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市公安局的食堂,中午十二点。
我端着不锈钢餐盘,找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
餐盘里的饭菜很简单。一份土豆烧肉,肉没几块。一份清炒白菜。一碗紫菜蛋花汤。米饭倒是给得实在,堆得冒尖。
这是我到青州市公安局的第一顿饭。
也是我上任局长的第一天。
省厅的调令三天前就下来了,但我特意交代市里不要搞迎接仪式。今天早上八点,我自个儿拎着个行李箱,打了个出租车,直接到局里报到。门卫大爷看我穿着件半旧的夹克,还问我找谁,有没有预约。
办公室主任王磊见到我时,脸都白了。
“周、周局,您怎么这就来了?不是说下午才到吗?我们这边欢迎仪式都还没准备……”
我摆摆手:“不用搞那些虚的。带我认认办公室就行。”
王磊一边擦汗一边领我上楼。三楼最东头,局长办公室。门是新漆的,还有点味儿。里头收拾得挺干净,办公桌、书柜、会客沙发,该有的都有。窗台上还摆了两盆绿萝,叶子油亮。
“周局,您看还缺什么,我马上安排。”
“不缺什么。”我把行李箱放下,“你先忙去吧。我熟悉熟悉环境。”
王磊欲言又止,最后还是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我在办公室里转了转。书柜里塞满了各种文件盒,标签贴得整整齐齐。办公桌上空荡荡的,就一部电话,一个笔筒。我拉开抽屉,里头有本市公安局通讯录,塑料封皮已经磨得起毛边了。
翻开来,第一页就是领导班子成员名单。
局长:空缺。
副局长:李为民(主持工作)。
再往后翻,各科室、各大队、各派出所,密密麻麻的名字。我看了大概半小时,合上本子,走到窗前。
公安局大院挺宽敞。两栋办公楼,一栋是主楼,一栋是附楼。院子里停着十几辆警车,蓝白涂装在阳光下有点刺眼。几个穿着警服的年轻人从楼里走出来,说笑着往食堂方向去。
我看看表,十一点四十。
也该吃饭了。
我没穿警服。从行李箱里翻了件灰色POLO衫,套上条休闲裤,就这么出了办公室。楼道里静悄悄的,偶尔有办公室门开着,能听见里头打电话的声音。
下楼,穿过院子,食堂就在附楼的一层。
门口挂着个牌子:“民警食堂”。玻璃门擦得挺干净,能看见里头已经有不少人在吃饭。我推门进去,一股饭菜味儿混着消毒水味儿扑面而来。
打饭窗口排着队。我跟着排在后头。
前面两个年轻女警在聊天。
“听说新局长今天到?”
“是吧,李局早上开会还说了,让各部门注意点。”
“不知道是个什么样的人。”
“省厅下来的,肯定挺厉害。”
“希望别太严了,现在加班就够多了……”
两人说着话,打完了饭,端着餐盘找座位去了。
轮到我了。打饭的是个五十来岁的阿姨,系着白围裙,手里的大勺在菜盆里搅了搅。
“要什么?”
“这个,还有这个。”我指了指土豆烧肉和白菜。
阿姨舀了一勺土豆烧肉,手腕抖了抖,肉块掉回去三块。白菜倒是给了一大勺。汤是自己盛,边上有个大桶。
我端着餐盘,在食堂里扫了一圈。
靠墙的位置基本都坐满了。中间有几张长条桌,也零零散散有人。最里头靠窗的地方倒是有几个空位,但那一片坐着几个老民警,正说得热闹。
我往那边走了几步。
突然,旁边桌一个女警小声说了句:“哎,别坐那儿……”
我没听清,也没在意,继续往前走。
走到靠窗那张桌子时,我拉开最外头的椅子,正要坐下——
“哎!你谁啊?!”
一声粗嗓门炸雷似的响起。
我扭头看去。邻桌站起来个男人,五十多岁,头发有点稀疏,脸膛发红,穿着件藏蓝色夹克,里头是警服衬衫。他眼睛瞪得溜圆,盯着我,那眼神就像看见耗子爬上了饭桌。
“说你呢!”他几步走过来,手指头差点戳到我鼻子上,“瞎了眼吗?这是我的专座,也是你能坐的?!”
食堂里瞬间安静了。
所有吃饭的人都停下筷子,转过头来看。
打饭窗口的阿姨探出半个身子。远处几桌的年轻民警交换着眼神,有人低下头假装吃饭,但耳朵分明竖着。
我端着餐盘,站着没动。
“看什么看?”男人声音更大了,“新来的吧?懂不懂规矩?这张桌子,这个位置,我坐了十几年了!局里谁不知道?”
他说话时唾沫星子喷出来,有几滴溅在餐盘边上。
我看着他,没说话。
“问你话呢!”他伸手就要来推我肩膀,“哪个部门的?你们领导是谁?啊?”
我往后退了半步,避开了他的手。
“我坐这儿不行?”我问,声音尽量平静。
“废话!”他唾了一口,“你算老几?知道我是谁吗?刑侦大队赵建国!刑警干了二十八年!破的案子比你吃的饭都多!你个小年轻,刚来就敢占我的座?”
他越说越激动,手指头在空中点着:“滚一边去!别在这儿碍眼!”
食堂里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嗡声。
所有人都看着这边。有人眼神里带着同情,但没人开口。有人干脆转过脸去,装作没看见。那几个和赵建国一桌的老民警,有个戴眼镜的开口劝了句:“老赵,算了,人家新来的不懂……”
“不懂就得教!”赵建国吼回去,“现在的小年轻,一点规矩都没有!这局里要没个上下尊卑,还怎么工作?!”
他又瞪向我:“还杵着干嘛?滚!”
我深吸一口气。
餐盘里的饭菜已经有点凉了。土豆烧肉的油凝成了白色。白菜叶子蔫蔫的。
我看着赵建国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看着他脖子上暴起的青筋,看着他眼睛里那种不容置疑的嚣张。
三秒钟。
五秒钟。
我慢慢转身,端着餐盘,走到最角落一张空桌子,坐了下来。
身后传来赵建国重重的哼声,还有椅子被拉开的声音。他坐回了他的“专座”,和同桌的人大声说笑起来,声音里满是得意。
“现在的年轻人,欠收拾!”
“就是,老赵你脾气还是太好了。”
“要我说,就得立立规矩……”
我低头,拿起筷子,开始吃饭。
土豆烧肉有点咸。白菜煮过了,软塌塌的。米饭倒是还热乎。
我一口一口地吃着,嚼得很慢。
食堂里渐渐恢复了嘈杂。有人继续聊天,有人起身去盛汤,有人吃完饭端着餐盘去回收处。但时不时,还是有目光瞟向我这边。
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同情,有幸灾乐祸,也有漠然。
我吃完最后一口饭,端起汤碗,把已经温了的紫菜蛋花汤喝完。然后起身,端着空餐盘走到回收处,把餐具放进筐里。
走出食堂时,正午的阳光很刺眼。
我眯了眯眼,穿过院子,走回主楼。
上楼时,在楼梯拐角遇到了办公室主任王磊。
“周局!”他小跑着迎上来,“您去哪儿了?我找了您半天。李局说想跟您汇报工作,您看现在方便吗?”
“方便。”我说,“李局在办公室?”
“在的在的,我领您去。”
李为民的办公室在三楼西头。门开着,能看见里头挺宽敞,比我的办公室还大些。办公桌后头坐着个五十出头的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警服衬衫,肩膀上是三级警监的肩章。
王磊敲了敲门:“李局,周局来了。”
李为民立刻站起来,绕过办公桌,满脸笑容地迎过来。
“周局长!欢迎欢迎!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去接您啊!”
他伸出手,握得很用力,还上下摇了摇。
“李局客气了。”我说,“以后就是同事了,不用那么麻烦。”
“应该的应该的!来,周局,请坐!”他引我到会客沙发坐下,转头对王磊说,“王主任,泡茶!把我那盒龙井拿来!”
王磊应声去了。
李为民在我对面坐下,身子微微前倾,一副很热情的样子:“周局长从省厅下来,是咱们青州市公安局的福气啊!咱们局这几年虽说也破了不少案子,但跟省厅比起来,那肯定还有差距。周局来了,一定能带来新气象!”
“互相学习。”我说。
王磊端了茶进来,两杯,放在茶几上。茶叶在热水里舒展,飘起清香。
李为民端起茶杯,吹了吹:“周局,中午吃饭了吗?咱们食堂条件一般,要不我让王主任安排一下,出去吃个便饭?”
“吃过了。”我说,“就在食堂吃的。”
“哦?”李为民眉毛抬了抬,“食堂吃的?怎么样,还合口味吗?”
“挺好。”
“那就好,那就好。”他喝了口茶,放下杯子,“周局,您刚来,有些情况我得跟您汇报一下。咱们局目前主要工作有几大块,刑侦、治安、经侦、禁毒……刑侦这块是老赵——赵建国负责,他是老刑警了,经验丰富,就是脾气直了点,但办案能力没得说。治安这块是……”
他开始介绍局里的情况。
我听着,偶尔点点头。
他说了大概二十分钟,从各科室负责人员,到正在侦办的重点案件,再到局里的经费情况、人员编制。说得条理清晰,数据准确,显然对局里了如指掌。
“总的来说,局里现在整体运行平稳。”李为民最后总结道,“当然,问题也是有的。比如有些年轻民警纪律性不强,需要加强管理。还有就是一些历史遗留问题,处理起来比较棘手……”
他顿了顿,看向我:“周局,您看您有什么指示?”
“先熟悉情况吧。”我说,“不急着下指示。”
“对对对,熟悉情况最重要。”李为民连连点头,“这样,下午我安排个班子见面会,让各部门负责人都来跟您见个面?”
“可以。”
“那好,我让王主任安排。三点钟,小会议室。”李为民说着站起身,“周局,您办公室还缺什么,尽管跟王主任说。生活上有什么需要,也尽管开口。”
“谢谢李局。”
“应该的应该的!”
我走出李为民办公室时,他还在门口站着,脸上挂着笑。
回到自己办公室,我关上门。
窗台上的绿萝叶子在阳光下泛着光。我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
已经是中午休息时间。有民警在院子里散步,三三两两。食堂方向还有人陆续走出来。
我看见赵建国了。
他和几个人一起走出食堂,边走边比划着说什么,说到激动处还拍了拍旁边人的肩膀。那几个人都笑着,附和着。
他走到一辆黑色轿车前,拉开车门,钻了进去。车子发动,驶出了公安局大院。
我站在窗前,看了很久。
直到那辆车消失在街角。
然后我转身,走到办公桌前坐下。打开抽屉,拿出那本通讯录,翻到刑侦大队那一页。
赵建国的名字排在第一个。
职务:刑侦大队大队长。
警衔:一级警督。
下面是一串电话号码:办公室、手机。
我合上通讯录,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食堂里那一幕又浮现在眼前。
那张因为愤怒而涨红的脸。
那根几乎戳到鼻子的手指。
那声“瞎了眼吗,这是我的专座,也是你能坐的?”
还有周围那些目光。那些沉默。那些窃窃私语。
我睁开眼睛,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个号码。
“喂,省厅政治部吗?我周远。请帮我调一下青州市公安局领导班子成员,以及各大队、科室负责人的详细履历档案。对,全部。电子版发我邮箱。谢谢。”
挂了电话,我打开电脑。
邮箱里已经有几封新邮件。一封是省厅发来的青州市基本情况的简报。一封是市政府发的欢迎函。还有几封局里各部门发来的工作汇报。
我点开刑侦大队发来的汇报。
是一份上周的工作总结。格式很规整,内容很详尽。破了几个盗窃案,抓了几个吸毒的,还有一起伤害案正在侦查中。
文笔流畅,数据清晰。
最后落款:赵建国。
我看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然后关掉文档,点开另一封邮件。
是治安大队发来的。
接着是经侦、禁毒、交警……
我一封封地看。
看到下午两点半,王磊来敲门。
“周局,还有半小时开会。您要不要先休息一下?”
“不用。”我说,“参会人员都通知到了吗?”
“都通知了。各大队、科室负责人,还有各派出所所长,能来的都来了。”
“赵大队长呢?”
“赵队……”王磊顿了顿,“他下午外出办案了,说可能赶不回来。”
“哦。”我点点头,“那就开始吧。”
小会议室在二楼,能坐三十多人。
我走进去时,里面已经坐得满满当当。清一色的警服,深蓝色的海洋。见我进来,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周局!”
“周局长好!”
问好声此起彼伏。
我走到主位坐下,摆了摆手:“都坐吧。”
众人落座。会议室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我。
李为民坐在我左手边,率先开口:“各位,今天咱们开个简单的见面会。首先,热烈欢迎周远同志到咱们青州市公安局任局长!”
他带头鼓掌。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掌声。
我抬了抬手,掌声停歇。
“谢谢大家。”我说,“我刚到青州,很多情况不了解。今天这个会,主要是认识认识大家。不用拘束,就当是随便聊聊。”
话是这么说,但会议室里的气氛还是有点紧绷。
我开始一个一个认识。
左手边第一个是副局长李为民,已经认识了。
接着是政委孙建军,五十来岁,头发花白,笑起来很和善。
然后是副局长兼交警支队长陈刚,四十多岁,皮肤黝黑,一看就是常跑外勤的。
再往后是纪委书记王秀英,女同志,戴眼镜,看起来很干练。
各大队、科室负责人依次介绍自己。
治安大队长刘勇,经侦大队长吴海波,禁毒支队长郑光明,法制科长张文华,办公室主任王磊……
每个人都说得简短扼要,姓名,职务,分管工作。
轮到最后一个时,是个女同志,三十出头的样子,齐耳短发,警服穿得笔挺。
“周局好,我是网安支队负责人,苏晚晴。”
我多看了她一眼。
不是因为她年轻,也不是因为她是女性。而是在她自我介绍时,我注意到她放在桌上的手,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很细微的动作。
“苏支队长。”我点点头,“网安工作现在越来越重要了。”
“是,周局。”她说,声音很平静。
一圈介绍完,李为民说:“周局,您给大家讲几句?”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
我扫视了一圈。
这些面孔,有的真诚,有的谨慎,有的好奇,有的……说不清。
“我就说两句。”我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晰,“第一,我来青州,是来工作的。不是来当官的。第二,公安局是执法机关,执法就要公正。第三——”
我顿了顿。
“第三,在我这里,没有什么专座。”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李为民脸上的笑容僵了僵。孙建军推了推眼镜。陈刚摸了摸鼻子。王秀英低头看笔记本。
其他人,有的面面相觑,有的若有所思。
“好了。”我站起身,“今天就这样。散会。”
我率先走出会议室。
身后,过了几秒,才响起椅子挪动的声音,脚步声,低语声。
回到办公室,我关上门。
窗外,天色已经开始暗了。远处的楼宇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
我站在窗前,看着这座城市的黄昏。
青州市。三百多万人口。地级市。不算大,也不算小。
我来之前看过资料。这几年青州市的治安情况在省里排名中游。刑事案件破案率百分之六十八,命案破案率百分之百。数据看起来不错。
但数据只是数据。
食堂里那一幕,不是数据能反映的。
还有那个缺席会议的外出办案的刑侦大队长。
还有李为民那热情中带着试探的笑容。
还有会议室里那些各怀心思的目光。
我拿起手机,翻到一个号码,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几声,接通了。
“老领导。”我说。
“小周啊。”那头传来一个沉稳的男声,“到青州了?”
“到了。”
“感觉怎么样?”
我沉默了两秒。
“水深。”
电话那头笑了:“早就跟你说过,青州那摊子水不浅。怎么样,第一脚踩进去了?”
“踩了一脚泥。”
“泥里有什么?”
“石头。”我说,“很大的石头。”
“搬得动吗?”
“试试吧。”
老领导沉默了一会儿,说:“省厅这边,我给你托着底。但青州那边,得靠你自己。记住,欲速则不达。先站稳脚跟,再看清楚路。”
“我明白。”
“还有,注意安全。”老领导的声音严肃起来,“你一个人下去,人生地不熟。有些事,急不得。”
“知道。”
“好,有事随时联系。”
挂了电话,我走到办公桌前坐下。
打开抽屉,拿出一个笔记本,翻开第一页。
在上面写下一行字:
第一天。
然后另起一行:
赵建国——刑侦大队长——专座?
写完,我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合上笔记本,锁进抽屉。
窗外已经完全黑了。公安局大楼里亮着零星的灯光。院子里有巡逻车进出,红蓝警灯在夜色里一闪一闪。
我站起身,拿起外套,准备去食堂吃晚饭。
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停住了。
我想起了中午那张桌子。
那个“专座”。
那张因为愤怒而涨红的脸。
那声吼。
我收回手,走回办公桌前,拿起电话拨通了王磊的号码。
“王主任,麻烦帮我带份饭上来。随便什么都行。”
“好的周局,我马上安排!”
挂了电话,我重新坐到椅子上。
打开电脑,点开邮箱。
省厅发来的档案资料已经到了一些。我先点开了赵建国的履历。
赵建国,男,五十六岁,青州本地人。
十九岁参加公安工作,从派出所民警干起,历任刑侦支队侦查员、中队长、副大队长,十年前任刑侦大队长至今。
立功受奖记录很长:三等功五次,二等功两次,嘉奖若干。
参与侦破的重大案件列了一串:1998年“青州银行抢劫案”、2003年“连环杀人案”、2008年“特大贩毒案”……
履历很漂亮。
漂亮得几乎完美。
我又点开李为民的履历。
李为民,五十三岁,邻市人。
从警三十一年,历任派出所所长、分局副局长、市局政治部主任,六年前任青州市公安局副局长。
立功记录少一些,但行政职务晋升很顺利。
看着这些履历,我忽然想起老领导说过的一句话:
“太干净的档案,有时候反而不干净。”
门外传来敲门声。
“周局,饭来了。”
是王磊。他端着个餐盒进来,放在茶几上。
“食堂这会儿没什么菜了,我给打了份面条,您将就吃点。”
“谢谢。”我说。
王磊没走,站在那儿,欲言又止。
“还有事?”我问。
“周局……”他搓了搓手,“今天中午,食堂那事……赵队他,他就是脾气直,您别往心里去。”
我抬头看他:“你怎么知道的?”
王磊脸一白:“我、我听食堂的人说的……”
“哦。”我点点头,“没事,我没往心里去。”
“那就好,那就好。”王磊松了口气,“那您慢用,我先出去了。”
他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我打开餐盒。是一碗炸酱面,还冒着热气。
我拿起筷子,搅了搅。
面条很劲道,炸酱很香。
但我吃了两口,就放下了。
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
这座城市睡着了。或者说,假装睡着了。
而我,才刚刚睁开眼睛。
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一张嚣张的脸,和一个所谓的“专座”。
很好。
起点越低,反弹的空间越大。
我回到桌前,重新打开电脑。
这次,我点开的是全市近三年的刑事案件统计报表。
一页一页地看。
故意伤害案,每年一百二十起左右,破案率百分之八十五。
盗窃案,每年三百多起,破案率百分之六十。
抢劫案,每年二十起左右,破案率百分之七十。
数据都很正常。
正常得有点……太正常了。
我又点开命案卷宗。
青州市近三年共发生命案十五起,全部告破。破案率百分之百。
每起案件的侦破报告都很详细:现场勘查、线索排查、嫌疑人锁定、抓捕归案、审讯笔录、移送起诉……
我随便点开一起。
2023年5月,青州市南区,明珠酒店,故意伤害致死案。
被害人:陈志强,男,四十二岁,青州市建筑商人。
嫌疑人:吴少峰,男,二十四岁,青州市天豪集团总经理之子。
案情简述:2023年5月12日晚,陈志强在明珠酒店与朋友聚会,酒后与同在酒店的吴少峰发生口角,进而发生肢体冲突。吴少峰持酒瓶击打陈志强头部,致其重伤,送医后不治身亡。
办案单位:青州市公安局刑侦大队。
办案人:赵建国。
破案时间:案发后二十四小时内。
我盯着屏幕上的这些字,看了很久。
然后点开了案件详情。
现场照片。血迹。破碎的酒瓶。凌乱的包厢。
尸检报告。颅骨骨折,颅内出血,死亡原因明确。
证人证言。酒店服务员、陈志强的朋友、吴少峰的朋友……
所有材料都很齐全。
齐全得就像……提前准备好的。
我关掉文档,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闪过一些画面。
中午食堂里赵建国那张脸。
李为民热情的笑容。
会议室里那些目光。
还有这份完美得有点过分的命案卷宗。
有什么东西,在这些看似正常的表象下,涌动着。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我能感觉到。
就像站在河边,看不见水下的暗流,但能感觉到水的温度在变化。
电话突然响了。
我接起来。
“周局,还没休息?”是李为民的声音,带着笑意。
“还在看材料。”我说。
“周局真是敬业啊。”李为民说,“对了,明天上午九点有个市里的会,关于治安防控的,要求一把手参加。您看……”
“我去吧。”
“好,那我让司机明天八点半到您住处接您。您住哪儿?局里给您安排了招待所,条件还不错。”
“不用麻烦了,我住办公室就行。”
“住办公室?”李为民愣了愣,“这怎么行?办公室连个洗澡的地方都没有……”
“没关系,凑合一晚。”我说,“明天开完会再说。”
“那……好吧。您早点休息。”
挂了电话,我看看表,已经晚上十一点了。
办公室里有张单人床,应该是给值班领导准备的。被褥都是新的。
我简单洗漱了一下,躺下。
关灯。
黑暗中,眼睛睁着。
天花板上有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形成模糊的光斑。
我在想,明天的会,会见到哪些人。
这座城市的权力结构,是怎样的。
公安局在这个结构里,处在什么位置。
赵建国那张脸,李为民那副笑容,在这个结构里,又代表着什么。
想着想着,困意袭来。
就在我快要睡着时,手机震动了一下。
我拿起来看。
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只有一句话:
“周局长,青州的水很深,小心别淹着。”
没有署名。
我盯着这条短信,看了足足一分钟。
然后删除,关机。
黑暗中,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嘴角却慢慢扬起一个弧度。
很好。
游戏开始了。
而我,从来就不怕水。
就算水深,我也要把它搅浑了看看,
底下到底藏着什么。
窗外的路灯,把树影投在墙壁上,晃动着,像某种不安分的信号。
我闭上眼睛。
这次,真的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我就醒了。
办公室的沙发床睡得腰有点酸。我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走到窗前。
天刚蒙蒙亮。公安局大院还静悄悄的,只有门卫室亮着灯。远处街道上已经有了早班公交车的声音。
我简单洗漱,换了身衣服。还是那件灰色POLO衫,休闲裤。从行李箱里拿了件薄外套披上,出了办公室。
楼道里空无一人。
我下楼,走到院子里。清晨的空气带着凉意,吸进肺里很清爽。我在院子里慢慢走着,像在散步,眼睛却在观察。
主楼和附楼之间有个小停车场。停着十几辆车。有警车,也有私家车。
我注意到一辆黑色奥迪A6,车牌尾号006。
昨晚在食堂门口,赵建国上的就是这辆车。
我走过去,绕着车转了一圈。车洗得很干净,黑色车漆在晨光里泛着亮。车窗贴着深色膜,看不清里面。我蹲下身,看了眼轮胎。胎纹很深,应该是刚换不久。
“周局?”
身后传来声音。
我站起身,回头。是办公室主任王磊,手里提着两个塑料袋,看样子是早餐。
“王主任,这么早。”我说。
“周局您更早。”王磊走过来,把塑料袋往上提了提,“我给您带了早餐。不知道您爱吃什么,就买了豆浆油条,还有包子。”
“谢谢。”我接过一个袋子,“多少钱?”
“哎,不用不用,几块钱的事。”
“要给的。”我从口袋里掏出十块钱,塞给他。
王磊推脱不过,只好收下,脸上表情有点尴尬。
“周局,您怎么起这么早?昨晚睡办公室,还习惯吗?”
“还行。”我指了指那辆黑色奥迪,“这车是谁的?”
王磊顺着我的手指看去,脸色变了变:“哦,那是……赵队的车。”
“公车?”
“呃……算是吧。刑侦大队办案用的。”
“刑侦大队办案,配奥迪A6?”我问,声音很平静。
王磊额头冒汗了:“这个……是前几年局里统一采购的,当时考虑到刑侦工作经常要跑长途,所以……”
“哦。”我点点头,“其他大队呢?也配这个级别的车?”
“治安大队是辆帕萨特,经侦是辆雅阁,禁毒那边是辆越野……”王磊越说声音越小。
我没再问,转身往楼里走:“八点半开会是吧?”
“对,对。司机小刘八点半准时在楼下等您。”
“不用了。”我说,“我自己去。你把地址发我手机。”
“啊?这……不太好吧?市里的会,一般都……”
“我不喜欢摆排场。”我打断他,“地址发我。”
“……好的。”
回到办公室,我打开王磊给的早餐袋子。豆浆还是温的,油条炸得金黄。我一边吃,一边打开电脑。
邮箱里又有几封新邮件。省厅发来的档案资料都到齐了。
我快速浏览着。重点看了几个人的:
赵建国,家庭情况:妻子张秀兰,青州市实验小学退休教师。儿子赵明,二十九岁,青州市天豪集团项目部经理。
李为民,家庭情况:妻子刘芳,市医院副院长。女儿李静,二十六岁,省城律师事务所律师。
天豪集团。
这个名字又出现了。
在昨晚看的那个命案卷宗里,嫌疑人吴少峰就是天豪集团总经理吴天豪的儿子。
而赵建国的儿子,在天豪集团当项目经理。
巧合?
我放下豆浆,在笔记本上记下这个信息。
八点十分,我出门。
没走正门,从侧门出了公安局。门口有家早餐店,我进去买了瓶水,顺便问路。
“师傅,市政府怎么走?”
老板是个六十来岁的大爷,正在炸油条:“市政府啊?不远,前面路口右拐,直走三个红绿灯,左边那个大楼就是。”
“谢谢。”
我顺着老板指的路走。早高峰,街上车很多。人行道上行人匆匆,都是赶着上班的。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到了市政府大楼。
很气派的一栋楼,十几层高,玻璃幕墙在阳光下反着光。门口有武警站岗。
我出示了工作证,登记,进入。
会场在三楼会议室。我到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七八个人。都是各部门的一把手,有的认识,有的不认识。
“周局长!”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迎过来,握手,“欢迎欢迎!我是市政府秘书长,陈向东。”
“陈秘书长好。”
“周局长刚到青州吧?怎么样,还习惯吗?”
“挺好。”
寒暄了几句,陆续又有人进来。九点整,会议开始。
主持会议的是分管政法的副市长,叫刘文涛,五十出头,说话慢条斯理。
会议内容是关于全市治安防控体系建设的。各部门汇报工作,讨论问题,布置任务。
我基本没发言,就听着。
听了一个多小时,发现很有意思。
每个部门发言时,都会提到“配合公安机关”。但具体怎么配合,都是些空话套话。轮到公安局发言时,李为民代表局里做了汇报——他今天也来了,坐在我对面。
李为民的汇报很精彩。数据详实,措施具体,未来规划清晰。听得刘文涛副市长频频点头。
“李局长的汇报很好。”刘文涛说,“公安工作这几年确实有进步。特别是刑侦工作,破案率一直在提高。赵建国同志带领的刑侦大队,是咱们青州的一把尖刀啊!”
李为民谦虚地笑笑:“都是市委市政府领导有方。”
“不过,”刘文涛话锋一转,“群众安全感调查显示,咱们青州在全省排名还是靠后。这说明什么?说明治安防控还有死角。周局长——”
他突然看向我。
“周局长刚从省厅下来,见多识广。你对咱们青州的治安工作,有什么建议?”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我。
我放下手里的笔,说:“我刚到青州,情况还不熟悉。不过有一点,我觉得很重要。”
“哦?哪一点?”
“执法的公平性。”我说,“治安好不好,不仅看破案率,更要看执法是不是公平。老百姓不怕警察严格,就怕警察不公平。”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刘文涛点点头:“周局长说得对。公平执法,是公安工作的生命线。”
李为民也点头:“周局说得很好,我们一定加强这方面的工作。”
会议继续。
但我能感觉到,有几道目光在我身上多停留了几秒。
散会时,已经十一点半。
刘文涛特意走过来跟我握手:“周局长,中午一起吃个便饭?也给你介绍介绍市里的几位领导。”
“谢谢刘市长,不过局里还有事,我得赶回去。”我说。
“那好吧,改天。”刘文涛拍拍我肩膀,“周局长年轻有为,好好干。”
出了市政府大楼,我没直接回公安局。
而是去了趟青州市图书馆。
图书馆在市中心,一栋老式建筑,五层楼。我进去,直接上三楼的地方文献阅览室。
这里收藏着青州市历年来的报纸、杂志、地方志。
我跟管理员说想看看近几年的《青州日报》。
管理员是个戴眼镜的年轻姑娘,给我指了靠墙的一排书架。
“合订本都在那边。2020年往后的都有。”
我道了谢,走过去。
从2023年的合订本开始翻。
五月份的报纸。
一张一张地翻。
翻到五月十五日那天,在第三版右下角,找到了一条简讯:
《明珠酒店发生伤害案,一男子重伤送医》
内容很短,就一百多字。说了时间地点,提到了伤者姓名陈志强,但没有提嫌疑人名字,只说“警方已介入调查”。
我又往后翻了几天。
五月二十日,在第六版社会新闻版块,有一条跟进报道:
《明珠酒店伤害案受害者不治身亡,嫌疑人已被刑拘》
这次提到了嫌疑人姓名:吴少峰。
报道内容也很简单,就是陈述事实,没有任何评论。
我继续翻。
六月,七月,八月……
没有再看到关于这个案件的报道。
直到九月五日,在第二版法制版块,有一条判决公告:
《市中级人民法院一审判决:吴少峰故意伤害罪,判处有期徒刑三年,缓刑四年》
就这么一句话。
没有详细案情,没有法庭审理过程,没有受害者家属的反应。
我合上报纸合订本,站在那里,想了很久。
故意伤害致人死亡,判三缓四。
这个量刑,轻了。
而且轻得有点离谱。
按照刑法,故意伤害致人死亡的,处十年以上有期徒刑、无期徒刑或者死刑。就算有自首、赔偿、取得谅解等从轻情节,也不至于到判三缓四的地步。
除非……
我拿出手机,拍下了这几条报道。
然后离开图书馆。
回到公安局时,已经下午一点多。
食堂里人不多,过了饭点。我打了份饭,找了个最角落的位置坐下。
刚吃两口,就听见旁边桌两个年轻民警在聊天。
“听说了吗?新局长昨天中午在食堂,被赵队骂了。”
“真的假的?”
“我骗你干嘛?当时我就在旁边。赵队那嗓门,整个食堂都听见了。”
“新局长什么反应?”
“能有什么反应?默默换个位置吃饭呗。毕竟是新来的,赵队可是老资格。”
“啧,这下有意思了。赵队那脾气,连李局都要让他三分。”
“是啊,新局长要是压不住赵队,以后这局里谁还听他的?”
两人说得兴起,没注意到我就坐在背后。
我安静地吃完饭,把餐具送到回收处。
走出食堂时,在门口遇到了苏晚晴。
“周局。”她主动打招呼,手里端着餐盘,看样子刚来吃饭。
“苏支队长现在才吃?”
“嗯,刚忙完。”她说,顿了顿,又补充一句,“周局,网安支队下午有个案情分析会,您如果有空,可以来听听。”
我看着她。
她的眼睛很清澈,但眼底深处,似乎藏着什么。
“什么案子?”我问。
“一起网络诈骗案,涉及金额比较大。”她说,“两点半,网安支队会议室。”
“好,我去。”
苏晚晴点点头,端着餐盘进去了。
我回到办公室,打开电脑,搜索“青州市天豪集团”。
出来一堆信息。
天豪集团,青州市本土企业,成立于1998年。主营业务:房地产开发、酒店管理、商业零售。董事长兼总经理:吴天豪。
公司规模不小,在青州开发了好几个楼盘,还经营着三家酒店,其中一家就是明珠酒店。
我又搜“吴天豪”。
照片上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微胖,梳着大背头,笑得很有派头。新闻里,他经常出席各种慈善活动,给学校捐款,给敬老院送温暖。头衔一大堆:青州市政协委员、工商联副主席、慈善总会名誉会长……
看起来是个成功的企业家,社会名流。
但昨晚那条命案卷宗里,他儿子是杀人犯。
而今天早上,我发现赵建国的儿子在天豪集团当项目经理。
巧合?
我把这些信息都记在笔记本上。
两点二十,我下楼去网安支队。
网安支队在附楼四楼。我找了一会儿才找到会议室。门开着,里面已经坐了七八个人,都是年轻人,穿着警服或便装。
苏晚晴坐在主位,正在调试投影仪。
“周局。”她见我进来,站起身。
其他人都站起来。
“坐,都坐。”我摆摆手,在苏晚晴旁边的空位坐下。
会议开始。
苏晚晴主持。她说话很干练,逻辑清晰。
“今天分析的是‘3·15’特大网络诈骗案。涉案团伙通过虚假投资平台实施诈骗,初步统计受害者超过两百人,涉案金额三千余万元。”
投影仪上显示出案件相关材料:聊天记录截图、资金流向图、嫌疑人信息……
“这个团伙很狡猾。”苏晚晴说,“服务器设在境外,经常更换域名。我们追踪了三个月,才锁定主要嫌疑人。”
她指向屏幕上的一个照片:“这个人,绰号‘老K’,真实身份还在核实。但根据我们掌握的情况,他很可能就在青州。”
照片是个模糊的监控截图,一个戴帽子的男人背影。
“为什么不抓?”我问。
苏晚晴看向我:“证据链还不完整。而且……”
她顿了顿,“我们申请搜查令,法制科那边卡了三次。”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几个年轻民警低下头。
“理由是什么?”我问。
“理由总是很充分。”苏晚晴说,“要么是证据不足,要么是程序有问题。反正就是不给批。”
我点点头,没再问。
会议继续。其他人汇报各自的工作进展。有人负责追踪资金,有人负责分析聊天数据,有人负责技术侦查。
能看出来,这个团队很专业,也很努力。
但就是卡在某个环节,推进不下去。
散会后,苏晚晴送我出来。
走到楼梯口时,她突然说:“周局,那个案子……我们真的很想办下去。”
“我知道。”我说。
“但是很难。”她看着楼梯下方,“有些阻力,您刚来,可能还没感受到。”
“什么阻力?”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