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问:“马克思怎么评价宗教?”
道听途说的人会脱口而出:“他不是说过,宗教是人民的鸦片!”
这话,似乎天经地义。宗教就是“毒”品,麻痹人民、毒害思想,必须批判,坚决反对!
但其实,马克思的这句话,你可能理解错了,而且,错得离谱。
马克思的原话,跟你日常理解的、脑子里想的那句话,差着十万八千里。那到底是什么意思?
今天,我们就来专门聊聊这句话。前些天,我写了一篇关于“宗教到底是个啥”的小文,可以结合着来看,或许可以更加明晰透彻。感兴趣的朋友,可以翻来看看。
接下来的内容,分为两大部分,第一部分(1-5节)是关于这话要澄清的5个真相,第二部分说说该如何理解马克思这句话。
真相一:这句话不是马克思发明的
咱们先搞清楚第一个事实:“宗教是人民的鸦片”这句话,在马克思之前几十年,其实,就已经在德国流传了。
早在1828年,德国大文豪歌德就批评过一本布道书,说它是“麻醉性的讲章”。1840年,德国诗人海涅在一封书信里写道:“这样一个用甜蜜的麻醉药,用精神的鸦片,用几滴信、望、爱滴入受难人民的苦杯的宗教。”
哲学家费尔巴哈在1838年的一本书里,也说过类似的话:有人“用永恒的欢乐来诱惑人,用永恒的地狱来威胁人,向他施用鸦片,使他的视觉被畏惧和希望的强烈感情所掩蔽。”
看到没?马克思并不是这句话的发明者。
它早在19世纪初的德国知识分子圈子里,就已经是一种常见的比喻了。
马克思只是在1844年前后,写《〈黑格尔法哲学批判〉导言》时,引用了这个现成的说法。他是借用了前人的比喻,不是自己创造了一个全新的定义。
比如,你用“时间就是金钱”这句话,表达自己的意思,但不能说“时间就是金钱”就是你的原创
所以,把“宗教是人民的鸦片”当成马克思对宗教本质的经典定义,从一开始就是个误会。马克思根本没打算用这句话给宗教下定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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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相二:马克思原话的完整语境,很多人来没读完过
第二个事实:马克思说这句话的时候,前面还有两句话,很多人都没读过。
原话,是连着写的:
宗教里的苦难既是现实的苦难的表现,又是对这种现实的苦难的抗议。宗教是被压迫生灵的叹息,是无情世界的心境,正像它是无精神活力的制度的精神一样。宗教是人民的鸦片。
三句话是一个整体,不是孤立的。把“鸦片”那句单拎出来,就断章取义了。
马克思想表达什么?这句话的大意有三:
第一,宗教反映了现实的苦难,人确实苦,这是真的。
第二,宗教是对这种苦难的“叹息”和“抗议”,虽然这种抗议是虚幻的、无效的,但它说明人知道自己在受苦,不想这样下去。
第三,宗教是人民的鸦片,在这个“无情世界”里,人找不到出路,只能靠宗教来镇痛。就像病人痛得不行,医生给他一针吗啡,虽然不治病,但能让病人暂时不那么痛苦。
而且,这里的“鸦片”,不是我们今天理解的“毒品”,而是19世纪欧洲的“镇痛剂”。在那个时代,“鸦片”是药用的,医生对没有有效疗法的病人,就用其来缓解痛苦。
美国科学哲学家科恩教授来华讲学时专门解释过:在马克思写下这句话的时候,“鸦片”是一种贵重的止痛药,穷人用不起,穷人有苦痛就转向宗教,以求解脱。这跟后来将其为毒品,有一个时代的差距。
真相三:列宁加了个词,让这句话变得更“硬”
列宁引用这句话时,加了一个词“麻醉”,让它的意思变得更尖锐了。
1909年,列宁在《论工人政党对宗教的态度》一文中引用了马克思的话,然后说:
“马克思主义始终认为现代所有的宗教和教会、各式各样的宗教团体都是资产阶级反动派用来捍卫剥削制度、麻醉工人阶级的机构。”
中文版《列宁选集》翻译这句话时,又在马克思的引文里加了“麻醉”二字,变成了“宗教是麻醉人民的鸦片”。
于是,很多人,就以为马克思的原话就是“宗教是麻醉人民的鸦片”。
但列宁加这个词,是有他的时代背景的。
20世纪初的俄国,东正教会是沙皇专制制度的“帮凶”,教会不仅给沙皇唱赞歌,还直接参与镇压革命,甚至在1905年革命中公开支持沙皇政府枪杀手无寸铁的工人。
在这种背景下,列宁强调宗教的“麻醉作用”,是为了革命斗争的需要。他是在特定历史条件下,突出的是宗教的消极一面。
但列宁本人并没有说“宗教只是鸦片”,他只是在那个时刻,根据革命的需要,强调了一个侧面。但很多人往往都是这样,喜欢断章取义,于是,把列宁的“强调”当成了马克思主义宗教观的“全部”。
真相四:马克思还有其他的看法
既然“鸦片”那句有点断章取义了,那马克思到底怎么定义宗教?
马克思还有另一句话,可能更接近宗教的定义:
“宗教是那些还没有获得自己或是再度丧失了自己的人的自我意识和自我感觉。”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还没有获得自己”,指那些还没有掌握自己命运的人。比如,原始人,面对大自然的威力,感到无能为力,只能求神拜佛。
“再度丧失了自己”,指那些本来掌握了自己命运,后来又失去的人。比如,资本主义社会里的工人,本来是人,却变成了资本的奴隶。
这些人,都有一个共同点:感到自己不能掌握自己的命运。
于是,他们产生了某种“自我意识和自我感觉”,觉得自己不行,需要依靠一个更强的力量,觉得自己的人生有某种超越的意义。
这种“自我意识和自我感觉”,如果被歪曲地表达出来,就成了宗教。
所以马克思是在说:宗教是人对自己不能掌握命运的一种感受。
它的根源不在天上,而在人,自己身上。
这个解释,显然比“鸦片”深刻多了。
因为人永远在“掌握自己命运”和“不能掌握自己命运”之间挣扎,只要这个挣扎存在,宗教就有存在的土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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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相五:宗教在历史上,不全是“坏东西”
如果宗教真是“毒”,那它在历史上应该只有坏作用。但历史事实不是这样的。历史上,宗教有许许多多的功能,咱们挑几个重点。
比如,第一,宗教是人类最早的文化系统。
在原始社会,没有科学,没有哲学,没有文学艺术,宗教就是“一切”。它解释世界、组织生产、维持秩序、传递知识,没有宗教,原始人根本不可能从动物状态进入文明状态。
试想,如果没有原始宗教,把社会生活秩序神圣化,那还有什么东西能在没有阶级、没有法律的原始社会中,把刚刚从动物界走过来的野蛮人纳入秩序的轨道?
第二,宗教是历史上被压迫阶级反抗的“外衣”。
恩格斯研究过早期基督教,发现它其实是“被压迫者的运动”。早期基督教反对私有制,主张财产公有;斥责社会贫富不均,主张在上帝面前人人平等。这些思想,在当时的奴隶社会里,是革命性的。
后来,资产阶级革命也披着宗教外衣,如加尔文教为尼德兰革命提供了思想武器;清教为英国资产阶级革命提供了意识形态;恩格斯甚至说,早期基督教是“人类精神史中最革命的因素之一”。
第三,宗教对文化、艺术、科学的发展有促进作用。
你可能不信,但中世纪经院哲学(就是被很多人批判的那种“烦琐哲学”),费尔巴哈竟然评价说:经院哲学“把信仰的对象变为思维的对象,把人从绝对信仰的领域引到怀疑、研究和认识的领域”。
换句话说,经院哲学虽然是为神学服务的,但它培养了人的理性思维能力。没有经院哲学,就没有后来的文艺复兴和启蒙运动。
艺术就更不用说了。达芬奇的《最后的晚餐》、米开朗基罗的《创世纪》、巴赫的《马太受难曲》……哪一件不是宗教题材?没有宗教,西方艺术史要塌掉一大半。
第四,宗教道德对信徒有积极的约束作用。
宗教道德使信徒不依赖于外部力量的强制,而自己约束自己。这种自我约束,在某种条件下,甚至比法律的强制更有效。
比如,南非的图图主教,为了反对种族隔离,不怕坐牢、不怕暗杀;拉丁美洲的托雷斯神父,为了人民,参加游击队直至牺牲……这些,只用“麻醉”两个字能解释得通吗?好像不行吧,太片面了。
6.简单的一个小结
我们得先知道,马克思对宗教并不排斥,他只是客观地研究。
他认为宗教是人类掌握世界的四种方式之一(理论的、艺术的、宗教的、实践-精神的)。是一种解释系统,是一种世界观,是一种人生哲学。
它虽然有迷信的成分,但它也在试图回答那些人类无法回避的根本问题:世界从哪里来?人为什么活着?痛苦的意义是什么?死后会怎样?
这些问题,科学不能完全回答,哲学也不能完全回答。宗教给出了自己的答案。不管这个答案是不是科学的,它确实满足了一部分人的精神需要。
只要人还有不能掌握自己命运的时候,宗教就有存在的土壤。
不能用简单的“麻醉剂”来理解宗教的复杂性。
那,既然“鸦片论”不能也不适合概括宗教的本质,那宗教的社会作用到底该怎么看?
我们还是回到马克思主义哲学的方法论上寻找答案,那就是:具体分析,不要抽象判断。
我们在05部分,也概括了四个其在历史上的积极方面,
再结合,上面的其他分析,我们是可以得出几个确定性的小结论的。
第一,“宗教是人民的鸦片”是马克思对阶级社会宗教的政治功能的比喻性描述,不是对宗教本质的完整定义;第二,这个比喻有其时代背景和文化差异,这种语义差异,在后来被放大了;第三,列宁在特殊历史背景下强调了宗教的麻醉作用,但不能因此就认为“鸦片论”是马克思主义宗教观的全部;第四,宗教在历史上的作用是多方面的,不能只用“麻醉”来概括;第五,在当代社会,宗教已经发生了质的变化,更不能再套用“鸦片论”来理解,比如,我国上亿宗教徒是建设社会主义的积极力量,把他们说成“被麻醉的人”,既不符合事实,也不利于团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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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应该怎么理解这句话?
澄清了以上内容之后,我们再回到最初,应该如何恰当地理解马克思的这句“宗教是人民的鸦片”?
我觉得比较好的是:既要回到马克思的原意,又要超越“鸦片论”的局限。
什么意思?
回到马克思的原意,就是要知道,马克思说这句话的时候,他不是在给宗教下定义,不是在说宗教的本质,而是在描述阶级社会里宗教的一种作用。他说的,只是止痛药,不是毒品。马克思充满了对教徒劳动人民的同情,而不是蔑视。
超越“鸦片论”的局限,就是要认识到,其作用远比“麻醉”复杂。它有消极的一面,也有积极的一面;有被利用的时候,也有反抗的时候。不能用一个简单的比喻,概括几千年的复杂历史。
而且,要知道,在今天的社会里,信教的人何止千万?但他们都是建设祖国的积极力量!是值得肯定和努力,都是劳动人民,要团结。
反过来,如果我们能理解宗教的根源,能理解教徒的内心世界,能在信仰上尊重他们,那我们就赢得了几千万人的心。这对国家、对社会、对每个人,都是好事!
最后,我想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
宗教是人类历史上最悠久、最复杂、影响最深广的社会现象之一。几千年来,它解释世界、规范行为、抚慰心灵、传承文化。
用“鸦片”两个字概括它,太简单了,也太粗暴了,非常不合适。
而且,马克思本人,从来没有把宗教简单地归为“鸦片”。他在《政治经济学批判导言》里,把宗教列为人类掌握世界的四种方式之一,与理论、艺术、实践-精神并列。这是多么高的评价!
我们今天重新认识“宗教是人民的鸦片”这句话,不是为了给宗教“翻案”,而是为了更好地理解马克思主义,更好地团结群众,共同建设我们的国家。
就像,马克思主义是科学,不是迷信。科学的态度,就是面对事实、研究事实、尊重事实。对宗教,也是这样。您觉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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