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做风水先生35年，如今金盆洗手：有些实话不说，睡都睡不着

那副罗盘我用了三十五年，铜边磨得发亮，指针还是灵的。去年秋天把它收进箱子，压在最底下。有人来请，我说不看了，老了，眼花了。人家不信，说您眼神比年轻人还好。我说心也花了，看不准了。人家只好走了。老伴在厨房听见，出来说你真不看了？我说不看了。她说那你这辈子那些事，带进棺材里去？我没接话。

入行是跟我爸学的。我爸是跟爷爷学的，爷爷是跟师傅学的。我们这一门，传了几代，也没什么秘笈，就是看山看水看人。我爸临死前跟我说，做这一行，话不能全说，也不能不说。说多了，人家心里膈应。不说，你心里膈应。我听了半辈子，没听明白。现在明白了，也晚了。

那些年我走遍了十里八乡，谁家盖房、迁坟、嫁娶、开业，都来找我。我拿个罗盘东转转西转转，说几句好话，收个红包，人家高兴，我也高兴。有些事是真的，有些事是假的，真假我自己也分不清。但有一件事我分得清，就是人心。

有一回，村里老张家盖新房，请我去看地基。我转了一圈，说这块地好，背山面水，旺财。老张高兴，多给了我两百块。其实那块地怎么样，我心里清楚，就是普通的地，没什么旺不旺的。但老张信了，盖了新房，住进去以后，他儿子做生意赚了钱，他闺女考上了大学，他觉得是我的功劳。逢人就说，周先生看得准。我听着，脸上笑，心里虚。

还有一回，邻村老李家老人走了，请我去看坟地。我跟着他在山上转了大半天，最后选了一块朝南的坡地，说这块地好，后代兴旺。老李信了，把他爸葬在那儿。后来他儿子确实在城里买了房，他闺女也嫁了好人家。老李每年过年都给我送腊肉，说是我给他家带来的福气。我收着腊肉，嘴上说应该的，心里想，那是你家自己争气，跟我有什么关系。

这些事还算好的。有些事，就不那么好说了。有一回，镇上一户人家请我去看风水，说他家这几年总出事，不是生病就是丢东西，问我是不是房子有问题。我去看了，房子没问题，风水也没问题。但我在他家待了一下午，看出来了，是他两口子天天吵架，儿子也不省心，家里乱糟糟的，能不出事吗？可这话我不能说，说了人家不高兴。我只好绕着房子转了几圈，说门口那棵树挡了气运，砍了就好。他真把树砍了，家里还是吵架，还是丢东西。过了半年他又来找我，说树砍了没用。我说那可能是别的问题，我再看看。我没去，让老伴说我出门了。那以后他再没来找我。

这些是小事。有一件大事，我憋了二十年，现在不说，就真带进棺材里了。

那年冬天，邻村一个姓刘的来请我，说他爹病重，想提前看看坟地。我跟他上了山，转了大半天，最后在一块坡地前停下来。那块地确实好，朝南，背有靠山，前有流水，是块风水宝地。我跟老刘说，这块地好，你爹要是葬在这儿，后代兴旺。老刘高兴，回去就跟他爹说了。他爹也高兴，说死了有个好地方，值了。过了没几天，他爹走了。老刘按照我说的，把坟修在那块坡地上。

下葬那天，我看见老刘的弟弟站在旁边，脸色不好看。我以为他是伤心，没在意。过了大半年，老刘的弟弟来找我，说大哥那块地，其实是他先看上的，他早几年就想把他妈的坟迁过去，大哥知道以后抢先占了。他问我能不能帮他再找一块。我说那块地确实是风水宝地，但也不是唯一的，我再帮你找找。我又上了山，转了好几天，也没找到比那块更好的。后来随便指了一块，说这块也不错。他不太满意，但还是照办了。

又过了几年，老刘的弟弟在村里跟人打架，把人打伤了，赔了不少钱。他老婆跟他离了，儿子也不学好，日子越过越差。村里人说，是他家坟地没选好。我知道不是，是他自己脾气暴，跟谁都处不来。但我没解释，解释也没人信。老刘家日子过得红火，他儿子在城里开了公司，闺女嫁了个好人家。村里人说，是那块风水宝地起了作用。我也没解释，解释也没人信。

这些年我经常想，那块地真的有那么好吗？老刘家过得好，是他儿子自己争气。他弟弟过得差，是他自己作的。跟那块地有什么关系？可他们信，信风水，信命，信我。我要是说了实话，他们心里那根柱子就倒了。柱子倒了，日子怎么过？我不敢说，也说不出口。

去年秋天，我在院子里晒太阳，老伴在屋里看电视。我忽然想起我爸那句话，做这一行，话不能全说，也不能不说。我琢磨了大半辈子，终于琢磨明白了。那些该说的，我都说了。那些不该说的，我也说了不少。还有一句不该说也没说的，憋了二十年，再不说不成了。

那天晚上，我给老刘打了个电话。我说老刘，你爹那块坟地，其实不是什么风水宝地。就是块普通的地，朝南，背风，别的没什么。老刘在电话那头愣了半天，说周先生，你什么意思？我说没什么意思，就是实话跟你说一声。他沉默了好一会儿，说我知道了。挂了电话，我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老伴说你怎么了？我说没事。她说你是不是跟老刘说什么了？我说嗯。她说你说了也好，说了就踏实了。我说踏实什么，更不踏实了。她不说话了。

第二天老刘又打电话来，说周先生，你昨晚那话，我想了一宿。那块地是不是风水宝地，我不管。我爹葬在那儿，安安静静的，我心里踏实。他说谢谢你这些年。我握着电话，手有点抖。我说那你也踏实就好。挂了电话，我把罗盘从箱子里翻出来，擦了擦，又放回去了。老伴问你还用？我说不用了，留着当个念想。她没再问。

现在有人来找我看风水，我都推了。说老了，走不动了。其实不是走不动，是不想说了。那些话，说了几十年，真的假的混在一起，自己都分不清了。现在不说了，反倒清楚。山还是山，水还是水，人还是人。该好的好，该坏的坏，跟风水没关系。可这话，我也不敢说。说了，人家不信。不说，心里又憋着。算了，还是不说吧。那把老骨头，带进棺材里，也就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