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来,中原王朝要一统天下,往往从巴蜀入手。
一旦夺得巴蜀之地,造大船,顺流而下,接下来往往是势如破竹,一统天下了。
而五代十国时,后唐就曾经漂亮地平定巴蜀之地。
以常理,接下来,后唐一统天下,大约已经毫无悬念,只剩下时间的问题了。
然而,转瞬间,巴蜀之地又再次脱离了后唐的统治,再次割据一方,与中原隔绝近四十年!
如此,天下一统,乱世终结,也就此推迟了四十年!
这是怎么一回事呢?
看似完美的开局:郭崇韬70日灭前蜀,然后布局两川,制衡有序、极易掌控
同光三年(925),后唐庄宗李存勖以魏王李继岌为都统、郭崇韬为都招讨使,挥师六万西征前蜀。唐军势如破竹,自出师至克成都,仅用七十日,便擒王衍、定巴蜀,将天府之国重归中原版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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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古以来,中原王朝平定巴蜀,似乎都没有比后唐这一次效率更高,更让人震撼了!
因此,彼时天下震动,人人以为后唐将承盛唐余烈,混一海内、再造一统。
而当时后唐对巴蜀的统治设计,看起来也不可谓不周密,看起来是完全具备长期稳固掌控的条件。
主导这一布局的,正是伐蜀主帅、枢密使郭崇韬。
郭崇韬深知,巴蜀山川险固、易割据难统治,必须以分镇制衡、亲信镇守、弱藩固本为原则。
伐蜀尚未出师,郭崇韬就开始考虑巴蜀地区的治理问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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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崇韬以孟知祥有荐引旧恩,将行,言于上曰:“知祥信厚有谋,若得西川而求帅,无逾此人者。”——《资治通鉴》卷二七三载
崇韬素与董璋善,蜀平,崇韬表为东川节度使。——《通鉴纪事本末·孟知祥据蜀》
郭崇韬布局的逻辑是十分清晰的。
1. “分而治之”。
以孟知祥镇西川(治成都)、董璋镇东川(治梓州),将巴蜀一分为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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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手可谓精妙。
一来,分而治之,可以避免一家独大,避免出现足以抗衡中央的单一势力。
二来,自古巴蜀割据,所仰仗的主要是“重关之险”的地形优势。如今,一分为二,谁也无法控制全部险要,从而使谁也不能获得割据的地理条件。
2. 选外人坐镇,使其忠于中央。
孟知祥是河北邢台人,早年随父居住于太原,投靠河东李克用;董璋籍贯不详,但早年是后梁之臣,后来归顺后唐。
他们都不是巴蜀地方豪强,在当地没有根基,只有依靠朝廷的力量加强对地方的治理。
同时,孟知祥做过河东节度使、太原尹;董璋做过邠州节度使;二人都深得后唐统治集团信任。尤其是孟知祥,他是李克用侄女婿,其做过的河东节度使、太原尹,都是直接坐镇后唐的根据地,可谓是后唐统治集团最信任的人物之一了。
让这样的人坐镇巴蜀,自然相对是比较放心的。
3. 兵力有限。
朝廷对二人的兵力也有一定的限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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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知祥的兵力是骑兵3000人,步兵2.4万人;董璋不明,但也应该差不多。
这样的兵力规模,显然是不具备抗衡中央,割据地方的条件的!
因此,看起来,后唐对巩固在巴蜀的统治,确实下了一番功夫:中枢有制、地方有衡、人心思定、藩镇无反心,是后唐统治最稳固、最易掌控的阶段。只要中央不乱、人事不变,巴蜀绝无脱离中原之理。
然而···很快,这个体系就开始崩塌了。
第一重崩盘:郭崇韬蒙冤被杀,两川支柱崩塌、人心自危
完美的平衡,在平蜀之后瞬间破碎,导火索便是郭崇韬之死。
同光四年(926)正月,郭崇韬在成都被李继岌诛杀,随后庄宗下诏公布其罪,族灭其家。《资治通鉴》卷二七四载:
诏暴郭崇韬之罪,并杀其子廷说、廷让、廷议,于是朝野骇惋,群议纷然。
郭崇韬之死,对巴蜀局势是毁灭性打击,原因有二:
其一,孟知祥、董璋皆郭崇韬一党,自然处于嫌隙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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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知祥受郭崇韬举荐,董璋为郭崇韬亲厚,二人皆以郭崇韬为朝中靠山。郭崇韬一死,他们失去中枢庇护,瞬间从“朝廷亲信”变成“猜忌对象”,保命成为第一要务。
其二,中央自毁信用,藩镇离心。
郭崇韬是平蜀首功之臣,无罪被诛、族灭满门,让天下藩镇看清:后唐朝廷刻薄寡恩、功高不赏、动辄屠戮。孟知祥入蜀之初本无反心,甚至拒绝庄宗“杀崇韬”的密令,并直言:“崇韬,国之功臣,不宜诛。”
可郭崇韬的惨死,让他彻底明白:忠于朝廷,必死无疑;手握兵权,方能自保。
郭崇韬一死,巴蜀的人事平衡碎了、政治信任碎了、中枢权威碎了。孟知祥、董璋的心态,从“奉法守节”转向“拥兵自保”,割据的种子就此埋下。
第二重崩盘:庄宗遇弑、中原大乱,两川趁机坐大、脱离管控
郭崇韬被杀仅数月,后唐再遭致命打击:同光四年四月,李存勖死于邺都兵变,郭从谦弑君,洛阳大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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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宗之死,对巴蜀是天赐的割据窗口期。
庄宗之崩,中外惊扰,蜀中人情不安。——《资治通鉴》卷二七五载
此时中原“音讯隔绝、号令不行”,孟知祥、董璋再无顾忌,开始明目张胆扩充实力:
1. 扩军。
孟知祥立刻开始扩军:增置左右牙兵16营,共1.6万人;置义宁等20营,共1.6万人;置左右冲山等6营,共6000人;置左右牢城4营,共4000人;置左右飞虎兵6营,共6000人。
如此,仅仅是926年七月至九月,短短两个月内,孟知祥的兵力就由原先的2.7万扩建到7.5万!
与此同时,董璋亦在东川修缮城池、整顿甲兵。
2.财务独立。
截留财赋,断绝上缴:巴蜀赋税、粮秣不再输送洛阳,全部留作自用,实现财政独立。
3. 清除异己,掌控州县:驱逐朝廷派来的监军、官吏,安插亲信,州县政令尽出己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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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阶段,孟知祥杀掉了朝廷派来的监军李严;董璋则直接恐吓朝廷派来的李仁炬:孟知祥能杀李严,我还不能杀你吗?
割据之意,已经是公开化了!
短短一年间,两川从“中央藩镇”变成“独立王国”。
不是孟知祥、董璋要反,是中央自毁、中原大乱,给了他们彻底坐大的机会。
此时后唐新君李嗣源初立,忙于平定中原叛乱、安抚藩镇,根本无暇西顾,只能默认两川扩军自立的既成事实。
第三重崩盘:明宗李嗣源政策失当,使东西二川走向联合
天成元年(926),李嗣源即位为后唐明宗,史称“五代小康”。但在治理巴蜀问题上,他的表现确实很烂。
李嗣源最初的思路是:通过制度性调整,化解巴蜀割据于无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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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具体做法有四个。
1、表面安抚孟知祥等人。
明宗待之(孟知祥)颇宽,然数问其动静。——《新五代史·后蜀世家》
企图通过表面的信任来放松孟知祥等人的警觉。
2、凡两川军将更换,朝廷必委派亲信将领,带上精兵,以此“安插”进东、西二川藩镇内部去;
3、削减东、西川节度使的属郡,增置新的藩镇;
4、周边藩镇备战:那些新分出去的藩镇,筑城、练兵,对东、西二川形成三面包围之势。
显然,李嗣源的方略,是通过制度性调整,逐步削弱、限制西川节度使与东川节度使的割据态势。
然而,如此做法,实在是弊大于利。
1、对西川、东川的实力削弱十分有限。
一直以来,巴蜀地区的重心,就是以成都为重心的部分以及以重庆为重心的部分。
其余地区,在农业时代,经济条件多不佳。
因此,李嗣源削减两川节度使的属郡,并没有削弱两个节度使的经济实力和军事实力。
2、所谓战略包围,形势大于实际意义。
表面上看,李嗣源从东川和西川分出了一些新的藩镇,并且对他们形成了战略包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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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这些藩镇的经济条件、兵力,皆无法与东川、西川相提并论,而且彼此之间多不相连,他们对东、西二川藩镇的实际威胁实在有限!
3、促使东川节度使与西川节度使的暂时和解,共同对抗朝廷。
原本,朝廷分置东、西二川节度使,是希望两者相互制衡。
而事实上,当时,孟知祥与董璋之间的矛盾确实已经很深了。
但是,制度性调整,朝廷同时拿东川与西川开刀,自然使两者同病相怜,暂时和解,以共同对抗朝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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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知祥、董璋由是始惧,阴为之备。——《资治通鉴》卷二七六卷。
璋素与知祥有隙,至是结为婚姻,谋并力以拒朝廷。——《通鉴纪事本末》
如此,李嗣源的制度性调整,不但没有达到削弱东川、西川节度使的目的,反而使二者暂时联合起来,共同对抗中央!
第四重崩盘:石敬瑭挂帅西征,全程消极拖延、葬送统一战机
长兴元年(930)九月,李嗣源下诏削夺董璋官爵,以天雄军节度使石敬瑭为东川行营都招讨使,率大军伐蜀,夏鲁奇为副帅,王思同为前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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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后唐最后一次收复巴蜀的机会。此时巴蜀境内仍有大量忠于后唐的势力,唐军兵力精锐、占据正统,本可速战速决、平定叛乱。
但石敬瑭从一开始便不欲西征、消极避战、刻意拖延,将一手好牌彻底打烂。
(一)出师即拖:洛阳至秦州,拖延两月,战机尽失
按五代正常行军速度:
• 洛阳→凤翔→秦州(伐蜀大本营),精锐行军仅需15—20天;
• 石敬瑭率军出发,一路迁延不进,整整耗时50—60天,远超正常时限一倍以上。
石敬瑭本不欲西征。——《资治通鉴》卷二七七
他以“粮运未集、士卒休整”为借口,故意放慢速度,给孟知祥、董璋留下充足的备战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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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拖延恶果:两川扫平忠于后唐势力,唐军彻底孤立
就在石敬瑭拖延行军的两个月里,孟知祥、董璋集中兵力,逐一攻灭巴蜀境内所有忠于后唐的节度使、刺史与州县,彻底清除后方隐患。
被消灭的朝廷势力,史料可考者有:
1. 阆州节度使李仁矩:董璋破城,族灭其家;
2. 遂州节度使夏鲁奇:孟知祥遣李仁罕围攻,坚守三月,援绝城破;
3. 绵州刺史武虔裕:被董璋擒获、软禁;
4. 沿江诸州:渝、泸、忠、万、夔五州陷落,后唐长江上游据点尽失;
5. 川北诸州:征、合、巴、蓬、果五州被占,川北通道彻底断绝。
璋攻阆州,拔之,杀李仁矩,灭其族。知祥遣李仁罕、张业、赵廷隐将兵三万人会璋攻遂州。——《资治通鉴》卷二七七载
石敬瑭尚未入散关,后唐在巴蜀的内应、粮源、战略支点已被全部清除。唐军未战,已陷绝境。
(三)剑门奇胜,再度拖延:顿兵不进,坐失天险
长兴元年十一月,唐军前锋王思同、王弘贽迂回奇袭,一举攻克剑门天险,杀东川兵三千人。《资治通鉴》卷二七七载:
壬申,克之,杀东川兵三千人,获都指挥使齐彦温,据而守之。
剑门是巴蜀门户,天险已破,成都、梓州暴露在兵锋之下,孟知祥大惊失色,两川军心震恐。此时只要石敬瑭率主力迅速跟进,直扑剑州、绵州,必能一鼓作气、平定两川。
但石敬瑭再次顿兵不进,错失决定性战机。孟知祥急遣赵廷隐率精兵赶赴剑州,以逸待劳、设伏夹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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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暮,敬瑭引去,廷隐引兵蹑之,与伏兵合击,唐兵大败。——《资治通鉴》卷二七七载
一场必胜之战,因石敬瑭的拖延,变成惨败。速决战彻底沦为持久战,唐军陷入蜀道天险、粮运艰难的死局。
(四)安重诲离朝,石敬瑭立刻劝退,大军班师
伐蜀战事胶着、粮运艰难,李嗣源欲亲征,安重诲自请督战。
安重诲即日西行,日驰数百里,强征粮运,导致“人畜毙踣于山谷者不可胜纪”,关中民力耗尽、天下骚动。
而石敬瑭因安重诲在朝主剿,不敢言退;待安重诲离京、李嗣源渐疏权臣,他立刻累表上奏,直言“蜀不可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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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兴二年(931)正月,安重诲被诏还;二月,石敬瑭以“遂、阆既陷,粮运不继”为由,烧营北归。
后唐最后一次伐蜀,就此彻底失败。
第五重崩盘:兵挫于剑门,犹可复振;义弃于庙堂,则再无可归。
石敬瑭兵败,确实是一次失败。
然而,如果朝廷坚定统一之志,纵然失败,还可以再来!
何况:此时的巴蜀,依然有东川和西川两个节度使,二者虽然暂时结盟,但毕竟不是统一的整体,朝廷要解决之,难度比历代平蜀都要小!
然而,李嗣源接下来的操作可谓是亲手破坏了这一切可能!
为推卸战败责任、安抚两川,李嗣源做出了最致命、最愚蠢的决策:公开甩锅安重诲,宣布孟知祥、董璋为“忠臣”,彻底自废朝廷合法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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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兴二年(931)四月,李嗣源下诏:以安重诲专命,擅兴兵甲,使孟知祥、董璋忧疑。孟知祥、董璋本系勋旧忠臣,皆朕藩邸旧人,因重诲离间,遂至疑阻。
不久,安重诲被杀,罪名便是“致孟知祥、董璋连衡阻命”。
这一操作,堪称政治自杀:
1. 自弃统御大义:朝廷亲口承认,两川无过、反叛有理,割据不是背叛,是朝廷逼反;
2. 剥夺未来讨伐权:日后再想伐蜀,便是“讨伐忠臣”,道义尽失;
3. 助长割据气焰:孟知祥看清朝廷虚弱怯懦,再无顾忌,加速称帝自立。
兵挫于剑门,犹可复振;义弃于庙堂,则再无可归。
李嗣源一诏“忠臣”,使后唐再也收不回巴蜀。
终局:两川合一、后蜀立国,统一大势彻底葬送
石敬瑭退兵、安重诲被杀、朝廷认怂,孟知祥再无后顾之忧。长兴三年(932),孟知祥出兵攻灭董璋,兼并东川,统一两川,实力达到顶峰。
应顺元年(934),孟知祥在成都称帝,国号蜀,史称后蜀。巴蜀彻底脱离中原,割据近四十年,直至北宋乾德三年(965)才被赵匡胤收复。
后唐从七十天平蜀,到七年丢蜀,全程不过两千余日,后唐一统天下的梦想就此灰飞烟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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