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的文字在，先生即在——《朱廷九文学作品集》序 | 徐景洲

朱廷九先生素以书法名世，然其文学创作之成就，更是蔚为大观。若论起始时间，则文学更早；若论持续之久，则文学更绵长；若论影响之广远，则文学更见深醇。我与先生因缘际会，相识五十余载，结为忘年莫逆之交，正源于这一份深厚的文学缘。先生是我所钦佩的本地文化圈中，难得的全能型文艺才子与全知型市井风情达人，更是我心目中书法与文学皆臻顶流的不二大家。 先生年长我十岁，阅历如陈年佳酿，愈久愈醇。我敬他亦师亦友亦如长辈，常在他那间四壁悬满书法、堆满宣纸与旧书刊的工作室里，看他挥毫泼墨，笔走龙蛇，听他谈文论艺，说古道今，令一众观者如沐春风，不亦快哉。也曾与他携手游历山水，漫步城乡，快意人生。更难忘那些推杯换盏、谈笑风生的时光，言谈间纵横今古，超然物外……岁月如运河之水，静静流淌，我们的友谊也在时光里沉淀为一种无言的默契。如今，斯人已逝，哀思难已。而捧读这部厚重的《朱廷九文学作品集》，仿佛再度踏入他那间墨香氤氲的斗室，听他从容道尽一生的见闻、思索与情怀，如坐春风。这些文字多写于上世纪七十年代至本世纪初，散见于地方报刊，却从未失却其温度与光芒。它们像一颗颗被岁月磨洗的珍珠，如今串连成链，便构成一幅鲜活而深沉的“人间世相图”，也成为先生永不落幕的文学讲堂。“千年文字会说话”，因了这些不朽的篇章，先生亦得永生。

先生的文笔，深植于邳州这片丰饶厚重的土地。运河的波光、古城的烟雨、大榆树街的烟火、洪福山的坟茔……共同晕染出他文字的底色。其散文如《爷爷的瓜屋》《二姐拉风箱》《河沿大通铺》，写的皆是寻常人物、琐细往事，却在朴实无华的叙述中，勾勒出一个时代的背影，挖掘出人性深处本真的善与韧。爷爷对土地执拗的眷恋，二姐在荒诞年代以风箱声守护的尊严，夏夜河沿上那幅混杂野趣、恐惧与酣畅的“浮世绘”……这些记忆，经他深情而隽永的笔触，已不止于个人怀旧，更成为一方水土、一个阶层共同的精神档案。它们不仅是一位写作者的心灵史，也是一幅以邳州为纸、运河为墨绘就的“民间生存图景”。先生以其诚恳朴拙的笔调、深沉厚重的情怀与独具特色的人物谱系，在当代地域文学中构筑了一道值得驻足凝望的风景。 先生的小说与故事，则别具气象。《熊四》《高四》《绳家二哥》《玩猪》等篇，多写市井小民、边缘人物。他善于捕捉人物身上矛盾乃至滑稽的特质，却以悲悯的观照赋予他们生命的重量。熊四的耿直隐忍，高四的潦倒自嘲，绳家二哥的憨厚狡黠，阿兰们“玩猪”的荒诞辛酸……在这些命运的起伏中，我们看见的不仅是个体际遇，更是社会变迁投下的悠长影子。其笔调时而幽默诙谐，时而沉郁苍凉，底色却始终温厚，满含对普通人命运的体察与同情。

尤为难得的是，先生还是一位“杂家”。除散文小说外，亦涉戏剧、诗歌，钻研民俗，并于书法评论领域卓有建树。 先生的四部小戏，精准捕捉不同时代转型期的社会脉动，以微观叙事承载宏大命题。《行情》聚焦改革开放初期苏北农村，借“毛驴交易”折射商品经济冲击下的价值困惑；《众星不如孤月明》以家庭教育闹剧为切口，揭示溺爱之患；《遗弃》立足城乡二元结构，通过婚恋背叛叩问价值观重构；《战地黄花》则以烈士陵园为舞台，勾勒特殊年代的信仰坚守。这些作品思想深刻、人物鲜活，延续民间叙事传统，以精巧线索串联情节，俚语与时政词汇交融的唱词，尽显乡土底蕴。 在诗歌创作中，乡土是先生永恒的底色。古巷里“棱角不同的石板”、晨曦中“含露的槐花”、运河上“点点渔舟”……这些带着烟火气的意象，是与记忆深度绑定的精神原乡。若说乡土是诗歌的根，心灵的跋涉便是其魂。他的诗从不回避生命的怅惘与挣扎，《梦中的路》写理想错位的痛楚与不屈，《清明遗韵》道尽孤旅思念与文人傲骨，流淌着传统与现代交汇的生命韵律。 先生亦擅大鼓词，兴之所至，能字正腔圆演上一段。存稿虽仅《公路缘》一篇，足见其炉火纯青。作品以说唱形式勾勒邳州公路建设画卷，叙事紧凑，人物鲜活，唱词韵律和谐，拟声生动，兼具民间趣味与时代精神。

民俗叙事更是先生所长。《古邳州的婚嫁礼仪》以详实笔触，系统梳理苏鲁交界独特的婚嫁习俗，从“传柬要亲”到“领亲上头”，细节饱满，歌谣生动，不仅留存了珍贵的地域文化资料，更折射出特定时代的乡土伦理与生活期许。 这部集子还收录了“文艺评论”及友人对先生的记述，从不同侧面勾勒出一位沉浸传统、德艺双馨的文人形象。先生的人生，仿佛一部融汇多种艺术因子的作品，而文学，是他表达这一切最核心、最自如的媒介。其文字自带一股“文气”与“金石气”，质朴中见雅致，平实里藏筋骨——这气质，正源自他长年书法艺术的精深修为，也令其书法因文学滋养而自成一格。 集末附有文友记述先生事迹的文字，亦收录我的两篇旧文《友情三十年》与《友情四十年》，追忆自1970年始与先生绵延不断的深挚情谊。原拟续写《友情五十年》，奈何“第三个十年”因微博之便，记录浩繁，整理竟得万余言，取舍难定，遂延宕至今，乃至“友情六十年”已行中途而无果！今为先生作序，忽生一念：何不以纪年方式，逐年整理，成一系列先生文人生活实录？也算再为先生做一回人生故事的“编辑”。

作为与先生相交数十年的文友，读他的文字，倍感亲切。许多篇章的背景、原型乃至写作情境，犹在眼前。字里行间，跳动着一颗始终未变的赤子之心——对故乡的挚爱、对传统的敬畏、对真善美的执着，以及对人生百态既入乎其中又超然物外的静观与思索。他的写作从不炫技或迎合，只是生命感受的自然流淌，是灵魂与世界的真诚对话。 当此信息爆炸、文字日渐浮泛的时代，结集出版先生的作品，别具意义。先生的文字让我们重温一种扎根泥土、关切人间的写作姿态，品味一种经岁月沉淀、真诚饱满的汉语之美。先生的文学世界或许没有宏大叙事与炫目技巧，却以诚恳、深厚与鲜活，为我们保存了一份关于乡土、人情与过往时代的珍贵记忆。这记忆，如同他笔下爷爷瓜屋旁的凤仙花、风箱声声里的节奏、河沿夜空下的星光，平凡，却自有其坚韧动人的力量。

先生的文字在，先生即在。

是为序。

2025年12月31日草于北京蜗书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