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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夫空降当院长,把我发配到门诊,我去了,一周后他成了我的下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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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夫顾言开着那辆按揭才还到一半的奥迪A6,像压着火一样冲进仁合医院大门的时候,我正站在门诊楼侧门抽烟。



我很少抽。



真烦的时候,才来一根。



天热得邪乎。柏油路冒着白气,鞋底都像要被黏住。医院里那股味儿,一层一层往人鼻子里钻。消毒水,汗味,食堂泔水桶没及时倒掉的酸馊味,还有绿化带边上那条浅沟里发酵的淤泥味。顾言的车门“砰”一声甩上,他抬手整了整领带,胸前行政院长的工牌晃了一下,反光刺眼。



昨天,我们才在民政局把婚离了。



今天,他就是仁合医院新的行政院长。

我看着他大步往里走,西装笔挺,皮鞋亮得能照人,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还只是个规培生,跟在我后面进手术室,手抖得连线都拿不稳。那时他穿一双起皮的旧皮鞋,踩在地上没声,低声跟我说,姜宁,你等等我,等我站稳了,咱们一定会好。

人嘴里说出来的话,到底算什么呢。

烟烧到手指,我把它掐了。

全院大会在行政楼三楼。空调开得足,还是压不住人身上的热。会议室像个蒸箱,几百号人挤着坐,白大褂一片连一片,像挂得太满的晾衣绳。顾言坐在主席台正中,喝了口茶,慢悠悠抬眼。

他的手指最后点到我这边。

“姜宁,心外不需要混日子的。你去门诊一楼全科吧,那儿地气足。”

这话一落,底下先是静,紧接着起了很轻的一阵嗡嗡声,像苍蝇群被惊动。

我坐在最后一排,没动。

旁边王大姐手里还攥着块抹布,抹布潮乎乎的,飘着淡淡的洁厕灵味。她偏头看了我一眼,眼里全是“你可别在这儿发火”。

顾言等着呢。

他就等我站起来闹。

昨天在民政局,他把那本离婚证捏在手里转了两圈,笑得很淡,说姜宁,你离了我,除了那把刀,你还有什么?

这会儿他坐在台上,还是那个表情。

我站起来,把胸牌摘了,轻轻放在椅子上。

“好,我去。”

我的声音不大。可会议室太静,静得像手术室开刀前那几秒,所以每个字都落得很清楚。

顾言脸上的笑顿了一下。

也就一下。

他很快又恢复了那副高高在上的样子,抬手示意散会。人群往外涌的时候,好多人都回头看我。有人替我可惜,有人看热闹,有人压根没表情。医院这种地方,生死都看多了,何况一个医生被踩下去。

可他们不知道。

我那天没发火,不是因为认输。

是因为我在等。

门诊一楼全科挨着厕所,原来是个堆杂物的小间。墙皮掉了大半,露出来的水泥发灰发黑。没窗,只有一根灯管挂在头顶,一闪一闪,电流声像蚊子钻耳朵。隔壁厕所的门关不严,冲水声、拖鞋声、咳痰声,一会儿一阵。空气永远不流动,闷,湿,夹着氨水味。

我把桌上的灰擦了三遍,抹布还是黑的。

第一天,一个号都没有。

第二天也是。

人传人,话传话,门诊里谁都知道我得罪了新院长,被发配下来了。病人也不傻。一个从心外副主任直接下放到全科的医生,在他们眼里,不是犯了错,就是快废了。

午后最热的时候,林珊珊来了。

她以前在护士站,后来去了行政办。说她有本事也行,说她会做人也行,反正她升得快。红裙子裹得很紧,头发卷着,香水喷得重,刚一进门,我脑子就开始疼。她斜靠在门边,手里拿着冰咖啡,杯壁的水珠滴在地上。

“姜姐,这儿可真委屈你了。”

她笑,牙特别白。

“顾院长也是,怎么说你们也夫妻一场。你说你,早点低个头不就行了?今晚要是愿意回去跟他服个软,事情也不是没得商量。”

我抬眼看她。

她以为我会受刺激,继续往下说:“男人嘛,都要脸。你手术做得再好,也得给自己男人面子啊。你以前就是太强了,他才——”

“你月经多久没来了?”我打断她。

她一下愣住。

我看着她发黄的眼白和浮肿的下巴:“脸上爆痘,口苦口臭,脾气燥,内分泌乱得不轻。少熬夜,少折腾别人男人。再这么下去,黄褐斑要爬上来了。”

她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你有病吧,姜宁!”

“我是医生。”我低头开药单,“出门左转,药房买两盒清热的。先治嘴,再治脑子。”

她气得咖啡都没拿稳,杯盖一歪,褐色液体洒在我桌边。我抽了纸慢慢擦,她站在那儿骂了两句,见我没反应,反倒更窝火,踩着高跟鞋走了。

走廊里,她故意把门摔得很响。

我看着晃动的门板,忽然想笑。

有些人就是这样,明明自己站在别人婚姻的废墟上,还总觉得脚下是红毯。

第三天下午,来了个老太太。

人是被儿子背进来的,放到我门口那张破检查床上时,老太太已经疼得脸都扭了。右上腹一按就弹,满头大汗,嘴里发出很轻的哼哼声,像漏了气的风箱。

我一摸就知道,不好。

八成是胆囊坏了,拖太久了。

我让家属赶紧去急诊办手续,准备转普外。那儿子却死活不干,怀疑我嫌麻烦,想把他支走。男人四十多岁,脸晒得黑红,汗衫湿透了,瞪着我,火气蹭蹭往上窜。

“你不是医生吗?看啊!你们医院不就会让人跑来跑去!”

我不想跟他吵,只能一边处理一边让护士打急会诊。偏偏那时老太太突然抽了一下,眼睛往上翻,嘴唇一下白了。

我没空跟他讲道理。

开通路,给药,平卧,监测。门诊条件差得要命,可有些动作早刻进肌肉里了,根本不用想。等普外主任老赵带人下来时,老太太已经暂时稳住。老赵看见我在这儿,眼神挺复杂,想说什么,最后只拍了拍我肩膀:“行,我接过去。”

我点头:“快点,她撑不了太久。”

人刚推走,家属还没来得及说句谢谢,顾言那边的通报就先贴了出来。

白纸,红头,黑字,盖章。

说我无视转诊流程,越级指挥专科,严重违反制度,造成医疗安全隐患,扣绩效,通报批评,记过。

林珊珊亲自来贴的,胶带按得特别牢,像怕风把那张纸吹跑。

“姜大夫,规矩就是规矩。”她站在门边笑,“你以前在心外呼风唤雨习惯了,现在得学会认清自己。”

我仰头看着那张纸。

纸边很锋利,空调风一吹,角轻轻颤。

我忽然想到离婚那天,顾言把签完字的协议往我面前一推,说的那句“认清自己”。

人为什么总喜欢教别人认清自己?

大概是因为他们最怕别人看清他们。

周五晚上下暴雨。

下得特别狠,天像撕了口子,雨斜着打进走廊,玻璃上全是乱爬的水痕。门诊早没人了,只剩我这间还亮着灯。我在整理病历,耳边全是雷声和厕所排风扇断断续续的嗡鸣。

快八点的时候,一对年轻夫妻抱着孩子冲进来。

孩子两三岁,已经不哭了,头往后耷着,脸紫得发黑。女人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跪到地上时膝盖磕得一声闷响。

“医生,救救他,葡萄,葡萄卡住了……”

窒息。

这两个字像锤子一样砸下来。

我接过孩子,先拍背,再冲击上腹。一下,两下,三下,没用。孩子的身体已经开始发软,皮肤冰凉,嘴唇颜色越来越深。

再拖,脑子就坏了。

我看了一圈这破诊室。没有抢救车,没有气切包,没有麻醉,没有任何像样的设备。抽屉里只有剪刀、针头、碘伏、输液管。雨点砸窗户,噼里啪啦,像催命。

你说人命有时候是不是就这么荒唐。

平时一台手术,层层审批,层层准备,十几个人围着。

可真正到生死关头,命常常就悬在一根针上。

我把孩子放平,摸到喉结下面那块位置。

手有一瞬间发紧。

不是怕。

是我知道,一旦我下针,不管孩子救不救得回来,顾言都会拿这件事往死里做文章。

可我也知道,若我不下针,这孩子会死在我眼前。

怎么选?

还能怎么选。

我消毒,进针,通气。

那一声气流冲开的细响,我到现在都记得。像一根被踩扁的吸管突然通了。下一秒,孩子哇一声哭了出来,哭得沙哑,难听,像破掉的锣。可那一刻,真好听啊。女人当场瘫在地上,男人抱着我腿哭,额头往地上磕。

我手都在抖,背后的衣服湿透了,分不清是汗还是雨水。

急诊的人很快赶到。

跟着一起到的,还有顾言。

他穿了件黑色雨衣,站在门口,脸比外面的夜色还冷。他先看孩子,再看我手里的针和桌上的剪刀,眼神一下变了。

不是惊。

是喜。

那种终于抓到证据的喜。

“谁允许你在门诊做侵入操作的?”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反而更瘆人。

孩子父亲赶紧解释,说孩子刚刚要不行了,是我救的。顾言根本不听,直接挥手打断。

“救?这里没有无菌环境,没有手术条件,她拿什么救?拿剪刀,拿针乱扎?感染了算谁的?出事了谁负责?”

他看着我,嘴角那点压都压不住的兴奋让我想吐。

“姜宁,你不是能吗?这回我看你怎么解释。周一等处分吧。你这辈子都别想再当医生了。”

走廊灯一闪,正好照到他脸上。

那张脸,我以前贴得那么近看过,夜里,早晨,车里,床边。可那天,我第一次觉得它陌生得像一张别人的面具。

急诊把孩子带走后,诊室里忽然安静下来。

只有雨声。

还有我的心跳。

我慢慢把剪刀放回抽屉,关上。咔哒一声,很轻。

然后回家。

路上积水很深,鞋一踩下去,凉水灌进脚背。小区门口卖烤肠的摊子还亮着灯,油烟味和雨气混在一起。我站在楼下,抬头看自家黑着的窗户,没马上上去。

这一周,我一直在忍。

可忍不是没有底线。

我回到家,拉开抽屉,把最里面那个蓝色文件夹拿了出来。

外公去世前,把它交给我,说过一句话。

他说,宁宁,你可以低头做医生,但别低头做人。真到了别人踩着你脸走的时候,你要记得站起来。

我把文件夹放到桌上,坐了很久。

窗外的雨顺着玻璃往下流,路灯被水痕切成一条一条的,像眼泪。

第二天,我没去医院。

第三天早上,我换了身黑色套装,化了妆,头发盘起来,踩着高跟鞋进了行政楼。

门口保安看见我,眼神有点慌,拦也不是,不拦也不是。我冲他点了点头:“我去开会。”

他侧身让开。

高层例会在三楼小会议室,人不多,都是医院里说得上话的那批。顾言坐在主位,面前摆着文件和茶杯,姿态很松。看见我进来,他眼皮都没抬。

“来了?站那儿吧。”

连椅子都没给我留。

我站在门边,脚下的地毯很软,踩着有点发陷。会议室里很安静,只有投影仪风扇的轻响。顾言拿起一份处理决定,开始念。

他说我目无组织。

说我藐视制度。

说我为了个人英雄主义,擅自在不具备抢救资质的门诊做高风险操作,险些酿成事故。

一条一条,念得特别顺,显然排练过。

念完,他把文件推出来:“签吧。签了,滚出仁合。卫生局那边我也会递材料,你的执照,别想保住。”

林珊珊坐在旁边,拿着录音笔,一脸看戏的兴奋。

我没动。

顾言抬头,笑了一下:“怎么,不服?姜宁,你是不是到现在还没明白,跟我斗,你拿什么——”

我拎着包,朝他走过去。

高跟鞋踩在地板上,一声一声,脆得很。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看着我。

走到他面前时,我从包里拿出那个蓝色文件夹,直接甩到了他脸上。

“啪”一声。

文件散开,纸雪一样铺了一桌。

顾言捂着脸,猛地站起来,眼镜都歪了,怒得脖子都红:“你疯了!保安呢!”

副院长先看到第一页,脸一下白了。他伸手按住顾言,声音都变了:“顾院长,等等。”

顾言还想骂,副院长已经把文件拿起来,念出了上面的字。

会议室静得像冻住。

那是仁合医疗集团股权变更和管理层任命的最终决议。文件上写得明明白白,仁合集团的实际控股人是我。不是从今天起变成我,是本来就是我,只是此前一直由职业经理人代管。而按照家族信托和外公遗嘱设定,继承人必须在医院基层轮岗,经考核通过后,方可正式接管全部管理权。

顾言把我调去全科。

把我推到了考核线上。

又亲手帮我完成了最后那一项。

救那个孩子,成了最关键的通过证明。

他听完,整个人像突然被抽空。嘴唇动了半天,才挤出一句:“不可能……”

我看着他:“为什么不可能?因为我平时不说,所以你就默认我什么都没有?顾言,你总说我只会拿刀。可你忘了,仁合这个名字,是我外公起的。”

有人倒吸了一口气。

有人已经开始翻文件,越翻手越抖。

顾言的脸色难看得吓人。他盯着我,像盯着一个从地底下爬出来的鬼:“你既然有这些,你为什么不早说?”

“说给谁听?”我问他,“说给一个在我加班时嫌我不顾家、在我主刀成功时嫌我太强势、在我升副主任那天转头去和别的女人开房的丈夫听?”

林珊珊脸一下没了血色。

我继续看着顾言:“我一直以为,婚姻至少该讲点体面。就算不爱了,也该讲点良心。可你没有。你想踩死我,那就别怪我让你看清地面有多硬。”

没人敢说话。

我拉开椅子,坐下。

“现在,会议继续。”

这句话出来,味道就不一样了。

顾言还站着,像根木头。我把那份处理决定拿过来,当着所有人的面撕了。纸张裂开的声音很脆,碎片落进垃圾桶里。

“第一件事,”我说,“顾言即刻停职,移交审计和人事核查。”

他猛地回神:“你不能——”

“我能。”我打断他,“包括你任内的岗位调整、行政采购、项目审批,还有你和行政办主任之间的关系,以及是否存在利用职务便利进行不当任免,一并查。”

林珊珊彻底慌了,站起来想解释,话都说不利索:“姜、姜董,我不是——”

“你先闭嘴。”我看向她,“你有没有资格继续留在医院,查完再说。你那个表弟小刘,近期所有手术记录全部封存复审。”

这话一落,屋里几个人神色都变了。

医院里最怕什么?

不是吵架,不是宫斗,是手术记录被翻。

那意味着很多事情,经不起查。

顾言忽然笑了,笑得很怪,像被逼到绝路的人最后一口气:“姜宁,你真狠。”

我看着他。

有那么两秒,我没出声。

狠吗?

也许吧。

可如果那晚躺在门诊桌上的孩子没缓过来,如果老太太没等到会诊,如果我真的被他吊销执照,谁会说他狠?

人有时候真挺奇怪。刀捅在别人身上,叫手段。扎回自己身上,才叫狠。

会开完,消息一层层炸开。

下午,医院的风向就全变了。以前那些绕着顾言转的人,一个个开始躲他。人事、审计、医务科都动了。很多账开始被翻,很多签字开始被重新看。原来被压着的怨气,这会儿都像水泡破了,一串接一串冒出来。

我回了心外。

办公室被重新收拾过,墙刷白了,桌子换了新的。可我还是下意识看向窗台。以前那盆君子兰不在了。外公留给我的那一盆,还是没了。

我在原地站了会儿,心口空了一下。

有些东西就是这样。你赢了,也回不来。

傍晚,那个获救孩子的父母来了。两口子拘谨得很,提着一篮水果,还拿了面锦旗。孩子脖子上还贴着纱布,看见我时愣了一会儿,然后忽然伸手要抱。

我把他接过来。

小孩子身上有股奶味,热烘烘的,带着一点药膏味。他把脸埋在我肩上,小声说:“医生阿姨。”

我喉咙一紧。

有时候,撑住一个人不塌下去的,不是什么权力,不是什么输赢,就是这一点很笨很直的信任。

事情到这儿,好像该结束了。

可生活不会那么规整。

查了几天之后,问题一件件冒出来。有些是顾言主导的,有些是他默许的,还有些,是别人借他的手干的。采购回扣,违规任命,科室绩效倾斜,压病床周转率,拿“流程”卡医生,拿“制度”压病人。医院这潭水,比我以为的还浑。

而越查,我越觉得累。

不是身体,是心。

我以前一直以为,只要把手术做好,别的就都不重要。后来才知道,不是。刀口上救一个人,可能只要几个小时。可一个制度歪了,会悄无声息地害很多人。

有天下午,我去地下二层看设备改造方案。

太平间那边走廊很长,灯白得瘆人,温度低,空气里有股冷冰冰的防腐味,吸进肺里都凉。拐过角的时候,我看见了顾言。

他穿着灰色工服,推着一辆平车。

车上盖着白布。

短短半个月,他瘦了很多,胡子也冒了出来,下巴发青。背有点塌,走路时肩膀下意识往里缩。以前那种端着的劲儿没了,只剩一股又硬又狼狈的疲惫。

车轮卡在门槛上。

他用力一推,没推动,骂了句脏话,声音哑得厉害。

然后他抬头,看见了我。

我们隔着十来步的距离,谁都没先开口。

风从走廊尽头吹过来,很冷,吹得白布边角轻轻晃。

顾言看着我,眼神很复杂。那里面有恨,有不甘,有难堪,也有一点我以前没见过的东西。像是终于发现,自己拼命想抓住的一切,其实并没有那么牢。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你满意了吗?”

这句话出来,我反而怔了一下。

我以为他会骂,会求,会装可怜,至少会说句“再给我一次机会”。

可他没有。

他只是问,我满意了吗。

我没马上回答。

走廊太冷了,冷得我手臂起了细小的鸡皮疙瘩。远处压缩机启动,嗡的一声。那车上白布下的人一动不动,像一堵沉默的墙,把活人的话衬得格外轻。

“你觉得呢?”我反问。

他笑了一下,很短,很苦。

“我以前总觉得,你不会真的对我下手。”他说,“你看着冷,其实心软。你连病人骂你都懒得计较。我就想,闹到最后,你总会给我留条路。”

“然后呢?”

“然后我发现,我看错了。或者说,我只看到了我想看的那一半。”

他说着,眼睛红了,但不像要哭,倒像好几晚没睡。

“姜宁,你有没有一瞬间,是真的想过跟我好好过的?”

我盯着他。

这问题很旧了,旧得像压箱底发霉的毛衣,突然又被翻出来,带着一股潮气。

想过吗?

当然想过。

想过在最穷的时候,和他挤出租屋,冬天暖气不热,两个人裹一床被子;想过他考上职称那天,我比自己升职还高兴;想过如果以后有孩子,最好像他眼睛,像我下巴;甚至在发现他出轨前那个晚上,我还在手机上看双人冰箱,要不要换个大一点的。

可那些想过,已经没必要再说了。

我说:“想过。但那是以前。”

他盯着我,像还想从我脸上找到别的答案。

可没有。

过了一会儿,他低头,把车轮从门槛里提出来,轻声说:“我知道了。”

我本来该走的。

可脚没立刻抬起来。

因为我突然发现,他手背上裂了几道口子,粗糙,发白,边缘翻着,应该是长期碰消毒液和低温器材冻出来的。那双手我太熟了。以前它握过我的手腕,系过我白大褂上的扣子,也在签离婚协议时,用同样的手,写下名字。

人怎么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是一天变坏的吗?

不是。

是一点点。一次轻慢,一次算计,一次自以为是,一次拿别人的爱当底牌。到最后,路就歪得回不来了。

我转身要走时,他在后面叫住我。

“姜宁。”

我停住。

“那天在民政局,我把离婚证扔了。”他说,“其实我后来回去捡了。”

我背对着他,没回头。

“然后呢?”

“湿了,脏了,边角破了。我夹在车里,一直没扔。”他顿了顿,“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我没接话。

有些话说到这儿,再说就多了。

我往前走,鞋跟敲在地上,清脆,空洞。走到拐角时,我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那儿,推着车,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那影子被地上的冷气吹得微微发颤,像一块薄薄的旧布。

后来,顾言没再来找我。

审计结果出来,问题比预想中轻一点,也重一点。轻的是,没有到必须送进去的地步。重的是,他几乎把自己的职业路堵死了。仁合之外,很少还有像样的医院敢再要他。最后他主动辞了职,手续办得很安静,没惊动多少人。

有人说他回老家了。

有人说他去了一家民营体检中心。

也有人说,他把那辆A6卖了,房子也挂出去了。

我没去求证。

我很忙。

心外重新排班,几个年轻医生得带,旧的流程要改,新的规章得建。每天照样一台接一台手术,照样半夜被电话叫醒,照样在更衣室里靠着柜门眯十分钟。医院还那样,消毒水味重,电梯慢,食堂难吃,病人家属该吵还是吵,手术成功时大家松口气,没救回来时,走廊尽头照样有人抱头哭。

生活不是爽文。

不会因为一个坏人下去了,世界就突然变好。

顶多是,烂得没那么明目张胆了。

入秋以后,我重新买了一盆君子兰,放在办公室窗台。叶子很挺,浇过水后,绿得发亮。偶尔忙到晚上,窗外天全黑了,玻璃能照出我自己的脸。那张脸比从前瘦,也更硬一点。

有天夜里,做完一台搭桥,已经快一点了。

我换了衣服下楼,想去后门透口气。天有点凉,风一吹,桂花味若有若无地飘过来。门口垃圾桶旁边,蹲着个流浪汉,在翻塑料瓶。保安老李跟我打招呼,说姜主任,这么晚还没下班。

我点点头。

然后看见垃圾桶边上,压着一张暗红色的证件复印件,被风吹得翻了一角。

我走过去,捡起来。

是离婚证的复印件。

名字那一栏,被雨水泡开过,墨迹晕了。可“顾言”和“姜宁”还是能认出来。

我捏着那张纸,站了好一会儿。

风吹过来,纸边轻轻打在我手指上,像很轻的一下耳光。

老李问我:“要扔了吗?”

我低头看了看,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也是医院夏天,也是门诊侧门,我抽完一支烟,看着顾言下车往里走。那时候我以为,一场婚姻的结束,顶多是两个人分开。后来才知道,不是。它会带走很多东西。带走你对一个人的判断,带走你对一些词的相信,带走你年轻时那种很傻很热的心气。

可它也会留下点什么。

留下疤。留下眼睛。留下你终于知道,什么东西不能再随便给。

我把那张纸折了一下,放进口袋。

没扔。

也没想留多久。

大概只是那一刻,我忽然不想替任何人做结论。顾言到底值不值得恨,值不值得可怜,我已经说不清。或许他有过真心,哪怕很短。或许他从头到尾爱的只有自己。又或许,人本来就是会变的,变到最后,连自己都认不出自己。

谁知道呢。

夜风有点冷,我拢了拢外套,往住院楼走。楼上还有个术后病人在等我去看一眼。长廊灯一盏盏亮着,白得发青,像很多年前那个夏天,会议室里的空调光,门诊楼尽头闪烁的灯管,和今天太平间走廊上那一排冷灯,竟然都有点像。

人这一生,绕来绕去,好像总在这些光底下走。

有时候向前。

有时候回头。

我走到电梯口时,口袋里的那张复印件被风带得轻轻响了一下。

很轻。

像谁在身后叫了我一声。

我没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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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2-17 22:21: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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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7 21:48:34
美国的大炮一响,伊朗卖给中国的石油,为什么反而比以前更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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