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问张雪峰

3月24号，张雪峰走了。

3月28日，很多人去给他送行。

上一个被如此多人送行的，还是另一个人。

网上已经有很多悼念、讨论他的文章，这一篇我想从一个创业者的角度聊聊他。

出身寒门

张雪峰1984年生在黑龙江齐齐哈尔富裕县。对，县名叫"富裕"，却是国家级贫困县。他家很不富裕。

在公司发的讣告里，我注意到内容中特地写了四个字："出身寒门"。按理说讣告里可以写很多，但他们偏偏选了这四个字。

这四个字读起来有骄傲、有惋惜，仿佛在诉说所有一切的起点。

2004年张雪峰报考了郑州大学，却连郑州在哪儿都不知道，最后稀里糊涂选了给排水专业。

对有的人来说，年轻时受过的苦不会消失，而会变成一种冲动：我知道这有多苦，我想让你不再受这苦，我知道这样做的价值。

这种冲动对创业者是一种珍贵的动力。

比如某个商业大佬曾说过，他做社交软件就是因为自己吃过不善社交的苦。

接下来的故事，随着这几天的报道，连很多不熟悉张雪峰的人应该都听过了：

他2007年大学毕业去北京，住城中村，2008年开始当考研讲师。

八年后，也就是2016年，一段《七分钟解读34所985高校》的讲课视频把他送上了风口。

距今刚好十年。

十年间他有了数千万粉丝，创了公司，当了省人大代表，公司年营收超过八个亿，高考季三个小时卖掉两万个咨询名额。

如果你把互联网、金融这些需要技术红利、杠杆和资本推力的赛道排除在外，张雪峰能走到的位置，大概就是一个出生底层的人靠自己能走到的最远的地方了。

有一个小细节很说明张雪峰的特点，08年的时候，研究生招生网上有全国所有学校的招生专业目录，但没有搜索功能。你想查一个具体的考研方向，就得一页一页翻。

张雪峰干了一件笨事：他把研招网上的专业数据往Excel里搬——鼠标右键，复制，粘贴…这项工作持续了据说有两年，因为光"内科学"这一个分类，就有1081页网页。

这套Excel表成为张雪峰的秘密武器，用来精准匹配学生需求、支撑讲课时的干货输出，这是他从普通讲师变成网红名师的核心壁垒。

创立"峰学蔚来"后，这套数据思路会更延续为团队的业务能力基础（新员工必须背熟本科专业目录：14 门类、100+ 一级学科、500+ 专业）。

与直觉相反，做不可压缩的事，做不能scalable的事，这其实是创业的重要法门，是壁垒的源泉。

价值

这个国家的教育系统有一套自己的语言，庞杂、琐碎乃至隐晦，大部分考生和家长并不了解。

张雪峰把这套语言翻译成了人话。

"别扯了，这条路走不通的。那条，你至少能吃饱饭。"

很多人拿着他翻译的这份"地图"做了决定，确实避了坑、走到了比原来更好的地方。

翻译当然有代价。有的东西很好翻译，比如"性价比"，而有些东西就没法翻译，比如好奇，热爱，以及那种"说不清为什么但就是想试试"的念头。

张雪峰的一些观点我并不同意，比如他对文科的评价。

但我同时也常说一句话：一个人只有敢下断言，才可能有价值，断言即服务。

那种模棱两可、总要保证的正确的话，必然是废话。

另一个被很多人批评的点是他的高考志愿咨询要卖上万块。有人说，你是从贫困家庭走出来的，你最后做出的产品，贫困家庭却买不起。

我想说，敢情你没把他的免费直播、视频切片算产品？

还有人批评他跟家长完成了某种“共谋”（体制教育的共谋），并提醒这是一种短视。我部分同意这种说法，但我也必须说，这种提醒对有的家庭有价值，对有的家庭则是“何不食肉糜”。

不是任何人都有叛出系统的资本和勇气。

我不了解高招咨询市场的具体情况，但仅从张雪峰把咨询产品卖到上万客单价，以及因此收到的追捧和非议，我怀疑张雪峰大概率是这个品类的定义者——至少是重塑者。

自己吃过苦，知道用户的处境，清楚所创造的价值，敢下笨功夫，有能力也有勇气做断言，再加上东北人天生的脱口秀天赋，这大约就是张雪峰的禀赋优势。

镜头背后

我是一个创业者，而熟悉我的人知道，我还有个“平行身份”是创业公司一号位的Coach。

这些年，我合作的创者也有一些，他们的公司规模、阶段跨度极大。

大部分创业者在镜头前都笃定、自信，跟张雪峰直播时的精气神很像，但做Coach这些年，我见过太多"张雪峰"们镜头背后的样子。

他们也偷懒，也有早上不想起床的时候，也恐惧，也焦虑，也有"我不想负这个责了"的念头闪过，这里面包括最出色的那些CEO。

我不知道张雪峰镜头背后是什么样，但人之常情来说，大约不会例外。

我很不喜欢创业者做苦难叙事，我尤其不建议我合作的CEO这么去做。

但一个有疲惫、有怀疑、有想放弃念头的普通人，却还是每天起来把事情做了，比“因为热爱所以停不下来”更接近真相，也其实更让人敬佩。

张雪峰走的那天晚上，我在几个创业者群里看到了同样的反应：先是惊讶，然后唏嘘，然后不约而同地开始互相说"早点睡"。

这解释了我观察到的一个“奇怪”的现象：很多创业者为张雪峰的离开难过，但他们既不了解张雪峰，也不是他的客户，最多看了些他的段子。

为什么？因为他们从他身上看到了某种自己。

物伤其类。

追问

张雪峰的离开，让很多创业者短暂地思考起被自己忘记的某些终极命题。

有个创业者跟我说，他突然有强烈的想要跟张雪峰对话的冲动，尽管这让他自己感到很荒谬。

确实，有些问题我也想问他，虽然永远不会有答案了。

我想问，你帮了几千万人选路，帮他们找最优解，但你自己走过那条路（从给排水到考研讲师到六千万粉丝）没有一步是"最优解"。你怎么看？——你怎么回看自己这一生？

我想问，你在跑那72公里的时候在想什么？还是什么都没想，就是跑？

我想问，你有没有过一个瞬间，不是张雪峰，不是老师，不是创始人，而只是一个丈夫，一个女儿的父亲——甚至，连丈夫、父亲都不是，你就只是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坐着？

我想问，你最想跟你女儿说？你教了几千万别人家的孩子怎么选路。到了你自己的孩子这里，你会说什么？

我想问，你怎么看这一切的意义？

这些问题不会有人回答了。但并不妨碍追问的意义。

我只是觉得，这是一个很值得被好好记住的人。

他从最穷的地方来。他是靠最笨的办法出来的。他做了一件很多人觉得有意义的事。

他用他能用的方式帮了他能帮的人，收获了财富、声望和口碑。这件事本身，在任何年代都应该是好的。

我常说，我们每个人最大的优势、无法被剥夺的优势就是没有任何人像我们自己这样活过一次。

41岁，一个普通的周一下午，张雪峰当月的跑步记录永远地停在了72公里。

张雪峰走完了他的人生。

我只是觉得，这是一个很值得被好好记住的人。

文兄是谁？ 科技领域连续创业者，目前在AI+心理领域创业，中美几家AI公司的CEO心智与战略教练，原阿里巴巴早期移动端核心产品负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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