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也许他只是寂寞而已。
几千年了,他被困在这个宫殿里,在希腊的克里特岛上的这座如今被称为克诺索斯的王宫里。他诞生于公元前3000年的米诺斯文明,那时的克里特岛人甚至都不是希腊人,但终究人们只在希腊神话中记住了他。
那样美的宫殿。他的父亲米诺斯将他囚禁在这座宫殿中,无数的房间,宛如棋盘,日光落在地上一明一暗。雨天,中央庭院里会有小小的水洼,倒映着一小块蓝天,但很快,水洼散去,宫殿有着运作一直良好的排水道。房间与房间之间有楹柱与门道,以为到了底,转过柱子又是豁然开朗的一间。灰泥剥落,露出裸露的石块,层层叠叠,缝隙之间,似乎有盈盈乐声,但或许只是我自己的幻觉。米诺陶诺斯,这只牛头人身怪物,他每日穿梭于宫殿之中,他跟他自己玩耍,抬头门楣上画着从水里跃出的海豚,转过弯,是蓝色猴子和纸莎草,有花草烂漫,还有“巴黎女郎”的陪伴。“巴黎女郎”红唇烈焰,深眉阔眼,发丝如波浪蜷曲。也许他还留恋于中央庭院的“宝座厅”,那里有一张石头宝座,对映着一个净水池,宝座的后面是一整幅湿壁画,两侧画着格里芬(鸟与狮组合的灵兽)。如今,净水池中没了水,他再也看不见自己,格里芬的倒影也不会在某些日子于水中荡漾。它被凝固在了墙面上。
![]()
每年一度,有两个童男童女被送进来,米诺陶诺斯有些厌倦这样的戏码了。直到忒修斯带着线团走进来,一切都结束了,似乎一切又可以重新开始。米诺陶诺斯终于以另一种方式离开了这个宫殿,这个被大家称为迷宫的宫殿。“房屋同世界一般大,更确切地说,就是世界。然而,我厌倦了有水箱的庭院和铺着灰石头的灰蒙蒙的回廊,便走到街上,看到了牛角庙宇和大海。”(《阿斯特里昂的家》——博尔赫斯)
如今,他的头颅被挂在了伊拉克利翁考古博物馆,蛇纹石,闪烁着暗暗的蓝光,眼睛填了红玉髓,镶了木头的双角,牛头上刻满着细纹,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只有静谧的空气包围着他,他终于获得了永久的安宁。据说,当考古人员在克诺索斯遗址挖出他时,伏地而哭。在伊拉克利翁考古博物馆中,他与“蓝衣女子”的壁画残片遥遥相对,“蓝衣女子”们窈窕时髦,如海中女神,灵动而鲜艳。你看着她们,会知道,那曾经会是一段美好而温润的时光。米诺斯文明竟是这样的动人,它无关征服,无关杀戮,无关死亡,只是日常的美好。原来,真正能留存下来的,并非帝国的疆域,而是记忆和爱。
现在我们看到的是已经倾塌一半的宫殿,大部分的房间只留下了地基部分的石块,站在高处,远处的平原慢慢展开,这一刻,你意识到神话故事不只是故事,它真实存在于历史的深处,虚构和记忆,和历史,和历史的叙述,在克诺索斯遗址,它们之间的界限消失了,它们像所有的废墟一样,被时间压垮,露出了孤独的内核。
在克里特岛,仿佛一切回到了最初,人类文明的源头,印刻在岛上全部的地貌之中,即便是日出日落,似乎也带着一种苍茫感。漫游在克里特岛西北角的Balos海滩,光着脚踩入那著名的一抹粉色水中,海水渐变,从浅蓝向深蓝过渡。虽然地理知识告诉我,Balos海滩实际是一个澙湖,粉色沙滩也并非因为沙子是粉红色,而是因为有孔虫类微生物死后被冲刷到沙滩,与沙粒和珊瑚碎片混合,形成了看似粉红的感觉,但在一个充满神话的地方,一切都因为历史的纵深感,显得格外的性感。
![]()
神话中的代达罗斯在修建了迷宫后,被囚禁在了克里特岛,他想带着自己的儿子伊卡洛斯逃走。于是,他用羽毛和蜡为伊卡洛斯制作了一对翅膀,希望他能飞离克里特岛,但伊卡洛斯飞得太高,离太阳太近,蜡翼融化,伊卡洛斯坠亡于海中。我幻想,当伊卡洛斯飞过海面时,可曾留意过这一片令人沉醉的粉红色海滩,这样的梦幻和温柔,让他的逃亡有了一丝浪漫?马克·夏加尔在他的晚年画了《伊卡洛斯的坠落》,这幅画现收藏于法国巴黎的蓬皮杜艺术中心。在夏加尔的这幅画中,伊卡洛斯通体已经着火,下方正是一片红色,周围的人群举起了手,仿佛要接住他。夏加尔和代达罗斯一样,逃离了自己的故国,这是他在生命即将抵达尽头时,以此来回望自己梦中的家园。而此刻,处在这样一个迷人的物理环境中的我,在大脑中完成这些联结,似乎让旅行超越了简单的地理位置上的移动,更像是忒修斯留在迷宫中的那个线团,衔接了此时此刻与过往曾经。
真正从时间,从神话,从自然灾害(根据地质考古,公元前1627年至公元前1600年左右,在克里特岛附近火山爆发,导致米诺斯文明覆灭)中存活下来的是岛上的猫咪们。出土于克诺索斯遗址的“蛇女神”像,现在的脑袋上顶着一个猫咪雕像,事实上,原本猫咪雕像是单独出土,考古学家伊文斯将两者合在了一起。可见,早至米诺斯文明时期,猫已经出现在了克里特岛上。虽然猫从未成为过被崇拜的动物,但它们却在日常生活中生生不息。如今,走在克里特岛上,随处可见猫咪。它们安之若素地躺在马路边,趴在长凳上或躺椅上,跃上眺望大海的露台桌子,在你专心看日落时,趴在脚边专心喝牛奶。它们会出现在货架上,与一堆瓶瓶罐罐待在一起,顺便审视你的品味。甚至,它们排着队在海边散步。
想到有一天,人类消失之后,还有猫们守护着这座岛,与岛上的残垣一起呼吸着,一起吹着海风,晒着日光,倒也甚觉安慰。
原标题:《行走世界|克里特岛:被时间压垮,露出孤独内核》
栏目主编:刘畅 文字编辑:余润坤 题图来源:新华社
来源:作者:张洁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