,全都扔进去,给我熬。火烧大点,味儿熬足。”
洞里几个人都呆了。
杀骡子?
还要大张旗鼓熬肉?
一营长最先急了:“司令员,您这是……给弟兄们开荤?那也好,可这肉就两匹骡子,分到人头上也——”
“不是给咱们吃的。”王铁山看了他一眼,嘴角勾了一下,那笑意发冷,“是给黄四吃的。”
这话一出,众人更愣了。
三营长反应快一些,眼神闪了闪,像是抓住了线头,却还没完全想明白。
王铁山没停,转头又点卫生员:“你手里还有什么药?”
卫生员被问得一愣:“消炎粉没了,阿司匹林还剩几片,止泻药……也差不多没了。”
“我不是问止泻的。”王铁山盯着他,“泻药,催泄的,有没有?”
卫生员先是没明白,随即像被针扎了下:“巴豆霜倒还剩一点,还有以前收来的番泻叶末子,不过不多……”
“够了。”王铁山大手一挥,“全给我拿出来,能磨多细磨多细,送炊事班。”
这下,一直没吭气的二营长也反应过来了。
他眼睛一下瞪圆:“司令员,您是想……”
王铁山点了点头:“黄四不是喜欢围着咱们炖肉吗?不是爱拿肉香折腾人吗?那今天晚上,咱们就请他和他手底下那帮狗崽子,好好吃一顿。”
山洞里静了一瞬。
紧接着,三营长先“嘶”地吸了口气,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好!好他娘的!这法子够损,也够绝!”
一营长愣了片刻,猛地反应过来,脸上那股憋闷瞬间散了一半:“娘的,我怎么没想到这招!他们不是馋吗?喂死他们!”
二营长更干脆,咧嘴就骂:“黄四这王八蛋,真是老天爷都看他不顺眼。今天不让他拉得裤裆里开花,我跟他姓!”
几个人这一活泛,刚才那股阴沉沉的死气总算被撕开了一道缝。说到底,打仗的人,最怕的不是死,是一点招都没有。只要还有招,再险的局也能咬牙挺。
王铁山这时才看向小石头。
那孩子还站在边上,像根木桩子似的,一脸发懵。王铁山没多说,只沉声道:“你也去。你既然提出来,就给我盯着炊事班,把药量掺匀。记住了,不许出岔子。”
“我……我?”小石头吓一跳。
“对,就你。”王铁山说,“敢说,就得敢干。去。”
“是!”
小石头这一嗓子喊得不算响,却是头一回有了点兵样。
命令一传下去,黑石谷里那股死沉沉的气氛竟真被拨动了。
两匹老骡子被牵出来的时候,许多老兵都围过来看。那骡子跟着部队跑了好些地方,驮过伤员,驮过弹药,也驮过锅碗帐篷。风里来雨里去,说是牲口,其实也是半个弟兄。
动刀的老伙夫手抖了一下,好半天才咬着牙下手。
“老伙计,别怪。”他摸了摸骡子的脖子,声音发哑,“咱这回,指着你救命了。”
血一放,肉一拆,炊事班那边立刻忙了起来。
锅架上了,火也蹿起来了。
黑石谷里原本没多少能烧的柴,战士们就把破木板、门框、废担架,甚至一些坏掉的枪托都拆下来扔进去。火一大,锅里的水很快翻滚,大块大块的骡子肉被丢进去,浮沫一层层撇,野菜树皮草根能找来的也都扔进去了。
没多久,香味就起来了。
这香不比谷口外伪军那些猪羊肉差,甚至更凶。骡子肉本就厚重,再加上煮得久,油花翻着,肉腥里裹着一股浓浓的汤气,顺着风飘出去,简直能把人魂都勾走。
谷里不少战士闻见味儿,眼睛都直了。
可他们也知道这肉不是真给自己吃的,喉结动了动,又都强压住了。有人看着锅,肚子叫得咕噜噜响,还硬挤出一句:“别闻了,再闻真得去啃石头了。”
旁边的人啐他一口:“啃石头都比让黄四那王八羔子占便宜强。”
话是这么说,可等卫生员那边把药送来时,大家还是都紧张了。
巴豆霜、番泻叶末、几样零零碎碎能催泻的药粉,全都磨得细细的,装在破布袋里。炊事班围着锅,跟做贼似的,把药分批撒进去。撒完还得拿长勺反复搅,生怕有结块,怕被人尝出来。
小石头蹲在锅边,鼻尖都是汗,手攥着勺柄发白。
他其实也没十成把握。
老猎户讲的法子,是对狼、对野狗的。眼下这可是两万大活人,虽说人比狼贪,可真能不能成,他心里也打鼓。
可事到如今,不成也得成。
夜越深,谷外伪军那边也渐渐注意到了不对劲。
“头儿,谷里头起火了!”
“我瞧见了。”
“像是在煮东西……娘的,那味儿可真冲,不会真是肉吧?”
黄四正窝在帐篷里烤火,听见手下报告,掀开帘子走出来,站在高处往谷里看。黑石谷方向火光跳动,红彤彤一大片。风把那边的肉香送过来,比白天他们自己炖的还浓。
黄四皱起眉。
“这帮狗东西,哪来的肉?”
旁边一个副官赔笑:“多半是把驮东西的牲口宰了。知道活不成了,临死前弄口好的。”
“断头饭呗。”另一个接口,“这王铁山嘴上硬,骨头再硬还能硬过肚皮?撑不住了。”
身边几个人笑了几声。
黄四却没笑。
他这人多疑,坏就坏在这里。太顺的事,他反而不踏实。王铁山能从一堆死人里带兵杀出来,硬碰硬没少让日本人头疼,这么个人,真会在谷里老老实实等死?还点火炖肉,闹这么大动静?
他心里闪过一个念头:有诈。
可再细想,又觉着不对。
要说下毒,毒哪有这么下的?真想毒人,悄没声地更好,弄得满山飘香,不是明摆着招人疑心么。再说了,谷里都饿成那样了,能有什么像样的毒药?顶多就是穷折腾。
黄四拿起望远镜又看了一阵,眼里带点阴冷的琢磨。
“盯紧点。”他吩咐,“他们要是夜里强冲,立马打。”
“是。”
“还有,”黄四鼻子抽了抽,又补一句,“让弟兄们都精神着,别闻着点味儿就跟丢了魂似的。谁敢擅自乱动,老子崩了他。”
嘴上这么说,可他自己闻着那股香,喉头也忍不住动了两下。
黑石谷里,计划还在往下推。
肉煮得差不多了,王铁山把十几个老兵挑了出来。这帮人个顶个机灵,嘴皮子活,胆子也不算小,平时干侦察、摸哨、骗岗最拿手。眼下要办的事,正适合他们。
“换衣服。”王铁山说。
于是十几个人把能找着的最破衣裳都翻出来,破棉袄、烂绑腿、沾着血泥的旧军帽,全往身上套。脸上再抹锅灰,头发抓乱,背也故意佝偻下去。收拾完一看,真像一群饿得快死的散兵游勇。
王铁山一个个看过去,最后盯住领头的老兵赵满仓。
“满仓,你带头。”
“是。”
“出去以后,记住一点。”王铁山压低声音,“别硬气。越贱越好,越窝囊越好。你们就是一群饿疯了、想活命的怂包,明白没有?”
赵满仓咧咧嘴:“司令员,装孙子这活儿我熟。”
“少贫。”王铁山瞪他一眼,又道,“见了黄四就跪。哭,求,磕头,说王铁山撑不住了,愿意交武器,求黄司令开恩。这几锅肉,是咱们最后一点孝敬。让他放心吃。”
“明白。”
“如果他叫人试吃呢?”
赵满仓想也没想:“让他们试。巴豆又不是见血封喉,吃一口两口,当场死不了。”
“对。”王铁山点头,“只要他们开了口,这事就成了一半。你们送到地方,不许恋战,不许逞能。一乱起来,立刻往黑处撤,能撤几个算几个。”
说到这儿,他声音忽然沉了些:“这一趟,不轻松。被看出破绽,你们活不了。”
赵满仓脸上的笑慢慢收了,站直了点:“司令员,您放心。要真折在外头,俺也去黄泉路上替弟兄们探探道。”
王铁山没再说什么,只抬手,在他肩膀上重重一拍。
半夜,月亮薄得像一片冷铁。
谷口那边的风更大了些,吹得人耳朵发麻。
十几个“投诚”的残兵,抬着四口热气腾腾的大锅,慢慢出了谷。锅很重,他们走得也慢,像真没了力气。汤水随着步子晃,肉香一阵阵往外冲。
刚出谷口不远,伪军哨兵就发现了。
“站住!”
“谁!”
“再动开枪了!”
几道探照灯光刷地打过来,直直罩住他们,照得人睁不开眼。四面八方枪栓声哗啦啦一片,黑洞洞的枪口全指过来。
赵满仓一个激灵,像被吓破了胆,“扑通”就跪下了。
“别开枪!长官别开枪!”
身后那十几个人也跟着跪倒,几个还真就抱着头哆嗦起来,演得像模像样。
“我们……我们是来投诚的!”
营地立马骚动起来。
黄四很快披着大氅过来了,身边跟着几个亲信。他没急着靠近,先站在灯影外头,把这群人和那几口锅从头到尾扫了一遍。
“投诚?”他冷笑,“王铁山呢?不是挺硬吗,怎么不自己滚出来?”
赵满仓连连磕头,额头在地上磕得砰砰响:“黄司令,求您开恩!我们司令……不是,我们那边,真撑不住了!弟兄们饿得没法打,伤兵也快死光了。王……王长官说,只要您给条活路,枪都交,子弹也交,人也听您处置!”
黄四眯起眼:“那这肉呢?”
赵满仓抬起头,眼里全是讨好和惶恐:“这是……这是我们最后两匹骡子杀的。给黄司令您和各位兄弟添个菜。就当……就当我们一点孝敬。”
“孝敬?”黄四笑得更讥讽了,“王铁山还能想起孝敬我?”
赵满仓赶忙道:“不是他,是我们……我们这些弟兄商量的。黄司令您大人大量,只要您高抬贵手,我们以后都给您卖命!”
这话说得低声下气,听着就让人起鸡皮疙瘩。
周围伪军已经有人在偷偷吞口水了。
那肉味实在顶不住,锅盖一掀,热气直往外扑。夜风里冻了半天的人,谁闻了都得心痒。
可黄四还是没完全放下心。
他围着锅慢慢转了两圈,鼻子闻了闻,又拿手电照了照汤面,忽然停住,冷不丁问:“肉里没放东西吧?”
赵满仓像被雷劈了,脸都白了,赶紧摆手:“不敢!黄司令,借我们一百个胆子也不敢!”
“你说不敢就不敢?”
“您……您可以让人先尝!真有问题,我们一个都跑不了!”
黄四没说话,转头随手指了个亲信:“你,过去。”
那亲信脸色变了变,心里显然也犯嘀咕。可黄四盯着,他不敢不去,只能硬着头皮上前,用勺子舀了一口汤,先闻了闻,再抿了一点。
所有人都盯着他。
他咂摸两下,眼神变了。
又赶紧夹起一块肉,吹了吹塞进嘴里。肉一嚼开,香得他眉毛都差点飞起来。
“头儿!”他回过头,“香!没毛病,真香!”
黄四还是盯着他,等了会儿:“肚子呢?”
“没……没事啊。”
“再吃一口。”
那亲信又吃了一口,这回更放开了,连汤都多喝了两勺。巴豆这玩意儿发作没那么快,尤其搁热油厚汤里,哪是立马就能翻脸的。
黄四最后那点疑心,也就这么被压了下去。
更何况,他心里还有另一层得意——王铁山这种人,终究还是被自己逼到头了。再硬的骨头,饿上几天,也得弯。
“哈哈哈,好!”黄四大笑起来,笑得很是痛快,“算你们识相!”
他一挥手:“弟兄们,都过来!王铁山给咱们送来的宵夜,不吃白不吃!”
这话一落,伪军里立刻一阵欢呼。
刚才还在装纪律严明,这会儿谁还顾得上?一堆人呼啦一下围了上来,端碗的端碗,拿勺的拿勺,有的干脆拿头盔去舀。你挤我,我搡你,骂骂咧咧中带着笑,像过年分肉似的。
赵满仓一伙人趁乱被挤到外头,没人再盯他们。
他们互相递了个眼色,一点点往后缩,缩进灯光照不到的地方,转头就往黑处摸。脚步不敢快,可也没停,像一群趁夜逃命的耗子,很快就没了影。
营地里头,吃得正欢。
那四锅肉当然不够两万人分,可黄四手底下这支兵本就乱,真正能第一时间抢到的,大多是前头的兵和军官亲信。越是这些人,越靠近指挥位置,越掌兵器。偏偏他们吃得也最狠。
有人啃着肉骨头直咂嘴:“娘的,这帮八路穷归穷,炖肉是真会炖。”
旁边的兵喝着汤,烫得龇牙:“王铁山还算有点眼力见,知道孝敬谁。”
“明儿一早把谷里头那帮人都拉出来,看谁还敢横。”
“拉出来先扒裤子,看有没有私藏东西。”
一群人边吃边胡咧咧,笑声、骂声、吸溜声混成一片。火堆边上油光发亮,仿佛真到了什么庆功夜。
黄四也没少吃。
他让人给自己单盛了一大碗,挑肉多的舀,坐在椅子上慢悠悠喝着,越喝心里越舒坦。打了这么久,终于把王铁山困死了,这比硬打赢一仗还让他得意。
他甚至已经想好了,明天受降的时候,自己得摆摆架子,先让王铁山交枪,再让他当众低头。至于低不低头,那就由不得他了。
只是这个“明天”,终究没照着他想的来。
开始出事的时候,动静其实不大。
营地东边先有个兵捂着肚子弯下腰,脸色发白。旁边人还笑他:“吃太急了吧你?”
那兵刚想回嘴,忽然一阵痉挛似的疼,疼得整张脸都扭了,话没出口,人已经夹着腿往后跑。
没跑两步,只听“噗”的一声闷响。
周围人先是一愣,下一秒轰地笑开了。
可那笑没持续多久。
因为紧跟着,又有人捂肚子了。
再接着,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这玩意儿就像点了火的引线,开始不算什么,一旦烧起来,快得吓人。
“哎哟!我肚子!”
“快……快让开!”
“茅房呢?茅房在哪边?”
“他娘的,别挤我!”
营地一下子乱了。
本来还端着碗吃肉的人,忽然个个脸色发青,有的站起来时腿都在抖。巴豆这东西发作起来邪性,先是一阵抽着肠子的绞痛,接着就是山洪决堤一样的泄。能忍的忍不住,能站的也站不稳。
几个简易茅坑根本不够用,瞬间就挤满了人。
后来的人等不及,撒腿往树林、石头后面跑。跑着跑着,裤子就保不住了。有人边跑边骂娘,边骂边泄;有人扶着枪杆蹲在地上,脸憋成猪肝色;更有人刚站起来,又扑通一下软回去,浑身冷汗。
臭味很快就起来了。
那味儿跟肉香一搅,简直熏得人头皮发麻。
最要命的是,拉肚子不是一个两个,是成片成片地来。谁刚才吃得多,谁反应就大。前面抢得最凶的那批人,正是最先倒下的一批。偏偏机枪阵地、炮位、哨卡,很多都是这些人守着。
有个机枪手刚还靠在沙袋边打饱嗝,没一会儿就脸青唇白地滚下阵地,枪都顾不上抱。另一个炮兵扛着炮弹跑到半截,突然抱住肚子蜷成一团,炮弹咕噜噜滚了老远。
营地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猛搅了一把,建制说乱就乱。
“集合!集合!”有军官嘶着嗓子喊。
可谁还集合得起来?
有的兵听见了,想往自己连队方向跑,没跑两步就得蹲下;有的刚把裤子提起来,肚子又翻了;有的干脆破罐子破摔,往地上一躺,爱咋咋地。
黄四这边更惨。
他本来就吃得多,又特意挑肥的吃。这会儿刚坐回帐篷没多久,肚子里先是一阵烧,接着猛地一拧,疼得他直接从椅子上弹起来。
“来人!”
他刚喊一声,第二阵更狠的就来了,像有人拿钩子在里头乱扯。黄四脸都白了,夹着腿想往外跑,跑到帐篷门口,脚下一软,差点摔个狗吃屎。
亲兵赶紧扶他:“头儿,您怎么了?”
“废话!老子肚子——哎哟!”
黄四一句整话都说不全,额头冷汗一层一层往外冒。他这时候终于回过味来,眼睛都红了:“肉……那肉有鬼!王铁山……王铁山!”
可明白过来已经晚了。
帐篷外头哀嚎声此起彼伏,真跟炸了营一样。黄四一边疼得直抽,一边还想稳住局面,张嘴就骂:“都给我回阵地!谁敢乱跑——哎哟,哎哟……”
后半句直接断在肚子里了。
亲兵扶着他找地方方便,他腿都是软的,嘴里却还在骂:“姓王的……老子非剥了你的皮……非——”
话没说完,人又蹲下去了。
这时候,黑石谷里一直死死压着的那口气,终于放了出来。
王铁山站在谷口内侧的一块高岩上,夜风吹得他衣角猎猎作响。他望着外头那片彻底乱掉的营地,面无表情地抬起手。
一枚红色信号弹“嗖”地冲上夜空。
下一秒,轰然炸开。
血一样的红光,把半边天都映亮了。
谷里的战士们早就憋到了极限。
那一声信号,就是开闸。
“弟兄们!”王铁山拔出驳壳枪,枪口朝前,嗓子一吼,声音像压了三天三夜的滚雷,“冲出去!”
“杀——!”
这一声,是从一千个人的胸腔里同时炸出来的。
他们不再是蜷在石头后头挨饿的困兽了。此刻,一个个红着眼,跟离弦的箭一样扑向谷口。鞋底踩碎石头,枪托碰着腰,沉寂许久的队伍忽然爆出一股子骇人的劲头,那气势,真像要把黑石谷都掀翻。
最前头的一营冲得最快。
他们原以为怎么也得挨一轮机枪,结果扑到谷口一看,前沿阵地上空空荡荡,沙袋后头只有一挺歪在那里的机枪,旁边趴着个伪军,裤子还挂在膝弯,人已经虚得站不起来了。
那伪军一抬头,看见一群杀神似的冲过来,吓得魂都飞了,手忙脚乱去够枪。可他刚一动,肚子里又是一下,整个人脸一白,枪还没摸着,就先瘫了。
“去你娘的!”
一营长一脚把他踹翻,带人直接冲了过去。
沿路碰上的伪军,几乎都没了像样的抵抗。不是捂着肚子蹲在地上,就是扶着树弯腰吐酸水。有人想抬枪,手都哆嗦;有人看见八路冲出来,张嘴想喊,先“噗”了一声,脸上那表情比哭还难看。
二营从侧翼压过时,甚至缴了一整段阵地的枪,连开枪都没费上几次。
“娘的,就这?”一个战士一边跑一边忍不住骂,“刚才不是还在外头炖肉显摆吗!”
旁边的人喘着气,嘴里却乐了:“炖呗,接着炖!今儿让他们炖个够!”
也不是完全没有人抵抗。
有几个军官到底还算硬,强忍着肚子疼想组织人堵口子。可刚喊两句,底下兵都跑得七零八落,有的甚至边跑边解裤带。这样的队伍,别说挡王铁山的人了,自己不踩死自己就算运气。
王铁山冲在中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一味往前压。
他心里很清楚,这机会就一阵。巴豆不是炸药,不会把两万人全变成死人。等他们慢慢缓过劲来,局面还会变。所以现在最要紧的不是杀多少,而是穿出去,活着穿出去。
“别恋战!”他边冲边喊,“冲开就走!跟上队伍!”
命令一层层往后传。
战士们虽杀红了眼,可军纪还在,没人乱散。前头打开缺口,后头的人立刻往外抽。伤兵能背的背,不能背的也尽量搀。有人路过伪军丢下的粮袋,还顺手扛了一包;有人捡起机枪扛在肩上,嘴里直骂便宜了自己。
整支队伍像一把钉子,干净利落地从包围圈里楔了出去。
黄四那边直到听见枪声、喊杀声,才勉强撑着要站起来。
“拦住!快拦住他们!”
他扶着亲兵,眼珠子都红得发紫,可话音未落,肚子又猛地翻江倒海。他只觉眼前发黑,腿一软,又坐回了地上。
亲兵也急:“头儿,弟兄们……弟兄们都顾不上啊!”
“废物!”黄四喘着粗气,指甲都掐进掌心里了,“一群废物!”
可再骂也没用。
营地里一片狼藉,火堆歪着,枪炮倒着,地上到处是丢弃的碗勺和污秽。偶尔有人朝黑夜里胡乱放两枪,也根本不成章法。子弹嗖嗖飞进山里,连王铁山队伍的尾巴都没擦着。
等到天边隐隐泛白,黑石谷外头只剩下一地烂摊子。
而王铁山他们,早就借着夜色,顺着山梁钻进了更深的山里。
山路难走,部队连夜急行军,很多人几乎是靠一口气撑着往前挪。可跟前几天那种等死的劲头不一样,现在每个人脚底下都像重新长了骨头。饿还是饿,累还是累,可心里有了活路,人的劲儿就能从死处往回抽。
走到后半夜,有人实在撑不住,腿一软坐在地上。
旁边的人骂他:“起来!黄四那帮孙子说不定缓过来就追上来了!”
那人摆摆手,咧嘴笑:“让我喘一口,我现在一闻见肉味都想笑。”
这一句,把周围几个人都逗乐了。
笑声不大,却难得地轻。
快到黎明时,部队终于翻过一道背风坡,在一处较隐蔽的沟地停下整顿。哨兵撒出去,伤兵安顿好,炊事班赶紧烧点热水。哪怕只是热水,递到手里也像捧着命。
王铁山这时候才总算喘匀了那口气。
他站在坡上,回头望着黑石谷方向。远处天色灰白,山影层层叠叠,看不清谷口的情形,但他仿佛还是能想象出黄四那张脸,气急败坏,偏又毫无办法。
想到这里,王铁山嘴角很淡地扯了一下。
不是高兴得多厉害,就是心里那口堵了几天的恶气,总算出了。
他下坡的时候,看见小石头蹲在一块石头边,双手捧着个搪瓷缸子,缸里是热水。他人小,腿也短,这一夜急行军下来,脚后跟早磨破了,鞋边都渗着点血。可他抱着缸子,还在发愣,像是直到现在都没想明白,这么大一件事怎么真就让自己一句话给拧过来了。
王铁山走到他跟前。
小石头先没发现,等抬头看见司令员,吓得差点站起来,热水都晃出来一点。
“司……司令员!”
“坐着。”王铁山说。
小石头就真不敢动了,半蹲半坐,姿势别别扭扭的。
王铁山看了他两眼,忽然伸出手,在他肩上重重拍了一下。
那一巴掌不算轻,差点把小石头拍趔趄。
“干得不错。”
就四个字。
没说什么救了一千条命,也没说什么立大功。可王铁山说得很郑重,郑重得小石头鼻子一下就酸了。
他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我……我就是突然想起来了。”
“想起来也得敢说。”王铁山看着他,“很多人,脑子里有东西,到嘴边不敢吐。你敢说,这就比什么都强。”
小石头挠挠头,耳朵都红了:“我开始也不敢……一营长太吓人了。”
不远处正喝热水的一营长听见这句,差点呛着,扭头骂:“臭小子,你胆子见长啊!”
众人一阵哄笑。
这笑一起来,队伍里那股子紧绷劲儿才算真正松了一点。
二营长笑着冲这边喊:“司令员,我看这小子不该在炊事班,得调咱指挥部来。别哪天又憋出个毒招,把鬼子一个师团都拉没了。”
三营长接了一句:“先别吹,给他弄双合脚鞋再说。人家这回可是拿脚后跟换了黄四半条命。”
又是一阵笑。
小石头被笑得更不好意思,低头盯着自己的破鞋,脚趾都快把鞋底抠穿了。
王铁山也笑了笑,随即收起神色,对身边警卫员道:“记一下。石顺,炊事班列兵,这一仗记功。”
“是。”
小石头愣住了,忙摆手:“司令员,我……我不用……”
“立功就是立功。”王铁山打断他,“不是给你脸上贴金,是让全队都知道,这仗怎么活下来的。”
说完,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以后不准再叫自己没用。”
小石头眼睛有点发热,用力点头:“是!”
天已经亮开了。
一轮红日慢慢从山背后升上来,先是露出一点边,接着越来越大,光像水一样泼下来,落在枪身上,落在破旧的军帽上,也落在这一张张疲惫却总算重新活过来的脸上。
有人靠着背包睡着了,手里还攥着枪。
有人正小口小口喝热水,像在品什么难得的好东西。
有人低头给伤员重新包扎,手很粗,动作却难得轻。
王铁山站在坡上,迎着那点越来越亮的晨光,肩背又慢慢挺直了。
这支队伍还没到头。
黄四没死,仗也没打完,山里的路更远的还在后面。可至少这一回,他们从死地里硬生生掰出了一条活路。
而黑石谷那一夜,后来在队伍里传了很久。
有人说,那是王铁山神机妙算。
也有人说,是黄四活该,缺了八辈子德,天都要让他遭这一回报应。
可更多老兵私底下提起来,总会笑着补一句——
哪来那么多神机妙算,说到底,不过是一个十六岁的炊事班小兵,在最黑的时候,壮着胆子开了个口。
后来每逢新兵进队,老兵们拿这事说笑归说笑,讲到最后,语气总会慢下来。
“打仗这东西,拼的不只是枪子儿和胆子。”
“人要是还肯动脑子,还肯替身边人想一想,再死的局,也未必就真没活路。”
小石头那时候还不懂这些大道理。
他只知道,那天早晨太阳升起来的时候,他饿得头还发晕,可站在队伍里,突然觉得自己胸口里也像升起了个热东西,烫烫的,亮亮的。
以前他总觉得自己只是个烧火做饭的,打起仗来派不上什么大用。
可从那天起,他不这么想了。
原来一个人,哪怕年纪小,哪怕不起眼,真到了时候,也能顶住点什么。
风从山梁上吹过去,卷着晨里的草腥气,已经闻不见那股令人作呕的肉香了。
队伍短暂休整之后,又重新上路。
小石头背着锅,脚上换了双大了半码的旧鞋,走路还是有点别扭,但腰板明显直了些。走着走着,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方向。
山还在,谷还在。
只是那口原本像棺材盖一样扣下来的黑石谷,终究没能把他们埋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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