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易首页 > 网易号 > 正文 申请入驻

我攒够出宫买地的钱,去找与我相伴8年的太监,却听见他和总管对话

0
分享至



“这匹云锦,就赏给素心吧。”

尚服局的周司衣指尖拂过光滑如水的衣料,声音带着难得的温和。

她面前摊开一件烟霞色宫装,之前前襟被勾破了一道两寸长的口子。

此刻那破口处,竟绽放出一丛用银线掺着淡紫丝线绣出的缠枝丁香。

不仔细看,仿佛本就是衣料上原有的纹饰。

甚至比原样更添了几分灵动雅致。

姚素心垂手立在下方,洗得发白的宫女服袖口磨出了毛边。

她低着头,只能看见周司衣宝蓝色宫裙的裙摆,和那双绣着如意纹的宫鞋。

“奴婢不敢当。”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晰,“修补衣物是分内之事,奴婢手拙,只怕未能尽善。”

“过谦了。”周司衣笑了笑,示意身旁的女史将那一小匹光泽流转的云锦放到姚素心手里,“这手‘缀玉补’的功夫,宫里怕也找不出几个比你强的。这料子你拿去做件像样的衣裳,总好过……”她话没说完,目光在姚素心那身旧衣上顿了顿。

姚素心感到那匹云锦入手微凉,细腻的触感是她多年未曾碰触过的。

浣衣局里只有粗糙的皂角、冰冷的井水和永远洗不完的、属于各宫主子们的绫罗绸缎。

那些料子再华美,也与她无关。

她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终究是稳稳接住了。

“谢司衣赏赐。”她屈膝行礼。

“嗯,下去吧。”周司衣挥挥手,又像是想起什么,“对了,你原在浣衣局?”

“是。”

“明日便调来尚服局针线房帮忙吧。那边正缺些细致人手。”

姚素心猛地抬起头。

周司衣已转过身去查看别的衣料,侧脸平静无波,仿佛只是随口吩咐了一句再平常不过的事。

可姚素心知道,这不一样。

浣衣局是宫里最苦最累、最没盼头的地方。

进去了,就像沉进了井底,很难再见到天光。

而尚服局,哪怕只是在针线房帮忙,也意味着稍微干净些的活计,更好的环境,以及……更多可能拿到赏赐的机会。

她的心,不受控制地急跳了两下。

“奴婢……遵命。”她再次深深福礼,抱着那匹云锦退了出去。

走出尚服局那间充斥着熏香和织物料子气息的屋子,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

姚素心微微眯了眯眼,抱着云锦的手指收紧了些。

指尖传来实实在在的、属于上好绸缎的触感。

这不是梦。

她沿着宫墙下的阴影慢慢走着,脑子里有些乱,又仿佛被那阳光照得透亮了些。

八年了。

她在浣衣局呆了整整八年。

从十二岁被嫡母想办法塞进宫“学规矩”,实则就是任由她自生自灭开始,她就在那里。

每日与冰冷的井水、滑腻的皂角、堆积如山的脏衣为伍。

手上最早是冻疮,后来是常年泡水留下的皱痕和粗糙。

那些华丽的衣裙,沾着各色脂粉香气,偶尔还有不明污渍。

她得小心地、用一种特制的、不伤料子的澡豆清洗干净,再熨烫平整。

不能有一丝差错。

错了,轻则打骂罚跪,重则……她见过一个不小心洗坏了一位贵人襦裙的宫女,被拖出去后再没回来。

活着不易。

尤其是她这样,家里不管不顾,甚至嫡母嫡姐还乐得她在宫里受苦的庶女。

能活着,已用尽力气。

直到遇见小景子。

那是她进宫第二年冬天,最冷的时候。

她因为前一日饿得发昏,失手打翻了一盆贵人的洗面水,其实并未溅到衣物,仍被刘嬷嬷罚跪在浣衣局后院那口井边。

雪下得很大,膝盖从刺痛到麻木,再到几乎感觉不到存在。

意识模糊时,一个穿着半旧灰棉袄的小太监,偷偷塞给她半个冷硬的馒头。

“吃吧,别死了。”他的声音有点哑,像是刚变声不久,脸上还带着点未褪尽的稚气,但眼神很静。

她狼吞虎咽地吃了,噎得直瞪眼。

他又递过来一个破旧的水囊。

后来她知道,他叫小景子,是在御花园偏僻处做打扫杂役的,比她早进宫一年,也是无依无靠。

同是天涯沦落人。

从那以后,两个在最底层挣扎的小人物,便互相倚靠着取暖。

她帮他缝补磨破的衣裳鞋袜,偷偷省下一点难吃的糕饼留给他。

他有时会弄到一点治冻疮的廉价药膏,或者从偏僻宫墙根挖到些能吃的野菜,偷偷带给她。

宫里日子漫长而寒冷,但有了那么一点惦记和温暖,似乎也就没那么难熬了。

他们像阴暗墙角下共同生长的苔藓,微小,卑贱,却顽强地活着。

三年前的一个晚上,小景子来找她,脸上带着罕见的兴奋和紧张。

他拉着她到浣衣局后墙最僻静的角落,眼睛在月光下亮得惊人。

“素心,我们逃吧!”

她吓了一跳,捂住他的嘴:“你疯了!被抓到要没命的!”

他拉开她的手,压低声音,却压不住激动:“不是逃出宫,是堂堂正正出去!我打听过了,像我们这样的,只要攒够银子,打通关节,是可以赎买出宫籍的!出去了,我们就自由了!”

自由。

这两个字像火星,溅进她早已死水一潭的心湖。

“要……多少银子?”她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

“两个人,打点各处,加上出去后寻个安身立命的小宅子,省着点用,至少得这个数。”他比划了一下。

一个对她而言,几乎是天文数字的数目。

但小景子眼神坚定:“我能攒!我省着,再想想办法……你也……我们俩一起,总能攒够的!出去了,天高皇帝远,我们买个小院,你做点绣活,我……我总能找到活计,总能活下去,比在这里强!”

那天晚上,月光很凉,但他的眼睛很热。

姚素心沉寂多年的心里,第一次燃起了一点微弱的、名为“希望”的火苗。

也许……真的可以呢?

也许他们这样的蝼蚁,也能奢望一下宫墙外的天空和阳光?

从那以后,活着不再仅仅是为了活着。

有了一个具体而渺茫的目标——攒钱,赎身,出宫。

她洗衣服更卖力,指望多得一点微不足道的赏钱。

她偷偷接一些宫女私下的缝补活计,换几个铜板。

她把每一分能得到的、能省下的钱,都小心翼翼地藏起来。

小景子也是如此。

他似乎更拼,有时会消失几天,回来时带着一点银子,说是寻了别的门路帮人跑腿办事得的。

问她是什么门路,他只含糊说御花园有时能遇见大方的贵人。

她虽担心,但看他平安回来,钱也确确实实多了,便不再多问。

三年,一千多个日夜。

那点微薄的希望,是支撑她在浣衣局日复一日的苦役里,没有彻底沉沦下去的唯一光亮。

她甚至开始偷偷想象,宫外的小院该是什么样子。

最好有扇朝南的窗,这样冬天做针线时,阳光能晒进来,暖洋洋的。

她可以种点容易活的花草,或者一小畦青菜。

小景子说他会修屋顶,会垒简单的灶台……

“素心?”

一声熟悉又陌生的呼唤,将姚素心从恍惚的思绪中扯回现实。

她停住脚步,抬头望去。

只见不远处,一行宫人簇拥着一位宫装丽人,正沿着宫道缓缓走来。

那丽人穿着藕荷色缕金百蝶穿花云缎宫装,头戴点翠珠钗,耳坠明珠,面若芙蓉,眉眼间带着惯有的、恰到好处的柔婉笑意。

只是那笑意,在触及姚素心身上那套洗得发白的旧宫女服,以及她怀里那匹明显不合身份的华美云锦时,瞬间凝固,继而转为一种混合着惊讶、嫌恶与审视的复杂神情。

姚素心的心,直直地沉了下去。

姚玉柔。

她那同父异母的嫡姐。

她怎么会在这里?还穿着……妃嫔的服制?

“大胆!见到柔美人,还不跪下行礼!”姚玉柔身边一个脸生的宫女厉声喝道。

柔美人?

姚素心耳边嗡了一声,抱着云锦的手指骨节有些发白。

她依言跪下,将云锦小心放在身侧的石板地上,俯身叩首:“奴婢参见柔美人,美人金安。”

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情绪。

姚玉柔没有立刻叫起。

她上前两步,绣着精致缠枝莲纹的裙摆停在姚素心眼下的方砖上。

“抬起头来。”姚玉柔的声音依旧柔婉,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姚素心缓缓抬头,目光垂视着地面。

姚玉柔打量着她,目光从她粗糙泛红的手指,移到那张虽然憔悴却依旧能看出清丽底子的脸上,最后落在那匹云锦上。

“真是你啊,素心。”姚玉柔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惋惜,可眼底却没什么温度,“方才远远瞧着,还不敢认。怎的……还是这般模样?在浣衣局……受苦了吧?”

“劳美人挂心,奴婢一切都好。”姚素心低声回道。

“一切都好?”姚玉柔轻笑一声,那笑声像羽毛刮过耳膜,有点痒,更有点冷,“抱着这般贵重的云锦,穿着这等粗陋衣裳,这也叫好?莫不是……手脚不干净,偷了主子的东西?”

“美人明鉴!”姚素心心头一紧,立刻道,“这云锦是尚服局周司衣所赏,因奴婢修补好了贵人衣物。奴婢正要带回住处,不敢有半分偷窃之行!”

“哦?周司衣赏的?”姚玉柔微微挑眉,显然不太相信一个浣衣局宫女能有这等造化,还得了尚服局司衣的青眼。她示意身旁的宫女,“去,看看。”

那宫女上前,拿起云锦仔细看了看,又回到姚玉柔身边,低声道:“美人,确是尚用的云锦,品质上乘。至于是否赏赐……”

姚玉柔伸出手,用染了蔻丹的指甲,轻轻划过光滑的锦面。

“倒是好料子。”她语气淡淡,“只是……赏给你,未免可惜了。你这身粗布衣裳,哪里配用这等云锦?没得糟蹋了好东西。”

姚素心跪在地上,石板地的凉意透过单薄的裙子渗进来。

四周偶尔有路过的宫人,远远看见这边跪着人,又有妃嫔仪仗,都低着头匆匆绕行,无人敢多看一眼。

嫡姐的话语,像细细的针,扎在她早已结痂的心上。

不很痛,但那种熟悉的、如影随形的屈辱感,又漫了上来。

“奴婢卑贱,确不配用此等贵重之物。”她听见自己平稳的声音说,“既是司衣所赐,奴婢不敢转送,恐辜负上意。美人若喜欢,奴婢可向司衣言明,将此锦转献美人。”

姚玉柔嗤笑一声:“转献?本宫缺这一匹料子么?需要你一个浣衣局奴婢来献殷勤?”

她收回手,拿出绢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刚才碰过云锦的指尖,仿佛沾上了什么不洁之物。

“本宫只是提醒你,宫有宫规,人有尊卑。什么东西该拿,什么福分该享,心里得有点数。别以为攀上点高枝儿,就忘了自己是什么出身,什么货色。”

她微微弯下腰,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柔声道:“我的好妹妹,在浣衣局洗衣服的滋味,不好受吧?可惜啊,父亲和母亲都说,你性子野,需得好好磨磨。看来,磨了八年,还是没磨掉你这身不合时宜的硬骨头。”

姚素心垂着眼,看着方砖缝隙里长出的、一丝顽强青苔。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美人教训的是,奴婢谨记。”她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

姚玉柔似乎觉得无趣,直起身,恢复了惯常的柔婉语调:“罢了,起来吧。好歹也是本宫娘家妹妹,虽然是个上不得台面的庶出,传出去,总归不好听。”

“谢美人。”姚素心默默起身,膝盖有些发麻。

“对了,”姚玉柔像是忽然想起,随口道,“本宫刚入宫,身边缺个知根知底、手脚麻利的伺候。你既在尚服局得了脸,不如本宫去要了你来,在身边当个奉茶宫女,也算抬举你。总比在浣衣局……强些,你说是么?”

姚素心霍然抬头,看向姚玉柔。

姚玉柔脸上带着笑,眼神却是冷的,甚至有一丝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去她宫里伺候?

那和跳进另一个火坑有什么分别?

不,那甚至比浣衣局更可怕。

在浣衣局,苦是苦,累是累,但至少刘嬷嬷那些人的欺压是明面上的,是为了榨取那点可怜的油水。

而到了这位嫡姐手里,她会用最温柔体贴的方式,将她最后一点尊严和希望都碾碎。

“怎么?不愿意?”姚玉柔挑眉,“觉得奉茶宫女,委屈你了?还是觉得,攀上了尚服局,便不把本宫放在眼里了?”

“奴婢不敢。”姚素心重新低下头,“奴婢粗手笨脚,只会浆洗缝补,恐伺候不好美人,反惹美人烦心。且尚服局调令已下,奴婢不敢擅自更易。”

姚玉柔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也罢,强扭的瓜不甜。你既心高,本宫也不勉强。”

她转身,扶着宫女的手,缓缓前行。

经过姚素心身边时,脚步微顿,声音轻柔如絮,却字字清晰:“那就好好在尚服局……呆着。我们姐妹,来自方长。”

说罢,袅袅婷婷地走了。

那一行人渐渐远去,环佩叮当,香风细细。

姚素心站在原地,午后的阳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孤零零地印在宫墙上。

她弯腰,捡起那匹云锦,轻轻拍了拍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尘。

料子依旧冰凉顺滑。

可方才那一丝因为得到赏识和调令而升起的微弱暖意,已经被彻底浇灭。

只剩下浸入骨髓的冷。

嫡姐入宫了,成了美人。

这深宫,从此更似牢笼。

她抱着云锦,继续往前走,脚步有些沉。

回到浣衣局那个潮湿阴暗、挤了八个人的大通铺屋子时,天色已近黄昏。

同屋的宫女们还没回来,屋里空荡荡的,弥漫着一股霉味和劣质皂角混合的气息。

姚素心走到自己靠墙的那个铺位,从墙角一块松动的砖后,摸出一个扁平的、毫不起眼的旧布袋。

袋子很沉,里面是她三年多来,一点一滴攒下的所有。

碎银子,铜板,还有两张小小的、皱巴巴的银票。

她小心地把今天得到的、那匹云锦的赏赐——一块约莫二两重的银锞子,放进袋子里。

然后系紧袋口,重新藏好。

做完这些,她坐在冰冷的铺板上,有些出神。

“素心!素心!”

一个刻意压低、带着焦急的声音在喊她。

姚素心回过神,起身走到破旧的窗边,推开一条缝。

窗外暮色渐浓,小景子清瘦的身影躲在墙根的阴影里,正焦急地朝她招手。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蓝色太监服,帽子戴得有点歪,脸上带着跑动后的红晕,眼睛却亮晶晶的,盛满了喜悦。

“小景子?你怎么这时候来了?”姚素心有些意外,也压低声音。这个时间,他不当值吗?

“我听说了!”小景子眼睛更亮了,声音压抑着兴奋,“尚服局!周司衣赏了云锦,还要调你过去!是不是真的?”

消息传得真快。

姚素心点点头,看着他兴奋的样子,心里那点冰冷似乎被驱散了些许。

“嗯,是真的。明天就去针线房帮忙。”

“太好了!”小景子差点跳起来,又赶紧捂住嘴,警惕地看了看四周,才凑近窗缝,小声道,“我就知道!你手艺那么好,迟早会被发现的!针线房!那可是好地方!比这里强百倍!以后得的赏赐肯定更多!”

他掰着手指头算,眼睛亮得像星辰:“这样下去,我们……我们说不定能比预想的更早……”

“小景子。”姚素心打断他,声音有些低,“我今天……遇到姚玉柔了。”

小景子脸上的笑容一滞:“谁?”

“我嫡姐。她入宫了,现在是柔美人。”

小景子的表情瞬间变了,从惊喜转为错愕,再变成担忧和愤怒:“她?她怎么会进宫?她……她欺负你了?”

姚素心摇摇头,又点点头,把下午的事情简单说了。

小景子听着,拳头慢慢攥紧,指节捏得发白。

“她敢!”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胸口起伏着,“凭什么!都进了宫,她还敢这么对你!美人……美人就了不起吗!”

“她是主子,我是奴婢。”姚素心看着窗外渐渐浓重的夜色,声音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宫里就是这样。”

“狗屁!”小景子低声骂了一句,眼圈有点红,不知是气的还是急的,“素心,你别怕!有我在!她……她要是敢再欺负你,我……我……”

“你能怎样?”姚素心转回头看他,目光平静,“小景子,我们只是最下等的宫女太监。她是主子。别说她现在只是言语敲打,就算她真把我要去她宫里,随意打杀,我们也毫无办法。”

小景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

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攫住了他。

是啊,他能怎样?

他连自己都护不住。

“那我们……我们更要快点攒钱,离开这个鬼地方!”他像是抓住救命稻草,急切地说,“等你去了尚服局,机会更多!我也……我也再想想办法!我们一定能出去的!出去了,她就再也管不着我们了!”

他的眼神重新燃起希望的火苗,那么灼亮,那么坚定。

姚素心看着他的眼睛,心里那点寒意,似乎又被这微弱却顽强的火光,烘得暖了一点。

“嗯。”她轻轻应了一声,“我们一定能出去。”

小景子咧开嘴笑了,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他左右看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飞快地从窗缝塞进来。

“给!今天得的!贵人赏的!”

姚素心接过,入手沉甸甸的,打开一看,竟是两个银元宝,足有十两。

她一惊:“这么多?哪来的?你又……”

“放心!干净的!”小景子连忙解释,眼神却闪烁了一下,“是……是御前伺候的一位公公,看我机灵,让我帮着跑了趟远腿,赏的。真的!”

御前?姚素心有些疑惑。小景子不是在御花园偏僻处做杂役吗?怎么和御前的人搭上了?

但看他急切保证的样子,她压下疑虑,只低声道:“不管怎样,你自己小心。宫里……没有白得的好处。”

“我知道!你放心!”小景子用力点头,又催促她,“你快收好!我得走了,一会儿该有人看见了。”

“好。你……也小心。”

小景子朝她笑了笑,挥挥手,瘦削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越来越暗的暮色里。

姚素心握着手里的银元宝,冰凉的温度渐渐被掌心焐热。

十两。

加上之前攒的,还有今天得的……

离那个目标,似乎又近了一小步。

她把银元宝藏好,回到铺位坐下。

屋子里依旧空荡冷清。

但怀里那个旧布袋沉甸甸的存在,和窗外小景子留下的、带着体温的银元宝,让她在无边无际的黑暗和寒冷中,抓住了一丝实实在在的暖意和盼头。

出宫。

买个小院。

自由地活着。

这是她和小景子共同的秘密,也是支撑着他们在深宫里,像野草一样挣扎求生的唯一念想。

第二天,姚素心抱着简单的行李,去了尚服局针线房。

针线房比浣衣局明亮干燥许多,空气里有布料和丝线的味道。

管事的宫女姓孙,面容严肃,看了周司衣的手条,没多说什么,只指了个靠窗的位置给她。

“以后你就在这儿。先把这些线分好,颜色、粗细,不能错。”

姚素心安静地应了,坐下开始分线。

她的手指依然粗糙,但动作稳而快,眼神专注。

周围有几个宫女在偷偷打量她,目光里有好奇,有不屑,也有漠然。

一个从浣衣局爬上来的,能有什么本事?

姚素心只当没看见,低头做自己的事。

日子似乎开始有了点起色。

针线房的活计虽然也费眼睛,但比起浣衣局日复一日的冰冷和劳累,已是天上地下。

她手艺好,又肯下功夫,交到她手里的活计,无论多繁琐,总能完成得妥帖细致。

周司衣偶尔过来查看,会多看她的绣架两眼,虽不常夸赞,但交给她的活计渐渐多了些分量。

赏钱也慢慢多起来。

有时是几钱银子,有时是几支好线,甚至有一次,因为她赶工修补好一件急用的舞衣,还得了一支素银簪子。

她小心地把所有值钱东西都换成银子,和之前攒的放在一起。

那个旧布袋,一点点变得更有分量。

小景子还是每隔几天,趁着夜色偷偷来找她。

有时带点吃的,有时是几个铜板,一块碎银。

他比以前更忙了,脸色有时显得疲惫,但眼睛总是亮的,每次来,都会兴奋地跟她计算,还差多少,还差多少。

“快了,素心,就快了!”他常常这么说,仿佛那样就能让希望更快变成现实。

姚素心也只是听着,数着袋子里的钱,心里那点微光,时明时暗。

她知道宫里生存不易,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尤其是,姚玉柔成了柔美人之后。

她们又“偶遇”过两次。

一次是在去尚服局库房取料的路上,姚玉柔的轿辇与她擦肩而过。

轿帘掀起一角,姚玉柔斜睨着她,嘴角噙着温柔的笑,目光却像冰冷的针。

“妹妹气色倒是好些了,看来尚服局的饭食,比浣衣局养人。”

姚素心垂首避让,没有接话。

另一次,是姚玉柔来尚服局定制新衣,恰好指名要姚素心为她量尺寸。

姚玉柔伸开手臂,任由姚素心用软尺测量,语气亲昵得像是对着最贴心的妹妹。

“腰身这里,再收一寸。本宫最近似是清减了些。”

“袖长似乎不太对,妹妹可量仔细了?莫要短了,失了体统。”

“这料子颜色,衬本宫么?妹妹在宫里久了,眼光该是好的。”

姚素心沉默地量着,记着,指尖能感受到华美衣料下,姚玉柔身躯的微微紧绷和那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量到胸口时,姚玉柔忽然轻轻“哎呀”一声,像是没站稳,向后微仰。

姚素心下意识伸手想去扶,姚玉柔却已自己站稳,同时手一拂,将旁边案几上一把锋利的裁衣金剪拂落在地。

剪刀掉在姚素心脚边,发出清脆的响声。

“妹妹这是做什么?”姚玉柔抚着胸口,美目圆睁,带着恰到好处的惊吓和不满,“量个尺寸而已,何必动气?竟将剪刀都碰掉了,若是伤着本宫,你可担待得起?”

屋里的尚服局宫女们都看了过来,目光各异。

姚素心看着地上寒光闪闪的剪刀,又看看姚玉柔那张写满无辜和责备的脸。

她慢慢蹲下身,捡起剪刀,双手奉还。

“奴婢不慎,惊扰美人,请美人恕罪。”她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

姚玉柔没接剪刀,只用手帕轻轻按了按唇角,叹道:“罢了,你粗手笨脚惯了,本宫也不怪你。只是这尚服局的规矩,看来还得好好学学。孙管事,你说是么?”

一旁的孙管事连忙躬身:“美人说得是,是奴婢管教不严。”她瞪了姚素心一眼,“还不退下!毛手毛脚的东西!”

姚素心默默退到一旁,垂手而立。

姚玉柔这才满意,又挑拣了一会儿衣料式样,才施施然离去。

临走前,还特意回头,对姚素心柔柔一笑:“妹妹好生学着,可别再这般不小心了。”

那笑容,温柔似水,却让姚素心指尖发凉。

她知道,这仅仅是开始。

嫡姐不会放过她。

在这深宫里,嫡姐是主子,她是奴婢。

主子要拿捏奴婢,有千百种方法,甚至不需要亲自动手,只需要一个眼神,一句似是而非的话。

果然,自那以后,针线房里一些原本对她还算和气的宫女,开始疏远她。

孙管事交给她的活计,也越来越琐碎繁重,有时甚至故意将急难险重的部分丢给她,做好了是应该,做不好便是她“粗手笨脚”,“不堪用”。

赏钱自然也少了。

有一次,她连续赶工两日,绣好了一面复杂的屏风,眼睛熬得通红。

可最后交上去,孙管事只轻描淡写说了句“尚可”,赏钱分文未有。

她知道是谁的意思。

但她不能说,不能争辩。

只能默默承受。

就像过去在姚家,在浣衣局一样。

只是心里那点出宫的念想,因为现实的挤压,反而像石头下的草芽,挣扎着,想要更顽强地冒出头来。

她需要钱。

需要很多很多钱。

只有离开这里,才能彻底摆脱。

小景子再来时,她没提这些糟心事,只问他又攒了多少。

小景子献宝似的掏出一个小银锭,大约五两。

“看!今天运气好!”

姚素心看着他明显消瘦却强打精神的脸,忍不住问:“小景子,你最近在做什么差事?怎么总能得这些赏?”

小景子眼神飘忽了一下,随即笑道:“就是……帮一些公公跑跑腿,传传话。御花园里有时能遇见贵人,他们高兴了,随手赏的。你放心,真是正经来路!”

姚素心看着他闪烁的眼神,心里那点疑虑像水底的泡泡,慢慢浮上来。

但她没再追问。

每个人在宫里,都有不想说、不能说的秘密。

她也有。

只要目标一致,只要还能互相取暖,有些事,不必刨根问底。

她把新得的五两银子,小心地放进布袋,和之前的放在一起。

布袋更沉了。

她轻轻摇了摇,听着里面碎银碰撞的轻微声响。

这是希望的声音。

“快了。”她低声说,不知是说给小景子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小景子用力点头,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亮得惊人:“嗯!快了!素心,等我再攒一笔,我们就……”

话音未落,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刘嬷嬷那尖利刺耳的嗓音。

“姚素心!姚素心你这死丫头躲哪儿去了?给老娘滚出来!”

刘嬷嬷的叫声像一把破锣。

狠狠地砸碎了傍晚难得的片刻宁静。

姚素心心里一沉。

小景子脸色也变了,飞快地对她做了个“小心”的手势。

瘦削的身影一闪。

便隐入墙角更深的阴影里,不见了。

姚素心定了定神,将装着银子的布袋飞快塞进床铺下。

这才整理了一下衣襟,走过去打开门。

门外,刘嬷嬷那张刻薄的脸几乎要怼到她鼻子上。

叉着腰,喘着粗气,一双三角眼里全是恼怒和不耐烦。

“磨蹭什么呢?死了娘还是怎的?”

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姚素心脸上。

“刘嬷嬷。”姚素心垂下眼,退开半步。

“跟我走!”刘嬷嬷不由分说,一把揪住她的胳膊。

指甲又长又硬,隔着薄薄的衣袖,掐进肉里。

姚素心吃痛,却不敢挣脱。

只能被她半拖半拽地拉出了屋子。

穿过尚服局后院那条长长的、昏暗的甬道。

路过的宫女太监都低着头,匆匆避开,没人多看一眼。

一直走到浣衣局那间熟悉的、散发着潮湿霉味和皂角气的院子里。

刘嬷嬷才猛地甩开手。

姚素心踉跄了一下,勉强站稳。

胳膊上火辣辣地疼,肯定被掐出印子了。

“小 贱 蹄 子,攀了高枝儿,就忘了本了是吧?”

刘嬷嬷指着她鼻子骂。

“在尚服局吃了两天饱饭,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

“我告诉你,你的宫籍可还攥在我手里!”

“我想让你回去洗衣服,你就得给我滚回来!”

姚素心低着头,看着地上凹凸不平的青石板。

石板缝隙里汪着脏水,倒映出屋檐一角灰蒙蒙的天。

“嬷嬷叫奴婢来,不知有何吩咐。”她声音很平。

“吩咐?我可不敢吩咐你!”刘嬷嬷阴阳怪气。

“你现在是尚服局的红人了,周司衣眼前的得意人儿。”

“我哪里敢吩咐你?”

她绕着姚素心走了半圈,上下打量。

目光像刀子,刮过人身上最单薄的地方。

“不过嘛,这人呐,不能忘本。”

“你在浣衣局呆了八年,吃了八年这里的饭,喝了八年这里的水。”

“怎么着,也该报答报答吧?”

姚素心心里明白了。

又是来要钱的。

刘嬷嬷这人,贪得无厌。

以前在浣衣局,就变着法儿克扣她们的月例,找名目索贿。

谁要是给得少了,或者不给,重活脏活准落到谁头上。

她没想到,自己都调去尚服局了。

这人还不肯放过她。

“奴婢月例微薄,在尚服局也需打点。”姚素心低声道。

“前些日子给嬷嬷的孝敬,已是尽力了。”

“放你娘的屁!”刘嬷嬷啐了一口。

“打量我不知道?你得了周司衣的赏!”

“一匹云锦!那么好的料子,你一个贱婢也配用?”

“还有,柔美人宫里可都传开了。”

“说你手艺好,得了贵人的眼。”

“指缝里漏点,就够你孝敬老娘八百回了!”

她凑近一步,压低声音,带着一股酸腐的口气。

“我也不多要。”

“这个月底之前,拿十两银子过来。”

“我就当没你这回事,以后你走你的阳关道。”

“要是拿不出来……”

她嘿嘿冷笑两声,三角眼里闪着恶毒的光。

“你那点小心思,别以为我不知道。”

“想攒钱出宫?做梦!”

“宫籍在我这儿卡着,我不点头,你一辈子都别想出去!”

姚素心猛地抬头,看向刘嬷嬷。

刘嬷嬷得意地看着她瞬间苍白的脸。

“怎么?吓着了?”

“我告诉你,这宫里,没点好处,谁给你行方便?”

“十两银子,买你个清净,买你个前程,划算得很!”

姚素心手指掐进掌心。

十两。

她和小景子省吃俭用,抠抠搜搜攒了三年多。

也不过才攒了不到一百两。

刘嬷嬷张嘴就要十两。

这简直是在剜她的心,放她的血。

“嬷嬷,十两实在太多,奴婢拿不出。”她声音有些发颤。

“拿不出?”刘嬷嬷脸一拉。

“拿不出就滚回浣衣局来!”

“正好,柔美人宫里送来一批急用的衣物,要得紧。”

“我看你就合适,回来洗个三天三夜,保准什么银子都省了!”

柔美人。

又是她。

姚素心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眼里只剩一片死寂的平静。

“月底之前,奴婢尽量筹措。”她哑声道。

“不是尽量,是必须!”刘嬷嬷厉声道。

“少一个子儿,老娘让你知道厉害!”

她说完,又狠狠瞪了姚素心一眼。

这才扭着肥硕的身子,一步三晃地走了。

留下姚素心一个人,站在渐渐暗下来的院子里。

暮色四合,远处的宫灯次第亮起。

昏黄的光,照不进这潮湿阴暗的角落。

也照不亮她此刻冰冷的心。

十两。

她去哪里弄这十两?

小景子前几日刚给了五两,已是难得。

他那边,恐怕也到了极限。

难道……真的要动用攒下的本金?

那是他们出宫的希望。

是他们在黑暗里,握着的唯一一根稻草。

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直到夜色完全吞没了院子,寒气爬上脊背。

她才慢慢地,一步一步,挪回尚服局那间大通铺屋子。

同屋的宫女已经回来了两个。

正凑在油灯下,小声说着什么。

见她进来,立刻住了嘴,互相使了个眼色,各自散开。

姚素心没理会,走到自己铺位坐下。

从床铺下摸出那个旧布袋,紧紧攥在手里。

沉甸甸的,硌得手心生疼。

第二天,姚素心在针线房做事时,格外沉默。

手指穿梭,针线飞舞。

可眼神是空的,没有焦点。

孙管事又丢给她一堆琐碎的活计。

是给一批低等宫女缝制的夏衣,粗糙的葛布,针脚要求却奇高。

费眼,费时,还不讨好。

她没说什么,接过来就做。

只是下针的时候,比平时更用力了些。

仿佛能把心里那些憋闷,都刺进这粗布里。

中午吃饭时,她只拿了半个馒头,就着清水慢慢啃。

同屋的宫女坐在不远处,一边吃一边低声说笑。

偶尔飘来几句零碎的话。

“听说柔美人很得宠呢……”

“可不是,昨儿皇上还赏了东西……”

“有些人啊,以为自己攀了高枝,结果呢……”

“嫡亲的姐妹又怎样?云泥之别……”

姚素心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只是握着馒头的手指,微微收紧。

嫡亲的姐妹。

云泥之别。

是啊,从来都是如此。

在姚家是,在宫里,依然是。

她慢慢咽下最后一口馒头。

喉咙干得发疼。

下午,周司衣忽然来了针线房。

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落在姚素心身上。

“你,跟我来。”

姚素心放下针线,默默跟了出去。

周司衣走在前头,步子不快不慢。

“中秋宫宴的衣物,都准备得差不多了。”她忽然开口。

“只是太后娘娘前日发话,说她那件绛紫色万寿纹常服,袖口磨损了。”

“让抓紧时间,照原样补好,宫宴上要穿。”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姚素心。

“那件衣服料子金贵,绣工也复杂,一般人动不得手。”

“我记得你上次补那件烟霞色宫装,手艺不错。”

“这个活儿,你敢不敢接?”

姚素心抬起头,看着周司衣。

周司衣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带着审视。

“若补好了,自然有赏。”周司衣补充道。

“若补不好,或者补坏了……”

后面的话没说。

但意思很清楚。

太后娘娘的衣服,补坏了,不是罚跪挨打那么简单。

姚素心手指微微蜷缩。

心里那根弦,绷紧了。

这是一次机会。

也是一道悬崖。

补好了,或许能得一笔不小的赏赐,解了刘嬷嬷那边的燃眉之急。

补不好……

她想起那些被拖出去就再没回来的宫女。

“奴婢愿意一试。”她听到自己的声音说。

平静,甚至有些干涩。

周司衣看了她片刻,点了点头。

“好。衣服在库里,我带你去看。”

太后的那件绛紫色常服,果然华贵非常。

料子是顶级云锦,用金线银线掺着各色丝线。

绣了密密麻麻的万寿纹,在昏暗的库房里,也流转着低调奢华的光泽。

左边袖口,靠近手腕的地方,确实磨毛了一小块。

大约铜钱大小,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

但那是太后要穿去中秋宫宴的衣服。

一丝一毫的瑕疵,都不能有。

“这料子金贵,绣纹也密,拆补容易留下痕迹。”周司衣指着那处。

“我要你补得看不出原来破损过,针脚纹理,都要和原来一模一样。”

“你能做到吗?”

姚素心凑近了,仔细看那磨损处,又看了周围完好的绣纹。

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需要上好的绛紫色丝线,还有同样粗细的金线银线。”

“另外,还要一小块同色的云锦做底衬,料子要尽可能薄。”

“最后,需要一根最细的绣花针。”

她抬起头,看向周司衣。

“奴婢需要三天时间。”

“这三天,不能有任何人打扰。”

“光线必须充足,最好是在靠南的窗下。”

周司衣眼里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点头。

“东西我让人给你备齐。”

“针线房最里面那间小屋子,平时堆放杂物,还算安静。”

“窗户朝南,下午有光。”

“你这三天就待在那里,饭食我会让人给你送去。”

“三天后,我要看到一件完好的衣服。”

姚素心屈膝。

“奴婢遵命。”

接下来的三天,姚素心把自己关进了那间小屋子。

屋里堆着些陈年的布料和丝线,灰尘在阳光里飞舞。

她仔细擦净了靠窗的那张旧桌子。

将太后的衣服小心翼翼地铺开。

然后,开始做一件极其精细,也极其冒险的事。

她先是小心地,用薄刃刀片,将那磨损处周围已经起毛的丝线,一根一根地剔除。

不能伤到旁边完好的绣纹。

这是个水磨功夫,需要极大的耐心和稳定的手。

她全神贯注,眼睛几乎要贴到衣服上。

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也不敢抬手去擦。

怕手抖。

剔除干净后,露出的底料也有轻微磨损。

她取出周司衣给的那块薄如蝉翼的同色云锦。

比着破损处的形状,剪下恰好大小的一块。

用最细的针,最匹配的丝线,沿着破损边缘,一针一针,将这块底料衬上去。

针脚必须细密到几乎看不见。

缝好后,她对着光仔细检查。

衬布和原布料几乎融为一体,看不出接缝。

这才开始最难的步骤——补绣纹。

万寿纹是连绵不断的吉祥图案,每一道转折,每一个节点,都有讲究。

她需要根据周围完好的纹路,推算出破损处原本的走向。

然后用金线银线,一丝不苟地补上去。

不能多一针,不能少一针。

不能歪一点,不能偏一丝。

这需要的不只是手艺。

还有对图案布局的理解,和强大的记忆力与推断力。

姚素心绣得很慢。

有时候,一针要斟酌许久。

光线好的时候,就抓紧时间绣。

光线暗了,就停下来,闭目养神,在脑子里反复勾勒纹路。

送来的饭食,常常放到凉了,才匆匆扒几口。

水也喝得很少,怕总要起身如厕,打断状态。

三天时间,仿佛被拉得无限长。

又仿佛眨眼就过去了。

最后一天傍晚,当最后一针收起,打好结,剪断线头时。

窗外夕阳的余晖,正透过窗纸,洒在那片补好的袖口上。

绛紫色的云锦泛着柔和的光泽。

金色的万寿纹连绵流畅,浑然一体。

完全看不出那里曾经磨损过一小块。

姚素心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这才感到眼睛酸涩得厉害,脖子僵硬,手指也因为长时间握针而微微颤抖。

但她心里,却有一种奇异的平静。

成了。

她把衣服仔细叠好,走出小屋。

周司衣等在外面,看她出来,目光落在她手里的衣服上。

“如何?”

姚素心将衣服双手奉上。

周司衣接过,走到亮处,仔细查看那片袖口。

翻来覆去,看了许久。

甚至还对着光,从不同角度观察。

最后,她抬起头,看向姚素心。

眼里是毫不掩饰的赞赏。

“好,很好。”

“几乎看不出痕迹。”

她拍了拍姚素心的肩膀。

“这次,你立了功。”

“太后娘娘那边,我会替你请赏。”

姚素心低下头。

“谢司衣。”

第二天,赏赐就下来了。

是周司衣亲自送来的。

一个沉甸甸的荷包。

里面是整整二十两雪花银。

还有两支做工精致的珠花,一对素银镯子。

“太后娘娘很满意,这是额外赏你的。”

周司衣把东西放在她手里,顿了顿,又道。

“刘嬷嬷那边,你不用理会。”

“柔美人若是再为难你,可以来告诉我。”

姚素心握着那荷包,银子的分量,坠得手心发烫。

“奴婢……谢司衣回护。”

周司衣摆摆手。

“在宫里,手艺好,能办事,才是立身之本。”

“你是个明白人,好自为之。”

说完,便转身走了。

姚素心站在原地,看着手里的银子和首饰。

二十两。

加上之前攒的,足够了。

不仅能应付刘嬷嬷,还能剩下不少。

离那个目标,似乎更近了。

她小心翼翼地把银子收好。

珠花和镯子,她犹豫了一下,也仔细包起来。

这些暂时用不上,但若是将来出宫,变卖了也能换些银钱傍身。

日子似乎又好过了一些。

刘嬷嬷得了十两银子,果然没再来找麻烦。

只是看她的眼神,依旧像淬了毒的刀子。

但姚素心不在乎。

针线房里,因为她得了太后赏赐,周司衣又明显看重。

那些疏远她的宫女,态度也微妙地变了。

虽然依旧不算热络,但至少不再刻意刁难。

孙管事派给她的活计,也恢复了正常。

偶尔还有些需要精细手艺的,会特意交给她。

姚素心依旧沉默寡言,只是做事更认真了。

她心里那点微弱的火苗,因为这笔意外的赏赐,又悄悄燃亮了些。

出宫的希望,似乎不再是遥不可及的梦。

小景子再来时,她悄悄把银子的事说了。

小景子高兴得差点跳起来。

“二十两!素心,你太厉害了!”

他眼睛亮晶晶的,像落满了星星。

“这样算下来,我们离目标,真的不远了!”

姚素心也难得地露出一点笑容。

“嗯。刘嬷嬷那边打点好了,暂时应该不会再来找麻烦。”

“剩下的,我们好好攒着。”

小景子用力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

“你看,我这几天也攒了点。”

里面是几块碎银,加起来约莫三两。

“虽然不多,但积少成多嘛。”

姚素心接过,和自己攒的放在一起。

那个旧布袋,越来越充实了。

“对了,素心,”小景子忽然想起什么,压低声音。

“中秋宫宴,听说会很热闹,各宫主子都会去。”

“御花园那边会放烟花,可好看了。”

他眼里带着憧憬。

“等我们出去了,每年中秋,我们也买烟花放,好不好?”

姚素心看着他兴奋的样子,心里那点阴霾,似乎也被驱散了些。

“好。”她轻声应道。

“那就这么说定了!”小景子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

“等中秋宫宴一过,我就把最后一点银子凑齐。”

“到时候,我们把钱合一处,去找王公公。”

“他路子广,肯定能帮我们打通关节。”

王公公是宫里一个有些门路的老人,据说能帮着办出宫文书。

只是要价不菲。

姚素心点点头,心里也生出几分期待。

“好。宫宴之后,我们就在老地方见。”

“嗯!老地方见!”

小景子又叮嘱了她几句,才趁着夜色悄悄离开。

姚素心站在窗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

心里涌起一股奇异的暖流。

也许,真的快要熬出头了。

中秋宫宴那天,宫里格外热闹。

各宫各处都挂上了彩灯,宫道上来来往往的宫女太监,脸上也多了几分喜气。

尚服局忙得人仰马翻。

最后检查赴宴主子们的衣物配饰,确保万无一失。

姚素心也被派了差事,负责将几位低位妃嫔的备用衣物送去偏殿。

她抱着一叠叠放整齐的衣裙,走在灯火通明的宫道上。

空气里飘着桂花和酒菜的香气。

远处传来丝竹管弦之声,隐约还有笑语喧哗。

那是另一个世界。

与她无关的世界。

她低着头,加快脚步。

只想赶紧送完东西,回去等着。

等宫宴结束,等夜深人静。

等那个约定的时刻。

偏殿里已经堆了不少东西,各宫来送衣物用品的宫人进进出出。

姚素心找到对应的位置,将手里的衣物小心放好。

正要离开,却听见门口传来一阵说笑声。

几个穿着体面的宫女,簇拥着一位盛装打扮的妃嫔走了进来。

是姚玉柔。

她今日穿了一身嫣红色织金宫装,梳着繁复华丽的发髻。

簪着赤金点翠步摇,耳坠明珠,在灯火下流光溢彩。

脸上妆容精致,唇角噙着温柔笑意,正侧头与身旁的宫女说着什么。

一抬头,就看到了站在角落里的姚素心。

姚玉柔脸上的笑容,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随即,笑意加深,款款走了过来。

“妹妹也在这里当差?”她声音柔婉。

姚素心屈膝行礼。

“见过柔美人。奴婢奉尚服局之命,来送衣物。”

“真是巧了。”姚玉柔在她面前站定,目光在她身上那套半旧的宫女服上扫过。

“今日宫宴,妹妹也该打扮打扮才是。”

“这般素净,倒显得我们姚家苛待了你似的。”

旁边有宫女低低地笑。

姚素心垂着眼,没说话。

姚玉柔又走近一步,几乎贴到她面前。

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声道。

“听说,你前几日得了太后的赏?”

“二十两银子呢,不少了。”

“怎么,还舍不得给自己置办身像样的行头?”

“还是说,攒着那点银子,另有他用?”

姚素心心里猛地一紧。

脸上却依旧没什么表情。

“美人说笑了。太后赏赐,奴婢不敢擅用。”

“是么?”姚玉柔轻笑,抬手,用戴了护甲的手指,轻轻拂过姚素心肩头并不存在的灰尘。

动作轻柔,却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本宫也是好心提醒你。”

“宫里规矩大,该用的用,该打点的打点。”

“别省来省去,最后……一场空。”

她收回手,拿绢帕擦了擦指尖。

仿佛碰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本宫要去赴宴了,你好自为之。”

说罢,扶着宫女的手,转身袅袅婷婷地走了。

留下一阵浓郁的香风。

姚素心站在原地,手指冰凉。

姚玉柔的话,像一根刺,扎在她心上。

攒着银子,另有他用。

一场空。

她知道了什么?

还是……只是随口敲打?

姚素心不敢深想,匆匆离开了偏殿。

回去的路上,她心神不宁。

脚下不知不觉,竟走到了御花园附近。

这里离举办宫宴的麟德殿不远,隐隐能听到更清晰的乐声和喧哗。

她本不该来这边。

正要转身离开,却瞥见不远处假山后,似乎有人影晃动。

她下意识躲到一株高大的花树后。

月光很好,假山旁的情景看得分明。

是两个人在低声说话。

一个穿着深蓝色宦官常服,背影有些熟悉。

另一个,看服饰,像是品级不低的太监总管。

姚素心心里一紧。

那深蓝色常服的背影……怎么那么像小景子?

可他怎么会在这里?

还和总管太监私下说话?

她屏住呼吸,悄悄又靠近了些。

夜风送来断断续续的对话。

“……陛下今日兴致很高……”是那个总管太监的声音,带着恭敬。

“嗯,朕知道了。”另一个声音响起。

清朗,温和,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从容。

却又……无比熟悉。

姚素心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

这声音……

这分明是小景子的声音!

可那语气,那用词……

朕?

她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才没有惊呼出声。

眼睛瞪得大大的,死死盯着假山旁。

穿深蓝色常服的人微微侧过身。

月光照亮了他的侧脸。

清俊,温润,唇角似乎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不是小景子,又是谁?

可此刻的他,身上哪里还有半分那个瘦弱卑微的小太监的影子?

虽然只是寻常宦官服饰,可那通身的气度,那背手而立的姿态……

分明是久居人上的从容不迫。

姚素心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猛地窜起,直冲天灵盖。

四肢百骸,瞬间冰凉。

她看着“小景子”对那总管太监点了点头,说了句什么。

总管太监躬身应是,态度恭谨至极。

然后,“小景子”便转身,沿着另一条小径,不疾不徐地离开了。

月光将他背影拉得很长。

那背影挺拔,步履沉稳。

哪里是她熟悉了八年的,那个总是微微弓着背,快步疾走的小景子?

姚素心靠在冰冷粗糙的树干上,浑身发软。

脑子里乱哄哄的,像有无数只蜜蜂在嗡嗡作响。

小景子……是皇帝?

那个传言中体弱多病,不太理朝政,深居简出的年轻皇帝?

这怎么可能?

可刚才那一幕,那声“朕”,那总管太监恭敬的态度……

她猛地想起,这三年来,小景子每次来找她,总会带些银钱。

有时是碎银,有时是整锭。

问她哪里来的,他总是含糊其辞,说是帮贵人跑腿得的赏。

问她具体是哪位贵人,他又语焉不详。

问她怎么和御前的人搭上关系,他眼神闪烁。

还有,他总说快攒够了,快攒够了,却从不说具体数目。

偶尔提到宫里的事,他也总能说出些普通太监不可能知道的内情。

以前她没多想,只以为是他在御花园当差,听得多了。

现在想来,处处是破绽。

可笑她,竟然从未怀疑。

不,不是从未怀疑。

是不敢怀疑。

那个在雪夜里给她半个冷硬馒头的小太监。

那个和她一起缩在墙角,分享一块发糕的小太监。

那个眼睛亮亮地跟她说“我们逃吧”的小太监。

那个省下每一文钱,小心翼翼放进罐子里的小太监。

那个在无数个寒冷漫长的夜晚,给她一点点温暖和希望的小太监。

怎么可能是皇帝?

高高在上,生杀予夺的皇帝?

姚素心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尖锐的疼痛让她勉强保持清醒。

她死死咬着嘴唇,直到尝到血腥味。

才慢慢松开,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心里像是破了一个大洞,呼呼地往里灌着冷风。

又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这八年,算什么?

那些相濡以沫,那些互相取暖,那些小心翼翼的期待和憧憬。

又算什么?

一场戏吗?

一场高高在上的帝王,闲来无事,逗弄一只蝼蚁的戏?

她想起他说过的每一句话。

他说“我们一起攒钱”。

他说“出去了就自由了”。

他说“等我们出去了,每年中秋都放烟花”。

原来,都是假的。

都是假的。

姚素心忽然想笑。

又想哭。

可最后,她只是死死地咬住嘴唇,将所有的声音都咽回肚子里。

眼眶干涩得发疼,却一滴眼泪也流不出来。

远处麟德殿的乐声笑语,隐隐约约传来。

烟花在夜空炸开,璀璨夺目。

映亮了她苍白如纸的脸。

她在花树后站了很久。

久到双腿麻木,久到夜露打湿了鬓发。

久到宫宴散场,人声渐歇。

久到巡夜的侍卫提着灯笼走过,她才如梦初醒。

拖着僵硬冰冷的身体,一步一步,挪回了尚服局。

屋子里一片漆黑。

同屋的宫女们大概都凑热闹去了,还没回来。

她摸黑走到自己铺位,从床铺下拿出那个旧布袋。

沉甸甸的,装着她和小景子……不,是装着她和那位“皇帝陛下”三年的“积蓄”。

她紧紧攥着布袋,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泛白。

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是冷的,也是气的。

更是一种彻骨的,荒谬的绝望。

她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像一尊失去了生气的石像。

脑子里反复回响着刚才听到的那句话。

“陛下今日兴致很高……”

“嗯,朕知道了。”

朕。

朕。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脚步声和说笑声。

是同屋的宫女们回来了。

她们推开门,点亮了油灯。

昏黄的光线驱散了黑暗。

也照亮了姚素心惨白的脸和空洞的眼神。

“哟,素心,你没去看烟花啊?”

“可好看了!听说皇上今晚可高兴了,赏了不少东西呢!”

“是啊是啊,柔美人都得了好大一对玉如意呢!”

“哎,素心,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姚素心缓缓抬起头,看着她们。

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却发现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摇了摇头,重新低下头。

抱着那个旧布袋,蜷缩在床铺的角落。

像一只受伤的兽,躲进自以为安全的洞穴。

可她知道,这个洞穴,从来就不安全。

从来,就不属于她。

这一夜,姚素心睁着眼睛,直到天明。

油灯燃尽,屋里重新陷入黑暗。

她依旧一动不动。

怀里的布袋,冰冷,坚硬,硌得她生疼。

天快亮时,她才迷迷糊糊打了个盹。

却做了无数光怪陆离的梦。

梦见大雪纷飞,小景子递给她半个冷硬的馒头。

梦见他们在墙角下,分享一块偷藏起来的糕饼。

梦见他说“我们逃吧”,眼睛亮得像星星。

梦见他们一起数着那一点点攒下的铜板,憧憬着宫外的小院,朝南的窗。

然后画面猛地一转。

是小景子穿着龙袍,高坐明堂,垂眸看着她,嘴角带着戏谑的笑。

是刘嬷嬷尖利的声音“十两银子!少一个子儿都不行!”

是姚玉柔温柔又恶毒的笑“别省来省去,最后一场空”。

是那匹云锦冰冷顺滑的触感。

是太后常服上,她用尽心力补好的万寿纹。

是御花园假山旁,那一声清朗的“朕”。

是总管太监恭敬躬身的背影。

是夜空中璀璨炸开,又迅速湮灭的烟花。

她猛地惊醒,坐起身。

冷汗涔涔,浸湿了单薄的里衣。

窗外天色已经泛白。

又是新的一天。

可一切,都不一样了。

她慢慢松开怀里已经被焐热的布袋。

打开,将里面的银子,碎银,铜板,还有那两张小额的银票,一点点倒出来。

摊在粗糙的床单上。

在昏暗的晨光里,这些金属和纸张,泛着冰冷的光泽。

这是她三年的心血。

是她和小景子……不,是她和那个“皇帝”一起“攒”下的“希望”。

多么可笑。

多么荒唐。

她看着这些钱,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慢慢地,又一点点收回去。

系紧袋口,重新藏好。

动作很慢,很稳。

眼神却是一片死寂的空洞。

白天,她照常去针线房当值。

做活,吃饭,沉默。

仿佛昨夜的一切,只是一场荒诞的梦。

只是偶尔,在穿针引线时,手会不受控制地颤抖。

针尖刺破指尖,沁出细小的血珠。

她也只是漠然地,将手指含进嘴里,吮掉。

然后继续。

同屋的宫女们看她脸色不好,只当她是累着了,也没多问。

倒是孙管事,看了她几眼,难得地没再派重活给她。

还让她早点回去休息。

姚素心谢过,却没有走。

依旧坐在窗边,缝着手里一件普通的宫装。

一针,一线。

仿佛要把所有的情绪,所有的绝望,所有的荒谬,都缝进这密密的针脚里。

直到天色再次暗下来。

直到宫灯再次亮起。

直到,约定的时辰将近。

她终于放下手里的活计,站起身。

膝盖因为久坐而有些僵硬。

她活动了一下,从床铺下拿出那个旧布袋,抱在怀里。

又拿出一个更小的,绣着缠枝莲纹的旧荷包。

里面装着她所有的“家当”——那二十两赏银剩下的,以及之前攒下的,大约三十两。

还有那两支珠花,一对银镯。

她将旧荷包也小心地揣进怀里,贴身处。

然后,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夜色深沉,无星无月。

只有宫道两旁,稀疏的灯笼,投下昏黄暗淡的光。

她抱着那个沉重的布袋,一步一步,走向御花园那个偏僻的角落。

那是她和小景子……不,是她和“他”经常见面的地方。

靠近冷宫,荒草丛生,平日里几乎没人来。

夜风很凉,吹在脸上,像刀子刮过。

她走得很慢,脚步有些虚浮。

脑子里空荡荡的,又好像塞满了东西。

乱糟糟的,理不清。

终于,走到了那个熟悉的,破旧的月亮门洞下。

她站定,看着门洞那边,影影绰绰的荒草和假山。

那里,是她以为的“希望”所在。

是她和“他”偷偷编织了三年美梦的地方。

如今看来,却像一个巨大的,讽刺的玩笑。

她等了一会儿。

没有等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却听到不远处,隐隐传来人声。

是两个人的对话。

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一个声音尖细,带着恭敬和谄媚。

是王公公,那个据说能办出宫文书的总管太监。

另一个声音……

姚素心浑身的血液,在这一瞬间,似乎都凝固了。

那是她听了八年,熟悉到骨子里的声音。

清朗,温和。

此刻,却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高高在上的慵懒。

是“小景子”。

是……皇帝。

“陛下,老奴按照您的吩咐,都安排好了。”

王公公的声音。

“哦?她那边,如何了?”

是“他”的声音。

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仿佛在谈论什么有趣的事。

“回陛下,那丫头果然信了,这三年,一文钱一文钱地攒着,宝贝得跟什么似的。”

“老奴估摸着,她今晚就该来找老奴,谈那‘出宫’的事了。”

王公公的声音里,是毫不掩饰的轻蔑和讨好。

“是么。”

“他”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在姚素心听来,却比腊月的寒风还要刺骨。

“倒是个有耐心的。”

“陛下您这是……体察民情,与民同乐?”王公公试探着问。

“体察民情?”

“他”似乎觉得这个词很有趣,又低低笑了两声。

“算是吧。深宫无聊,总要找点乐子。”

“看她那副认真盘算,小心翼翼藏着银子的模样,倒也……有趣得紧。”

姚素心紧紧抱着怀里的布袋。

指尖深深陷进粗布里,几乎要将其抠破。

牙齿死死咬住下唇,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

她却感觉不到痛。

只觉得冷。

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彻骨的寒冷。

“那……陛下,等那丫头今晚来了,老奴该如何应对?”

王公公问。

“他”沉默了片刻。

夜风吹过荒草,发出沙沙的声响。

像无数细小的刀子,割在姚素心早已麻木的心上。

然后,她听到了那句话。

那句将她最后一点残存的幻想,彻底击得粉碎的话。

“他”的声音依旧温和,甚至带着点慵懒的笑意。

却字字清晰,像淬了冰的针,狠狠扎进她耳膜。

“该如何应对,还需朕教你么?”

“她若来了,随便找个由头打发了便是。”

“就说,宫规严了,银子不够,或是门路断了。”

“总之,让她继续攒着便是。”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有些无趣,又补充道。

“至于立为贵人……”

一声极轻的嗤笑。

“她也配?”

“不过是个逗闷子的玩意儿罢了。”

“朕闲来无事,逗她玩玩,你还当真了?”

“玩腻了,也就丢开了。”

“这宫里,最不缺的,就是她这样痴心妄想的奴婢。”

王公公立刻附和。

“陛下说的是,是老奴糊涂了。”

“那丫头,能得陛下青眼,陪陛下解这三年闷,已是天大的造化了。”

“竟还敢做那飞上枝头的梦,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他”似乎笑了笑,没再说话。

脚步声响起,两人似乎要走远了。

姚素心站在月亮门洞的阴影里,一动不动。

怀里那个沉甸甸的布袋,此刻重得像一座山,压得她喘不过气。

不,那不是山。

那是她三年来的心血,希望,和全部信任。

是她小心翼翼捧在手心,视若珍宝的东西。

可在“他”眼里,不过是个“逗闷子的玩意儿”。

不过是个“痴心妄想的奴婢”。

不过是个……玩腻了,就丢开的“乐子”。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姚素心忽然想放声大笑。

笑自己的愚蠢,笑自己的天真。

笑自己这八年,像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可喉咙里像堵了棉花,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有滚烫的液体,终于冲破了干涩的眼眶,汹涌而出。

无声地,肆意地,流淌了满脸。

她抬手,狠狠抹去。

可眼泪却像决了堤的洪水,越抹越多。

视线一片模糊。

怀里的布袋,冰冷,坚硬。

硌得她心口生疼。

她忽然松开手。

布袋“啪”地一声,掉在地上。

系口的绳子松开,里面的碎银,铜板,银票,哗啦啦散落出来。

滚了一地。

在昏暗的月光下,泛着冰冷而嘲讽的光。

她看也没看那些散落的银钱。

那是她的耻辱,她的愚蠢,她的笑话。

她不要了。

统统不要了。

她转过身,一步一步,踉踉跄跄地,朝着来时的路走去。

脚步虚浮,深一脚浅一脚。

像踩在棉花上,又像踩在刀尖上。

夜风更大了,卷着地上的沙尘和落叶,扑打在她脸上,身上。

很冷。

可她感觉不到。

心里有个地方,破了一个大洞。

呼呼地往里灌着风。

比这夜风,冷上千倍,万倍。

远处,似乎有隐约的乐声飘来。

不知道是哪个宫,还在饮宴作乐。

笑声,歌声,丝竹声。

混在一起,飘飘忽忽,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与她无关的世界。

她走着走着,忽然脚下一软,差点摔倒。

伸手扶住旁边冰冷的宫墙,才勉强站稳。

掌心传来粗糙坚硬的触感。

她低头,看着自己这双因为常年浸泡冷水而粗糙泛红,布满细密伤口和薄茧的手。

这双手,洗过无数华贵的衣衫。

绣过无数精美的纹样。

补过连尚服局司衣都赞叹的破损。

一点一点,攒下那些可笑的,自以为是的“希望”。

可最后呢?

她慢慢地,慢慢地抬起头。

看向头顶那片被宫墙切割得四四方方的,墨蓝色的夜空。

没有星星。

没有月亮。

只有无边的,浓稠的黑暗。

像一张巨大的网,将她牢牢罩住,无处可逃。

她靠在冰冷的宫墙上,缓缓滑坐下去。

抱着膝盖,将脸深深埋进臂弯里。

肩膀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地抖动。

没有声音。

只有压抑到极致的,无声的恸哭。

眼泪汹涌而出,浸湿了衣袖。

冰冷,滚烫。

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瞬,也许是一个世纪。

她终于哭够了。

或者说,眼泪流干了。

她慢慢抬起头,脸上湿漉漉的,被风一吹,绷得发紧。

眼睛又红又肿,视线模糊。

可她心里的某个地方,却奇异地,一点点冷硬下来。

像结了冰。

她扶着墙,慢慢站起身。

腿还有些软,但已经能站稳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

又抬头,看向御花园深处,那个她刚刚逃离的,充满谎言和背叛的角落。

眼神空洞,死寂。

然后,她转过身。

不再回头。

一步一步,朝着尚服局的方向走去。

脚步很慢,却很稳。

背脊挺得笔直。

像一株被狂风暴雨摧折过,却依旧顽强扎根在悬崖峭壁上的野草。

只是眼里,曾经那点微弱却温暖的光,彻底熄灭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黑暗。

夜色深沉,吞没了她单薄而决绝的背影。

只有远处巡夜侍卫手中摇晃的灯笼,在宫墙下拉出诡异跳动的光影。

像一场荒诞剧,终于落下了帷幕。

而另一场戏,或许,才刚刚开始。

姚素心病了。

回到尚服局那晚,她发起了高热。

浑浑噩噩,时醒时睡。

梦里全是破碎的片段,冰冷的馒头,散落的银钱。

还有那句清晰刻骨的“她也配”。

冷汗湿了又干,干了又湿。

同屋的宫女看她脸色红得异常,伸手一摸,吓了一跳。

忙去禀报了孙管事。

孙管事过来看了,皱了皱眉。

“去请个医女来看看,开副药。”

又对旁边人道。

“让她好好躺着,针线房的活,先分给别人。”

姚素心昏沉着,听见了,却没力气回应。

只闭着眼,任由黑暗吞噬。

医女来了,把了脉,说是风寒入体,兼有心火郁结。

开了几副驱寒散郁的方子。

药熬好了,同屋的宫女捏着鼻子,给她灌下去。

苦得她直皱眉。

可再苦,也比不上心里那滋味。

她在床上躺了三天。

三天里,时冷时热,浑身的骨头都像散了架。

脑子里却异常清醒。

一遍遍,回放着御花园月亮门洞下,听到的那些话。

“逗她玩玩罢了。”

“玩腻了,也就丢开了。”

“痴心妄想的奴婢。”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她心上。

留下丑陋的,永不磨灭的伤疤。

第三天傍晚,热度终于退了些。

她挣扎着坐起来,靠在冰冷的墙壁上。

浑身虚软,额头上却不再滚烫。

只有一片冰凉的潮湿。

窗外暮色沉沉,又一天要过去了。

她慢慢转过头,看向屋子角落。

那里,她之前藏钱的旧布袋,已经不见了。

是那晚,被她丢在了御花园。

连同里面她三年来的心血,和可笑的希望。

一起丢了。

她看着那空荡荡的角落,眼神空洞,没有波澜。

仿佛丢掉的,不是她视若生命的积蓄。

而是一堆无关紧要的垃圾。

不,比垃圾还不如。

垃圾至少不会骗人。

不会在她最寒冷的时候,递给她虚假的温暖。

不会在她以为看到光的时候,亲手将她推入更深的黑暗。

她慢慢抬起手,看着自己粗糙的掌心。

看了很久。

然后,缓缓地,握成了拳。

指甲深深陷进肉里,带来尖锐的痛感。

这痛感,让她混沌的脑子,一点点清晰起来。

丢掉的钱,回不来了。

丢掉的心,也回不来了。

可日子,还得过下去。

在这吃人的深宫里,要么沉下去,变成井底无声无息的淤泥。

要么,就得想尽办法,抓住点什么,爬上去。

哪怕爬上去的地方,依旧是悬崖峭壁。

也比在泥泞里腐烂,强。

她松开拳头,掌心留下几个深深的月牙印。

然后,掀开身上单薄的被子,下了床。

腿还有些软,扶着床沿站了片刻,才稳住。

走到屋角那盆冷水前,弯下腰,捧起水,狠狠泼在脸上。

冰冷刺骨的水,激得她打了个寒颤。

却也让她最后一丝昏沉,彻底消散。

她抬起头,看着水盆里晃动模糊的倒影。

里面的人,脸色苍白,嘴唇干裂,眼下是浓重的青黑。

只有那双眼睛,幽深,冰冷,像两口不见底的寒潭。

再没有从前那种小心翼翼的,带着微弱期盼的光。

她对着水中的倒影,慢慢扯了扯嘴角。

露出一个极淡,也极冷的弧度。

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第四天一早,姚素心便起来了。

换上半旧但干净的宫女服,仔细梳好头发。

用冷水拍了拍脸颊,让气色看起来不那么糟糕。

然后,去了针线房。

孙管事看到她,有些意外。

“病好了?不再歇两天?”

“谢管事关心,奴婢已无大碍,不敢耽搁活计。”姚素心垂首,声音平静。

孙管事打量了她两眼,点了点头。

“那行,桌上那批帕子,绣些简单的花样,三天后要。”

“是。”

姚素心走到自己靠窗的位置坐下。

拿起针线,开始绣帕子。

动作依旧稳,手指穿梭,针脚细密。

只是眼神,再不像从前那样,带着专注和一点点沉浸其中的安然。

而是冷的,空的,像结了冰的湖面。

偶尔有同屋的宫女过来,低声问她病好了没。

她只点点头,并不多话。

问的人觉得无趣,也就走开了。

针线房里一切如常。

只有姚素心自己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彻底地,不一样了。

中午吃饭时,她依旧只拿了半个馒头。

就着清水,慢慢啃。

眼睛却不着痕迹地,扫过屋里每一个人。

刘嬷嬷那边,暂时没动静。

但姚素心知道,那老虔婆不会就此罢休。

十两银子喂不饱她的胃口。

等她发现自己再也榨不出油水,只会变本加厉。

还有姚玉柔。

那位好嫡姐,不会放过任何敲打她,看她狼狈的机会。

至于“他”……

姚素心捏着馒头的手指,微微收紧。

那个高高在上的帝王,那个将她八年真心践踏成泥的“小景子”。

他大概觉得,这场戏,已经落幕了吧。

一个玩腻了的玩意儿,丢开了,也就忘了。

他大概永远不会知道。

也不会在意。

那个被他随手丢弃的“玩意儿”,心里到底经历了什么。

又将会,变成什么样子。

姚素心慢慢咽下最后一口馒头。

喉咙依旧干得发疼,心里却一片冰封的平静。

不。

戏,还没完。

他以为落幕了。

可对她来说,一切,才刚刚开始。

下午,周司衣忽然来了针线房。

身后跟着两个小宫女,捧着一个托盘。

托盘上盖着红绸,看不出是什么。

“都停下手里的活,听我说。”周司衣声音不大,却让屋里瞬间安静下来。

“再过半月,便是太后娘娘寿辰。”

“各宫各局,都要进献寿礼。”

“我们尚服局,自然要以针黹女红为主。”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

“我打算,绣一幅‘麻姑献寿’的插屏,作为寿礼。”

“绣样我已经选好了,是前朝名家之作,大气雍容。”

“只是这绣工,需得极其精湛,不能有半分差错。”

“你们当中,谁有把握接下这活儿?”

屋里一片寂静。

针线房的宫女们面面相觑,没人敢应声。

给太后绣寿礼,那是天大的体面。

可也是天大的风险。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

相关推荐
热点推荐
苹果新品突然上架,3月27日,全面开售

苹果新品突然上架,3月27日,全面开售

科技堡垒
2026-03-27 13:34:57
周苏红:前夫瘫痪后,再嫁富豪仍照顾前夫,如今女儿认前夫当干爹

周苏红:前夫瘫痪后,再嫁富豪仍照顾前夫,如今女儿认前夫当干爹

一窥究竟
2026-02-26 11:28:43
伊朗下追杀令,在中东搜捕美军,又有一国下场,德黑兰等来强援

伊朗下追杀令,在中东搜捕美军,又有一国下场,德黑兰等来强援

小宋努力生活
2026-03-29 11:15:36
3次了!这回终于要禁赛,东契奇没能躲过!

3次了!这回终于要禁赛,东契奇没能躲过!

德译洋洋
2026-03-29 12:48:03
章泽天的面相也变了,3个娃的母亲,能保持到这种身材,已经很棒

章泽天的面相也变了,3个娃的母亲,能保持到这种身材,已经很棒

草莓解说体育
2026-03-29 10:09:52
4月1日起,高血压糖尿病患者必办三件事,药费直接省一半

4月1日起,高血压糖尿病患者必办三件事,药费直接省一半

今日养生之道
2026-03-28 07:00:22
关辛回应焦泊乔离队之事!

关辛回应焦泊乔离队之事!

体育哲人
2026-03-28 18:06:26
狗屎运爆棚!2026春季桃花最旺三大生肖,财运也满载而归!

狗屎运爆棚!2026春季桃花最旺三大生肖,财运也满载而归!

毅谈生肖
2026-03-29 11:58:31
钱学森家族基因密码:一项择偶标准,可保家族后代不失天之骄子

钱学森家族基因密码:一项择偶标准,可保家族后代不失天之骄子

云霄纪史观
2026-03-23 19:57:36
4连胜!加兰30+5,伦纳德28+8绝杀,西部前二难办了,快船要冲冠

4连胜!加兰30+5,伦纳德28+8绝杀,西部前二难办了,快船要冲冠

巴叔GO聊体育
2026-03-28 14:30:14
乌媒:中国推出极其危险的TM-300隐身无人机,最大航程达1200公里

乌媒:中国推出极其危险的TM-300隐身无人机,最大航程达1200公里

零度Military
2026-03-27 06:37:33
细思极恐!张雪峰8个月前悄悄和母校告别,幼儿园到中学都走一遍

细思极恐!张雪峰8个月前悄悄和母校告别,幼儿园到中学都走一遍

火山詩话
2026-03-28 06:05:06
李嘉诚与巴菲特两位巨头同时清仓,这波信号太强烈了

李嘉诚与巴菲特两位巨头同时清仓,这波信号太强烈了

新浪财经
2026-03-29 10:51:56
大陆发布统一后安排,蔡正元赶在坐牢前,留下5个字,措辞不寻常

大陆发布统一后安排,蔡正元赶在坐牢前,留下5个字,措辞不寻常

混沌录
2026-03-28 20:14:14
太壕了!有人把鼋头渚包了!

太壕了!有人把鼋头渚包了!

无锡eTV全媒体
2026-03-29 11:38:43
女排名将周晓兰:曾和郎平齐名,退役后辞官赴美,如今过得咋样

女排名将周晓兰:曾和郎平齐名,退役后辞官赴美,如今过得咋样

小徐讲八卦
2026-02-15 16:20:07
罗德里戈前女友官宣恋情,新男友是矿工球员考阿-埃利亚斯

罗德里戈前女友官宣恋情,新男友是矿工球员考阿-埃利亚斯

懂球帝
2026-03-29 09:18:13
上海电影院现场被捉奸,带情夫当老公面出轨,狗血女主角真容曝光

上海电影院现场被捉奸,带情夫当老公面出轨,狗血女主角真容曝光

静若梨花
2026-03-01 16:25:46
陈根:新冠之后,很多人的性功能在下降?

陈根:新冠之后,很多人的性功能在下降?

陈根谈科技
2026-03-28 11:45:32
厉害了我的国!终于开始战略反攻了!

厉害了我的国!终于开始战略反攻了!

达文西看世界
2026-03-28 12:01:24
2026-03-29 13:23:00
周哥一影视
周哥一影视
感恩相遇
3145文章数 16805关注度
往期回顾 全部

艺术要闻

2025江南如画——中国油画作品展 | 入选作品选刊(二)

头条要闻

媒体:中东战火烧了一个月 全球最大产油国美国却慌了

头条要闻

媒体:中东战火烧了一个月 全球最大产油国美国却慌了

体育要闻

全球第二大车企,也救不了这支德甲队?

娱乐要闻

张凌赫事件持续升级!官方点名怒批

财经要闻

Kimi、Minimax 们的算力荒

科技要闻

马斯克承认xAI"建错了",11位创始人均离职

汽车要闻

岚图泰山X8配置曝光 四激光雷达/华为新一代座舱

态度原创

家居
旅游
本地
时尚
军事航空

家居要闻

曲线华尔兹 现代简约

旅游要闻

航拍春分过后的千佛山景区

本地新闻

在潍坊待了三天,没遇到一个“潍坊人”

和田曦薇一样嫩嘟嘟,这3个变美技巧你一定不能错过!

军事要闻

美军中东基地损失最新披露

无障碍浏览 进入关怀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