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豪瑟沃斯ESG负责人：艺术收藏如何迈向可持续未来？

▲克里奥娜 · 墨菲(Cliodhna Murphy)

豪瑟沃斯首位全球环境可持续发展主管
兼任画廊气候联盟 (Gallery Climate Coalition，GCC)理事
并为洛杉矶当代艺术博物馆 (MOCA LA) 环境委员会提供咨询

图片来源：豪瑟沃斯

2021年，豪瑟沃斯前瞻性地设立了全球环境可持续发展主管一职。5 年后的今天，当艺术界仍在讨论如何在创意与商业之间取得平衡时，先行者们已将气候承诺转换为可量化的运营数据、可复制的低碳方案与可共享的行业工具，推动艺术家、藏家与同业伙伴共同探索艺术可持续未来的新图景。

每年3月的最后一个周六，全球家庭、企业及政府会在当地时间20:30-21:30关上不必要的电灯与耗电产品。这是由世界自然基金会（WWF）发起的“地球一小时”活动，旨在表达对可持续生活方式的支持。2026年“地球一小时”与香港巴塞尔艺术展同期而至，艺术领域的环保行动也在引发讨论——从艺术品运输的碳足迹，到美术馆的能源管理，可持续正在成为艺术界无法回避的议题。我们与豪瑟沃斯(Hauser&Wirth)全球环境可持续发展主管克里奥娜·墨菲(Cliodhna Murphy)聊了聊艺术圈的可持续行动。近5年来，墨菲与团队一起，将环保承诺从理念转化为行动，联动艺术家、环保组织与同业伙伴，拓展了艺术机构承担气候责任的可能性。

▲拉迪奇展馆(Radić Pavilion)，豪瑟沃斯萨默塞特艺术中心

图片来源：豪瑟沃斯

摄影：Heather Edwards

2025年11月，画廊气候联盟 (GCC)发布的《全球盘点报告》显示，若全球艺术界能借鉴先锋成员的实践经验，到2030年行业运营碳排放有望削减50%。报告中特别收录了豪瑟沃斯作为行业变革范例的详细案例研究。该案例以“测量—实施—共享”为核心逻辑，展示了画廊如何通过清洁能源转型、物流革新与开源协作，将可持续发展深度融入运营与行业生态。作为这一转型进程的亲历者，克里奥娜·墨菲与我们分享了画廊幕后的绿色创新实践，并探讨在运输、展示与收藏之间，如何寻找可持续运营的最优解。

▲“可持续发展行动”2005年在纽约举办

图片来源：豪瑟沃斯

在商业与艺术交汇的边界，豪瑟沃斯正重新定义着画廊的角色内核。总裁伊万·沃斯(Iwan Wirth)、曼努埃拉·沃斯(Manuela Wirth)、马克·配约特(Marc Payot)以及合伙人米瑞拉·罗马(Mirella Roma)多年来始终关注环境意识与生物多样性保护，与艺术家卡米尔·亨洛特(Camille Henrot)和皮皮乐迪·里思特(Pipilotti Rist)的持续交流，深化了他们对气候危机的认知，而这些艺术家本身也积极投身于气候行动。

自2019年以来，豪瑟沃斯已在全球范围内实现90%可再生能源的使用比例，碳排放因而减少了65%。除了达成自身减排目标，豪瑟沃斯还积极推动行业范围内的协作，并支持多项战略气候基金。

▲艺术家卡米尔·亨洛特

©Camille Henrot Courtesy and Hauser & Wirth

摄影：Nicolas Brasseur

▲卡米尔·亨洛特 “很多事情” 展览现场，2025

©Camille Henrot Courtesy and Hauser & Wirth

摄影：Thomas Barratt

作为全球环境可持续发展负责人，墨菲的工作需要统筹遍布全球画廊空间的能耗、运输路线碳足迹、包装材料回收率等事务。墨菲特别强调社群与协作的重要性，并指出 :“艺术家是最不可或缺的一环，越来越多的艺术家正在引领这场变革，他们是变革的强大而独特的推动者——当艺术家通过作品直面气候危机，推动社会更广泛的理解与行动时，他们的影响力将超越任何单一机构倡议的成效 。”据墨菲介绍，画廊与艺术家拉里·贝尔(Larry Bell)联合创建的太阳能驱动空间便是一个示范案例。贝尔已将他在美国新墨西哥州的工作室和仓库改造为几乎完全依靠太阳能供电的空间。

▲艺术家拉里·贝尔

© Larry Bell Courtesy of the artist and Anthony Meier

摄影：Matthew Millman

▲拉里·贝尔作品《冰山》，2020
© Larry Bell Courtesy the artist and Hauser & Wirth
摄影: Genevieve Hanson

面对豪瑟沃斯提出的2030年减排50%的目标，墨菲坦言:“这并不是商业与环保的博弈，ESG更像是面向未来的投资，而非额外成本。真正的挑战在于改变既有的思维定式，当人们发现可持续选择既能保护地球又不削弱商业价值时，转型便水到渠成。”因此，她致力于通过搭建共识来促成艺术圈内更有效的ESG实践。

在可持续发展议题中，画廊不仅是艺术品的展示平台，更应成为行业标准的制定者。因此，豪瑟沃斯率先挑战“空运优先”的行业惯例，重构了艺术市场长期以来的运输标准。

“从根本上讲，挑战并非完全是技术性的，部分原因在于文化因素。我们身处一个传统行业，依循既有的习惯和行为模式。几十年来，艺术界一直认为高价值艺术品必须空运。这种观念根深蒂固。”墨菲回忆，“2023-2025年间，我们通过将15场展览从空运改为海运，减少了500吨二氧化碳当量排放，相当于节省了450张往返中国香港和伦敦的经济舱机票。我们希望帮助其他机构缩短我们耗时两年的研究过程，并鼓励业内在全球范围内开展类似的行动，因此我撰写了一份《海运白皮书》(Sea Freight White Paper)，公开在画廊官网。”

▲斯梅诺卡岛雷伊岛，豪瑟沃斯画廊

图片来源：豪瑟沃斯

摄影: Daniel Schäfer

在此过程中，画廊的保险合作伙伴，哈利特独立保险(Hallett Independent)的董事总经理亚当·普里多(Adam Prideaux)以及安盛XL(AXA XL)的艺术品及贵重物品主管克里斯·本特利 (Chris Bentley)，在将艺术品保险扩展到海运方面发挥了关键作用。在画廊气候联盟(GCC)、劳合社(Lloyd's Market Association，简称 LMA)和联合特殊险种委员会(Joint SpecieCommittee，简称JSC)的共同努力下，目前全球大部分地区的艺术品保险市场已基本提供海运承保(覆盖中国香港、英国、美国、欧盟国家和新加坡等地区)。

墨菲对这一进展表示欣慰：“艺术品保险行业能够支持海运，为艺术界切实减少碳排放开辟了通道，也是一次巨大的结构性飞跃。”

▲豪瑟沃斯梅诺卡岛雷伊岛艺术中心

图片来源：豪瑟沃斯

摄影：Be Creative, Menorca

在包装议题上，她亦指出：“迄今为止，全球塑料制品中只有9%被回收利用，艺术界对一次性化石燃料衍生包装材料的依赖，正是塑料危机的一个缩影。”在现有产品均无法满足艺术品运输对可重复使用性和可持续性的特定标准时，墨菲与运营团队合作开发了FOLD可循环包装系统，将其作为一项以循环性和可及性为优先的解决方案。她表示：“我们希望通过开源的方式，为画廊、艺术家、仓储设施、装裱师和拍卖行创造共享应用的机会。”

▲米卡·罗滕贝格作品《灯串》，2025

图片来源：Olivia Foundation

摄影：Andy Butler

此外，豪瑟沃斯策划的“可持续发展行动”（Sustainability in Action）系列活动，汇聚环保与慈善组织及艺术界内外的专家，正逐渐打造出一个艺术业界的可持续生态。

可持续发展并非少数人的理想，而正逐渐成为整个艺术生态的共同语言。在与墨菲的对话中，我们观察到，她将气候意识培育视为收藏体系中不可忽视的一环。从画廊出发，辐射到更多的人群，包括最终购买艺术品的藏家。在墨菲看来，豪瑟沃斯的经验最终应回归到行业的共同成长。面向 2030 年，她提出了未来画廊的三重变革方向 :

第一重是人员团队结构的更新。艺术机构既需要吸纳更多可持续发展专业人士，也需要每一个岗位上都融入相关意识。通过跨职能协作，构建更广泛的生态与体系，从而形成行业的解决方案。

第二重是运输艺术品方式的革新。随着全球物流面临从化石燃料到新能源的转型，艺术界完全有可能同步从这种转变中受益。但这一转型需要艺术品运输企业投入基础设施，以启用这些创新。

第三重是让气候议题保持文化相关性。艺术家既可以通过实践和发声推动制度变革，也可以将可持续叙事融入创作主题。藏家同样发挥着关键作用，他们可以倡导选择海运或环保包装等低碳方案，切实减少艺术品流转环节的碳足迹。

▲欧多夫花园 (Oudolf Field)，豪瑟沃斯萨默塞特艺术中心

图片来源：豪瑟沃斯

摄影：Jason Ingram

“变革是一个过程 。”墨菲总结道，“在与同行的讨论中，一个共同主题逐渐清晰 :虽然没有应对气候危机的固定程式，但已诞生了诸多解决方案，关键在于我们何时、以何种方式开展行动。我期待，在未来，可持续发展目标与企业运营的深度融合将成为新常态。”

当艺术家用作品探讨生态，画廊用运营践行环保，藏家用选择支持可持续时，一个完整的价值闭环正在逐渐被构建。在这个生态中，每一方都不再是孤岛，而是共同缔造未来的参与者。

▲“可持续发展行动”旨在打造一个

将科学、经济、食品、土地、文化和艺术融为一体的盛会

图片来源：豪瑟沃斯

除了制定并实施自身的减排目标外，画廊还积极推动行业合作，并支持战略性气候基金。这种“由内而外”的方法背后有哪些信念？

在这段旅程的早期，我就意识到，个人努力固然重要，但远远不够。气候危机需要集体行动，没有哪一家画廊能够独自改变艺术界的碳足迹。我在工作中也体会到社群和协作的重要性。正是这种信念促使我成为画廊气候联盟(GCC)的理事，以及洛杉矶当代艺术博物馆(MOCA LA)环境委员会和 Murmur(一家由豪瑟沃斯画廊支持的环保慈善机构)的顾问。我们致力于通过这些网络、会议、案例研究和白皮书分享信息和资源，所有这些资料都可以在我们的网站上供业内同行查阅。

豪瑟沃斯对战略气候基金的支持也体现了类似的理念。在努力减少自身碳排放的同时，我们也认识到需要支持我们无法直接控制的系统性变革。传统的碳抵消往往缺乏问责机制，也难以产生实质性的影响。我们与两家重要的慈善机构Client Earth 和Art to Acres建立了合作关系。Client Earth 利用法律的力量系统性地应对气候变化，而Art to Acres则致力于保护全球高碳储量地区的生物多样性。这些合作关系表明，转型既需要运营模式的转变，也需要支持我们所需的更广泛的生态系统变革。

在与艺术家合作时，你如何激励并赋能他们成为变革的引领者?

越来越多艺术家正在引领这场变革，他们是独特的变革推手——塑造文化对话，挑战固有观念，畅想未来的可能性。当艺术家通过作品直面气候危机，带动社会更广泛的理解与行动时，其影响力终将超过任何单一画廊或机构的减排努力。

作为画廊，我们的职责之一是引导艺术家及其工作室探索更可持续的实践方式。《气候行动指南》为他们提供了能源效率、运输选择和日常运营的实用建议。但除了技术指导，更重要的是与他们对话。许多艺术家想减少环境影响却不知从何入手，有时只需问一句 :“你考虑过太阳能吗?”或“我们能不能选择海运?”

*以上仅代表个人观点*

采访：李昕

撰文：蒋坤旸

曾任职上海日报记者，英国驻华使领馆新闻官员。
在跨国政府与公共事务、科技与创新领域富有经验。
多语言作者，现专注于中西方文化与艺术交流。

《收藏·拍卖》独家稿件

文章收录于杂志春季刊，原标题：

《面向未来的投资，豪瑟沃斯的艺术ESG气候行动与行业协作》

*转载请注明来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