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下内容为基于历史背景的文学创作)
我的名字,叫藤田胜平。
曾经,我是“大日本帝国陆军华北方面军甲第1855部队”的一名主计中尉,用你们的话说,就是会计、出纳。我经手过这支部队几乎每一笔重要的经费流转。那些单据,有些是我亲手填写,有些是我盖章核验,最后分门别类,装订成册,锁进铁柜。它们被称作“史料”或“罪证”之前,于我而言,只是“账本”。
我工作的地点,在北京东城。部队本部占据了几栋看起来很寻常的楼房,它们原本属于一家著名的医院,后来被我们接管。我的办公室窗户朝南,冬天有很好的阳光。桌上总是堆着单据:横滨正金银行的汇款凭证、日本银行的支付请求书、各式各样的领收书(收据)。空气里有纸张、墨水和铁柜防锈油的气味,偶尔,从远处研究所大楼随风飘来淡淡的、像是消毒水又比之更刺鼻的古怪味道。我们都习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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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工作很“干净”。我不去地下室,不去饲养动物的平房,更不去那个被称为“特别病房”的区域。我只需要和数字、科目、印章打交道。
“实验动物购入费,壹仟贰佰圆。”——我会平静地写下。我知道这笔钱能买来多少只老鼠、多少只跳蚤。我见过运送它们的板车,蒙着厚厚的帆布,但车辙里有时会掉出几颗黑点,在阳光下蠕动几下就不动了。负责的军曹会骂骂咧咧地踩死,用靴底碾了又碾。那些黑点,是跳蚤。
“研究材料消耗,捌佰圆。”——这是笔固定支出。所谓“材料”,我知道一些。它们不来自仓库,而来自宪兵队或“劳工协会”的输送。偶尔,我会在院内远远看到一些穿着破烂灰布衣服、眼神空洞的人被带往深处。他们进去,就再没见出来。军医官们闲聊时,会用一种谈论试验台器械般的口吻,提到“今天的木头”(丸太)状态如何。起初我不懂,后来明白了,那是“马路大”。材料。
“防疫作业外地派遣,旅费及津贴,叁仟圆。”——这意味着又有一支小队要出发了,去山东,去湖南,或是华北的某个村庄。他们穿着白色的防疫服,带着沉重的金属箱和奇怪的喷洒装置,像真正的天使。但我知道,那箱子里装的或许不是药,而是混浊的菌液;那喷洒器,播散的不是希望。他们回来时,有时会带着一种混合着亢奋与疲惫的奇怪神情,在报告里写下“效果良好”或“需进一步观测”。而我的账本上,就记下这笔“作业”的花销。
最令我手指发僵的,是一些名目模糊的“临时研究费”或“特别设备费”,数额往往不小。签发军官的印章,级别很高。我不敢问这钱具体买了什么,做了什么。但有一次,我去找部队长签字,他正在和内藤良一军医大佐(后来的731部队生产部长)谈话,门未关严。我听见只言片语:“……冷冻耐受测试……需要更精密的温控……活体数据至关重要……” 我端着票据的手,在门外微微发抖。那天北平很冷,但我的冷汗浸湿了内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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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我常做噩梦。梦里没有血腥画面,只有无尽的数字在我眼前跳动、旋转,最后变成一只只黑色的跳蚤,从账本的格子里爬出来,爬满我的双手、我的脸。我想喊,却发不出声音,因为我的嘴也被“研究材料消耗”那几个字的印章封住了。
我试图说服自己:这是科学,是为了帝国圣战的胜利,是为了建设“大东亚共荣圈”必需的医学研究。我只是个记录数字的小人物,我不碰试管,不操作仪器,不直接面对那些“材料”。我的双手,是干净的。
但真的干净吗?我蘸着印泥,在那些购买跳蚤笼、培养皿、消毒剂的票据上盖章时,我的印章,是不是也间接地盖在了那些无名死者的死亡通知书上?我拨付的每一笔“研究费”,是不是都成了拧紧他们身上枷锁的一圈铁丝?
1945年夏天,战败的气氛像瘟疫一样在部队里蔓延。长官下达了紧急命令:销毁一切核心文件,特别是与“特殊研究”相关的记录。院子里终日浓烟滚滚,那是焚化炉在超负荷工作,烧掉的纸灰像黑色的雪,落在我们每个人的肩头。空气里弥漫着焦臭,那气味,我至今记得。
我也分到一铁桶的文件,命令是:必须一张不剩地烧掉。我蹲在焚化炉旁,机械地将一沓沓单据投入火焰。火光舔舐着纸张,那些熟悉的银行名称、部队番号、科目、金额,在高温中卷曲、变黑、化为灰烬。一种奇怪的解脱感涌上来,烧吧,都烧掉,连同我的记忆,我的罪责,一起烧掉。
就在火焰吞没最后一批文件时,一阵风卷起几张散落的纸,是几张早期的、不涉及核心机密的银行往来凭证副本。鬼使神差地,我没有去捡,看着它们被风吹到角落的水沟边,沾了泥水。我本该过去烧掉它们。但我没有。我转过身,走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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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我也说不清。或许,在我麻木的职业生涯里,这几乎是一种下意识的叛逆——毁灭一切?不,总要留下点什么。哪怕是最无关紧要的、最形式的、最“干净”的几张纸。也许,潜意识里,我希望有人,在某一天,能从这几张纸上,看到一条通往真相的、极其微小的缝隙。也许,我只是想给自己一个交代:看,我经手过这些事,它们存在过。我,藤田胜平,是这个庞大机器里一颗微不足道但确实存在过的螺丝钉。
战后,我回到日本,成为一个沉默的普通人。那段经历,我从未对家人提起,试图将它锁死在记忆最黑暗的角落。我卖过保险,做过小职员,像无数被时代浪潮冲刷过的普通人一样,努力活下去,努力遗忘。但那些数字,那些科目,偶尔还会在深夜入梦。那个焚毁文件的下午,那几张被风吹走的、沾了泥的泛黄纸张,也时常浮现。
我以为它们早已化为尘土,连同那个罪恶的部队、那个疯狂的时代一起,被埋进了历史的垃圾堆。
直到今天,2026年,一个平静的午后。我的孙子,一个高中生,拿着手机惊叫着跑过来:“爷爷,你看新闻!中国一个中学生,发现了以前日军细菌战部队的账单原件!上面还有出纳官的名字呢!叫……藤田胜平?和爷爷你同名哎!真巧!”
我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颤巍巍地接过手机,屏幕的光有些刺眼。那两张被放大的、高清的图片——尽管隔着屏幕,尽管过去了八十多年——我一眼就认出来了。那纸张的色泽,那印章模糊的轮廓,那蓝黑墨水特有的洇染痕迹,还有……我那熟悉又陌生的签名笔迹。
它们还在。那两张我以为早已湮灭的纸,经历了战争、逃亡、流散,竟然穿越了漫长的时间和辽阔的空间,出现在一个中国少年的手中。他那么年轻,眼神清澈而专注,仿佛能穿透纸张,直视我们那个年代最深重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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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子还在旁边笑着说:“这老爷爷要是还活着,得有一百多岁了吧。不知道他当年知不知道自己在为什么买单。”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干涩的棉絮,发不出任何声音。阳光透过窗户,照在我布满老年斑的手上。这双手,曾经工整地写下那些构成罪孽链条的数字。它们从未沾染鲜血,却从未真正干净。
我慢慢闭上眼睛。焚化炉的火光,似乎又在眼前跳动。但这一次,火焰不再带来虚假的解脱。那两张泛黄的、沾过泥水的纸,从历史的灰烬中冉冉升起,像两片永不腐烂的树叶,清晰得刺眼。
所有的伪装、遗忘、自我欺骗,在这一刻,被一个异国少年无意中完成的“考古发现”,击得粉碎。
历史没有沉默的证人。即使是一张最冰冷的账单,一个最卑微的名字,也会在时光的某处路口,等待一次郑重的指认。
窗外,2026年的街道上车水马龙,和平而寻常。我缓缓吐出一口积压了八十年的浊气。
好吧。终于,还是被找到了。
藤田胜平……你的工作,完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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