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雯死得确实太快,太突然。她被赶出怡红院,挪到她姑舅哥哥家那个破屋子里,第二天就没了。这中间隔了多久呢?满打满算,可能也就十几个小时,连一个完整的白天黑夜都没熬过去。这就很奇怪了,她不是七八十岁的老人,也不是得了什么顷刻就要命的急症,她才十六岁,还是花季少女,生命力最旺盛的时候。怎么就没了呢?
一切还得从王夫人发火说起。第七十四回,王善保家的在王夫人面前告状,说晴雯模样标致,言语锋利,不成体统。王夫人一听就勾起了火,立刻就要见晴雯。这时候,“正值晴雯身上不自在”。这不自在,就是不舒服,生病了。晴雯是硬撑着病体去见王夫人的。
王夫人一看到晴雯,见她“钗軃鬓松,衫垂带褪,有春睡捧心之态”,冷笑说:“好个美人!真像个病西施了。”这话透着十足的讽刺和厌恶。王夫人后面紧接着骂:“你天天作这轻狂样儿给谁看?你干的事,打量我不知道呢!我且放着你,自然明儿揭你的皮!”这等于给晴雯判了死刑了。
我们看晴雯当时的处境:第一,她本身在生病,身体是虚弱的。第二,她长得好看,成了“轻狂”、“妖精”的证据。第三,她其实和宝玉是最清白的,所以这种污蔑对晴雯自尊心的打击,是毁灭性的。
晴雯听了王夫人的骂,“又羞又气,一出门便拿手帕子捂着脸,一头走,一头哭,直哭到园门内去。”这种委屈,是说不出口的。宝玉问她怎么了,她死活不肯说。你想,一个心高气傲的姑娘,平白无故被扣上“狐狸精”的帽子,还是被最高女主人当面骂的,她有口难辩,这口气全憋在心里。生气、委屈、羞辱,这些强烈的负面情绪,对身体只有坏处没有好处。她的病,从这儿开始,就加重了。
到了第七十七回,王夫人亲自来怡红院“清理门户”,第一个就要撵走晴雯。
这时候晴雯是什么光景呢:
“晴雯四五日水米不曾沾牙,恹恹弱息,如今现从炕上拉了下来,蓬头垢面,两个女人才架起来去了。”
“四五日水米不曾沾牙”,就是说,她已经绝食或者无法进食好几天了。为啥不吃?不可能是她自己不想吃,肯定是病得太重,吃不下,或者心情极度抑郁,没胃口。人几天不吃不喝,铁打的也扛不住。“恹恹弱息”,只剩下一口微弱的气息,离死不远了。“现从炕上拉了下来”,注意这个“拉”字,不是扶,不是请,是生拉硬拽,粗暴得很。她病得连炕都下不来,是被人拖下来的。“蓬头垢面”,哪里还有当初那个风流灵巧的模样?最后是被两个女人架着胳膊拖走的。
这整个过程,还有一处细节特别伤人的尊严:
王夫人下令,“只许把他贴身衣服撂出去,余者好衣服留下给好丫头们穿。”这是什么意思?就是不准晴雯穿外衣,只让她穿着里面的衣服被赶出去。你想,一个十六七岁的大姑娘,在当时那个社会,被当众这样对待,这不只是驱逐,这简直是人格上的凌迟。身体上,她已经病入膏肓;精神上,这最后的、赤裸裸的羞辱,等于把她仅剩的一点体面彻底撕碎了。
那么,被赶出去之后呢?她无处可去,只能去她唯一的亲戚,姑舅哥哥“多浑虫”家。她嫂子就是有名的“多姑娘”。这种家庭环境,能指望他们好好照顾一个被主家像扔垃圾一样扔出来的病丫头吗?显然不能。从宝玉后来偷偷跑去看她时见到的情景,就能知道。
宝玉看到的晴雯是什么样子呢:
“当下晴雯又因着了风,又受了他哥嫂的歹话,病上加病,嗽了一日。”这句话是理解她快速死亡的关键。
“着了风”,这是身体上的。她本就病重体虚,被赶出来时连外衣都没穿,路上肯定受凉。到了哥哥家,看那个破落环境和没人管的状态,保暖肯定也成问题。着凉感冒,对于现代人可能吃个药就好了,但对一个已经“四五日水米不进”、“恹恹弱息”的古代人来说,可能就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了。
感冒引起高烧,引发剧烈咳嗽,晴雯已经嗽了一日。我们现代人都知道,感冒如果咳嗽厉害,医生会担心是不是引发了支气管炎或者肺炎。在没有任何抗生素和有效医疗手段的古代,一个极度虚弱的病人得了肺炎,病情急转直下,在一两天内死亡,是完全可能的。
晴雯不是“只过了一夜就死”,而是在被撵前就已经病入膏肓,被撵的过程受了风寒和巨大精神刺激,到了恶劣环境后又无人照料,新病引发旧疾,身体机能迅速全面崩溃。
“受了他哥嫂的歹话”,这是精神上的又一次打击。本就委屈绝望到极点,寄人篱下还要听冷言冷语,看人脸色。这种精神上的折磨,让她连最后一点“求生”意志可能都被磨灭了。
晴雯是个“职场”能力很强的姑娘,女红第一,相貌拔尖,口齿伶俐。她心高气傲,眼里不揉沙子。在怡红院里,晴雯凭着自己的本事,活成了“副小姐”。她潜意识里,早就把怡红院当成了自己的家,把宝玉和院里的姐妹们当成了自己人。她在临终前对宝玉说:“不料痴心傻意,只说大家横竖是在一处。”这是她最真实的想法。她以为这个“乌托邦”可以一存在下去。
然而,王夫人的一巴掌,把这个幻梦彻底打碎了。她先是被最恶毒的语言污蔑,然后被最粗暴的方式羞辱,最后被从这个她视为“家”的地方驱逐。这对她精神世界的摧毁是颠覆性的。
晴雯失去的不仅仅是一份工作,一个安身之所,而是她整个的人生信念、尊严依托和自我认同。她突然发现自己过去珍视的关系和归属原来不堪一击。这种巨大的幻灭感,足以让一个人“心死”。
“人活一口气”,晴雯的这口气,在王夫人骂她时就泄了一半,在被拖出怡红院时又泄了一大半,到了哥嫂家的破炕上,听着歹话,连口水都喝不上的时候,这口气基本上就散了。她看不到任何希望,也没有任何留恋。一个不想活的人,身体的抵抗力会急剧下降。
晴雯见到宝玉时,两人哭了一场,说了些知心话。晴雯挣扎着剪下自己的指甲递给宝玉,又和他换了贴身小袄,说:“回去他们看见了要问,不必撒谎,就说是我的。既担了虚名,越性如此,也不过这样了。”这是她最后的反抗,用一种自毁的方式,坐实那个“虚名”,表达自己的不甘。做完这些,她心里那点最后的执念,似乎也了结了。
宝玉临走时,对晴雯嫂子多姑娘只空口说了一句:“好姐姐,你千万照看他两天。我如今去了。”没有任何实际的财物打点或严厉嘱托,这种苍白无力的恳求,说了也基本等于没说。
晴雯还是处在一种被彻底遗弃、自生自灭的境地。
晴雯的暴亡,是多种因素叠加的悲剧。
一个下层少女的生命,在礼教和权势面前,是那么的微不足道,说碾碎就碾碎了。
作者:晓晓,百万爆款写作课讲师;知乎特邀写作课讲师;得到、喜马拉雅等头部平台签约作者;10W+爆文作者;《红楼梦》爱好者;终身写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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