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家与我自幼订婚的三公子死在了前线,我那整整一百二十八抬嫁妆,到底是没能铺满京城走上一圈
我在灵堂跪到第三日,庶妹沈玉柔扶着腰从周家长兄的院子里出来,衣襟上的盘扣系错了位置。她看见我,眼眶一红,说三姐夫死得惨,姐姐要节哀。我盯着她的肚子,忽然一阵反胃。昨晚老太太拉着我的手,说砚书没了,砚礼也是周家的根,嫁妆抬进来,总是便宜了自家人。我摸着尚未显怀的肚子,这个孩子,到底是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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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灵堂里的白幡被风吹得哗啦作响,像无数只苍白的手在撕扯着什么。
我跪在最前面,膝盖下面是冰冷的青石板,寒气顺着骨头往上爬,整个人像是被埋进了雪地里。身上这套粗麻孝服磨得脖颈生疼,我三天没合眼,眼眶干涩得连泪都流不出来。
周砚书死了。
消息是七天前传来的,前线一封信,寥寥数语,说周家三公子在雁门关外遭遇敌袭,尸骨无存。母亲当场昏了过去,父亲站在厅中许久未动,手里的茶盏啪地摔在地上,碎片溅得到处都是。
我只记得自己站在那里,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炸开了,剩下的全是空白。
周砚书,那个六岁就牵着我手走过周府长廊的男孩,那个十五岁出征前在城门口回头冲我笑的少年,就这么没了。我们从小定的亲,我等着他回来娶我,等了整整七年。七年里我绣了整整一百二十八抬嫁妆的枕套被面,绣得手指上全是针眼,绣得那些鸳鸯凤凰闭着眼睛都能飞起来。
我就等着他回来。
可他回不来了。
灵堂正中摆着他的灵位,黑底白字,写着“周府三公子砚书之位”。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三天,看到眼睛发直,看到那几个字像是活过来一样,在烛火里扭曲跳动。
身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有人在我旁边跪了下来,一股脂粉香气飘进鼻子。
“姐姐,你别太伤心了,三姐夫在天有灵,也不愿意看到你这样。”
是沈玉柔,我那位庶妹。
我没转头,也没说话。
她也不恼,自顾自地继续说道:“老太太让我来劝劝你,说你这样跪下去,身子骨受不住。周家那边已经来人了,说是要商量后面的事……”
“什么事?”
我的声音沙哑得连自己都吓了一跳。
沈玉柔顿了一下,语气里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就是……姐姐以后的事。三姐夫没了,可姐姐还年轻,总不能就这样……老太太的意思是,周家那边,大公子他……”
大公子。
周砚礼。
我终于转过头去看她。
沈玉柔一身素白的孝服,脸上抹着恰到好处的哀戚,眼眶微红,看起来比我这个正经未亡人还要伤心几分。可她的眼睛不对劲,那里面没有泪光,只有一种我看不透的亮。
我盯着她的领口。
素白的衣襟上,盘扣系错了位置。
最上面那颗本该扣在左边,却扣到了右边,整个领子歪着,露出一截雪白的脖颈。脖颈上有一道红痕,很淡,像是被什么刮过。
我忽然想起今早天还没亮的时候,丫鬟翠屏跟我说的话。
“姑娘,奴婢昨晚起夜,看见二姑娘房里的灯亮着,一直亮到后半夜。今早天不亮,奴婢又看见她从后角门回来,头发是湿的,像是刚洗过。”
后角门。
周府的后角门正对着周家花园。
我垂下眼,看着沈玉柔的手。她的手藏在袖子里,只露出几根指尖,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涂着淡淡的凤仙花汁。那双手交叠着放在膝盖上,看起来很规矩。
可那指尖在微微颤抖。
不是害怕,是兴奋。
我忽然就明白了。
周砚书死了,周家还有三个儿子。长子周砚礼,今年二十有六,妻子两年前难产死了,留下一个儿子。次子周砚行,自幼体弱,一直养在庄子上。四子周砚文,才十二岁,还在书院读书。
周家要延续香火,要有人顶门立户。
而我,有一百二十八抬嫁妆。
“姐姐?”沈玉柔见我不说话,又唤了一声,“老太太说,让你下午去一趟正厅,周家老夫人亲自来了,要和你说话。”
周家老夫人亲自来了。
我慢慢站起来,膝盖咔嚓响了一声,疼得我额头冒汗。沈玉柔连忙伸手来扶我,我避开她的手,自己扶着旁边的柱子站稳。
“我知道了。”
沈玉柔的手悬在半空,僵了一下,又若无其事地收回去。她低着头,嘴角却弯了一下。
我看见了。
正厅里烧着炭盆,暖烘烘的,和灵堂简直是两个世界。
周家老夫人坐在上首,旁边是我母亲,两人正低声说着什么。见我进来,周家老夫人立刻站起身,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一把拉住我的手。
“好孩子,委屈你了。”
她的手干燥温热,握着我的手,力道很紧。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周家老夫人今年六十多了,头发全白,脸上全是褶子,可那双眼睛依旧精明,看人的时候像能把你里里外外看个透。此刻那双眼睛红着,眼角还挂着泪痕,看起来就是个痛失爱孙的可怜老人。
“快坐下,快坐下。”她拉着我在她旁边坐下,手还握着我的手,不肯松开,“你这孩子,三天三夜没合眼了吧?脸色这样差,可怎么得了。砚书那孩子没福气,娶不到你这样好的媳妇,是我们周家对不住你……”
她说着,眼泪就下来了。
我母亲在旁边也跟着抹泪,一时间厅里全是抽泣声。
我就那么坐着,看着她们哭。
哭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周家老夫人才渐渐收了声,拿帕子按着眼角,叹着气说道:“清辞啊,我今天来,是想和你商量一件事。”
“老夫人请说。”
她又叹了口气,看了我母亲一眼,我母亲冲她点点头。
“砚书没了,这是谁都不想看到的事。可你还年轻,总不能就这样守一辈子。我们周家不是那种不讲理的人家,你要是想改嫁,我们绝不留你。只是……”
她顿住,又看了我母亲一眼。
我母亲接过话头:“只是你那一百二十八抬嫁妆,当初是送去周家的,如今……若是你就这样抬回来,外头的人该怎么说?说周家贪图媳妇的嫁妆?说我们沈家出尔反尔?”
我明白了。
我看着她们,等着她们把话说完。
周家老夫人又握住我的手,这次握得更紧了:“清辞,我有个主意,你看行不行。砚书是没了,可砚礼还在。砚礼那孩子你是知道的,人品端方,待人也厚道。他媳妇没了两年了,一直没续弦。你若是不嫌弃,不如……”
不如嫁给周砚礼。
让大公子代替三公子,娶我这个未婚妻。
这样那一百二十八抬嫁妆就不用抬出周家,还是周家的。而我也依旧是周家的媳妇,外人说起来,只会说周家厚道,舍不得我这个好媳妇,让大公子兼祧两房,既全了情义,又续了香火。
一举两得。
我盯着周家老夫人的眼睛,那双眼睛精明地看着我,里面没有泪,只有算计。
“老夫人,这是砚礼公子的意思?”
周家老夫人一愣,随即笑道:“自然是他的意思,他心疼你这个弟妹,说不能让你受苦……”
“让他亲自来和我说。”
周家老夫人脸上的笑僵住了。
我母亲在旁边急了:“清辞!你怎么跟老夫人说话的!”
我站起身,看着周家老夫人:“老夫人,砚书的灵位还在灵堂里摆着,尸骨还没入土。这个时候谈这些,是不是太急了?”
周家老夫人的脸色变了变,随即又挤出笑来:“是是是,是我考虑不周。不急不急,这事慢慢商量。你先回去歇着,好好养身子,别的事以后再说。”
我点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听见身后周家老夫人在跟我母亲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还是听见了。
“……那批嫁妆的单子我看过了,光是田产就有两千亩,还有京城三条街的铺子……这事不能黄……”
我走出正厅,站在廊下,看着阴沉沉的天。
要下雪了。
翠屏迎上来,给我披上斗篷,小声说道:“姑娘,刚才二姑娘又出去了,从后角门走的。”
“多久了?”
“有一盏茶的功夫了。”
我看着后角门的方向,那里有一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干枯的手指。
“走,去灵堂。”
灵堂里还是那样冷清清的,只有几个丫鬟婆子守着。见我进来,她们连忙行礼。我摆摆手,让她们都出去。
等人都走光了,我走到周砚书的灵位前,跪下来,从袖子里掏出火折子,点燃了三根香,插进香炉里。
青烟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的名字。
我看着那名字,看了很久。
“砚书,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没有人回答我。
只有风吹动白幡的声音,哗啦哗啦,像是谁的叹息。
我在灵堂里跪到天黑。
翠屏进来点了灯,又给我端了碗热汤,小声劝我:“姑娘,你喝口汤吧,一整天没吃东西了,身子扛不住。”
我接过汤碗,捧在手心里,却没喝。
“翠屏,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姑娘怎么问这个?奴婢打小就跟在姑娘身边,有十二年了吧。”
“十二年……”我看着碗里的汤,热气氤氲,模糊了视线,“你觉得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翠屏愣了一下,小心地答道:“姑娘是个好人,待下人和善,从不大声呵斥。就是……就是有时候太软了些,什么事都往自己肚子里咽。”
太软了些。
我笑了笑,把汤碗放下。
“你去把我陪嫁的箱子打开,把里面那本账册拿来。”
翠屏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我抬起头,看着周砚书的灵位。
砚书,你若是还在,会怎么做?
你肯定不许我受这样的委屈。你走的时候说,让我等你,等你回来娶我,让我风风光光地嫁进周家,让那一百二十八抬嫁妆铺满京城的路。
可现在你回不来了。
而他们,正在算计我。
算计我的嫁妆,算计我的人,算计我肚子里那个连我自己都不知道存不存在的孩子。
是的,我肚子里可能有个孩子。
上个月他走之前,我们见了一面。在城外的别庄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他说等他回来,我们就成亲,再也不分开。他抱着我,抱得很紧,像是要把我揉进骨头里。
那个月我的月事没来。
我一直没说,想着等他回来给他一个惊喜。
可现在,这个惊喜成了催命符。
若是让周家人知道我可能怀了砚书的孩子,他们更不会放我走了。这孩子是周家的种,他们一定会把孩子留下,而我,要么留下做周家的媳妇,要么滚出去,留下孩子。
我不能让这事发生。
至少现在不能。
翠屏拿着账册进来了,我把账册接过来,一页一页地翻。
这是我娘留给我的嫁妆单子,上面记得清清楚楚:田产两千三百亩,铺面二十七间,宅子三进,金银首饰若干,绫罗绸缎若干,药材香料若干,家具摆设若干……林林总总加起来,一百二十八抬。
这些,都是我的。
我合上账册,看着翠屏:“明天一早,你去找我娘身边的周嬷嬷,让她来一趟。”
“周嬷嬷?她不是早就放出府了……”
“我知道。你去请她来,就说我有事求她帮忙。”
翠屏虽然不解,还是点头应了。
我又说:“这些天,你多留意二姑娘的行踪。她什么时辰出去,什么时辰回来,去了哪里,见了谁,都记下来。”
翠屏眼睛一亮:“姑娘是想……”
我摇摇头:“什么都别问,照做就是。”
翠屏点点头,退到一边。
我重新跪好,看着周砚书的灵位。
砚书,你放心,我不会让他们糟蹋我们的东西。
那一百二十八抬嫁妆,你还没看见呢。
我要留着,等你回来……不,等我把事情做完,我要让它们光明正大地铺满京城的路。
就算你回不来了,我也要替你走完这一程。
夜色越来越深,灵堂里的烛火摇曳不定,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我跪在那里,膝盖已经麻木了,可心里却从未这样清醒过。
下午沈玉柔从周家后角门回来的样子,她脖子上那道红痕,她衣襟上系错的盘扣,她眼里藏不住的那点得意。
周砚礼。
我脑子里浮现出那个人的样子。斯文白净,说话温声细语,见人先笑三分。砚书以前提起他,总说大哥是个好人,待他极好,小时候经常背着他出去玩。
可好人不会在弟弟尸骨未寒的时候,就勾搭上弟弟未婚妻的妹妹。
好人不会一边说着心疼弟妹,一边算计着弟妹的嫁妆。
我看着跳动的烛火,忽然想起小时候一件事。
那年我七岁,第一次去周家。砚书牵着我的手,带我去花园里看鱼。池塘边站着个少年,十岁出头的样子,正在往水里扔石头,把鱼都吓跑了。
砚书喊他:“大哥!”
那少年转过头来,冲我们笑,笑得很温和。他走过来,摸摸砚书的头,说:“小弟,这是你媳妇?”
砚书脸红了,我脸也红了。
那少年就笑,说:“小嫂子长得真好看,以后嫁过来,大哥给你买糖吃。”
多好的人啊。
可后来我听说了一件事。
那池塘里的鱼,是周砚书最喜欢的那几条。那天之后,那些鱼就都死了,翻着白肚皮漂在水面上。
丫鬟说,是吃坏了东西。
我当时没多想。
现在想起来,那少年往池塘里扔的,怕不只是石头吧。
“姑娘?”翠屏的声音把我拉回来,“天太晚了,回去吧,明天还要见人呢。”
我点点头,撑着膝盖站起来。
走到灵堂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
烛火里,周砚书的灵位静静地立在那里。
我忽然想问问他:你知不知道,你那位好大哥,是什么样的人?
可我没问。
他已经死了,死人不会说话。
但活人会说。
活人不仅会说,还会做。
我攥紧了手里的账册,转身走进夜色里。
2
腊月初八,周家来人了。
来的是周砚礼。
他穿着一身素服,站在沈府正厅里,手里捧着一个檀木匣子,见了我便深深作揖,眼眶微红:“弟妹,家祖母让我来给三弟上柱香,顺便……把这个给你。”
我没接,只是看着他。
他比砚书大四岁,今年二十有六,生得白净斯文,眉眼温和,说话的时候嘴角带着一点浅浅的笑。此刻他穿着素服,眼睛红着,看起来就是个痛失手足的好兄长。
翠屏接过匣子,打开给我看。
里面是一封信,信封上写着“吾妻清辞亲启”,是砚书的字迹。
我手指一颤。
周砚礼叹了口气,声音低沉:“这是三弟出征前托我保管的,说若是他回不来,就让我亲手交给你。我……我一直不敢拿出来,怕你看了更伤心。可祖母说,这东西终究是你的,不能瞒着你。”
我盯着那封信,盯着那熟悉的字迹,眼眶发酸。
周砚礼又叹了口气,上前一步,低声道:“弟妹,三弟没了,我也难过。可日子总要过下去,你……你要保重身子。以后有什么事,尽管来找我,我一定把你当亲妹妹看待。”
他离得很近,近到我能闻见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檀香味。
我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很红,眼角还有没擦干净的泪痕。可那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动,像一条潜伏在水底的蛇。
我忽然想起翠屏昨天跟我说的话。
“姑娘,奴婢这些天跟着二姑娘,发现她每次去周府,都直接去大公子的书房。有一回待了足足两个时辰,出来的时候头发都散了。”
我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他凑上来的身子。
“多谢大公子。信我收下了,大公子请回吧。”
周砚礼一愣,脸上的哀戚差点没挂住。
我转身就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他在身后说:“弟妹,腊月二十是祖母的寿辰,她老人家说了,想请你过府一叙。你……你来吗?”
我没回头。
“再说吧。”
回到房里,我把那封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信封完好无损,封口的火漆印也是完整的,上面盖着砚书的私章。我拆开信,抽出里面的信纸,展开。
信不长,只有一页纸。
“清辞吾妻:
见字如面。
若你看到这封信,我应已不在人世。勿太过悲伤,生死有命,我既从军,便早有此觉悟。
此生唯一憾事,是未能娶你过门,未能看你在京城最热闹的街上走一遭。那一百二十八抬嫁妆,是我亏欠你的。
我走后,你当为自己而活。若有合适的人家,不必为我守节。我只要你过得好,便死而无憾。
另有一事相告:大哥周砚礼,并非表面那般良善。我此行凶险,多半与他有关。若我果真死于非命,你务必小心他。他觊觎的不止是你的嫁妆,还有沈家在军中的关系。
切记,切记。
砚书绝笔”
我看完最后一个字,手抖得几乎握不住信纸。
他知道。
他什么都知道。
他知道此行凶险,知道周砚礼要害他,可他还是要走。他把这封信留给周砚礼保管,是在赌,赌周砚礼不敢把这封信毁掉或者送出去。
因为周砚礼想知道他到底在信里写了什么。
这封信,就是砚书留给我的最后一道护身符。
我把信贴身收好,站起身。
“翠屏,备车,去周府。”
腊月二十,周家老夫人的寿辰。
我没去正厅,直接去了后院。
周砚礼的书房在后院东侧,一间不大的屋子,门口种着几竿竹子。我让翠屏在路口守着,自己绕到书房后面,推开那扇半掩的窗户。
屋里没人。
我翻窗进去,四处翻找。
书桌的抽屉里全是账本,我翻开一本,密密麻麻的数字,全是军需物资的进出记录。粮草、药材、马匹、兵器,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
我继续往下翻。
最后一本账册的夹层里,有一封信。信封上没写字,拆开一看,是周砚礼写给边关某个守将的信。
“……三弟此番出征,弟妹在京,愚兄心中挂念。若三弟有何闪失,愚兄必当替弟尽孝,照顾弟妹。望将军于阵前多加‘照拂’,勿使三弟太过冒险……”
勿使三弟太过冒险。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可我知道,这是杀人诛心。
我把信收好,正要离开,忽然听见门口传来脚步声。
“大公子,您慢点走,奴婢给您开门。”
是沈玉柔的声音。
我飞快地关上窗户,躲到书架后面。
门开了,周砚礼和沈玉柔一前一后走进来。沈玉柔一进门就扑进周砚礼怀里,撒娇道:“砚礼哥,你到底什么时候娶我?我可不想再等了,我肚子都这么大了,再等下去就遮不住了。”
周砚礼搂着她,笑道:“急什么,等把你姐姐那一百二十八抬嫁妆弄到手,我风风光光地娶你进门。”
沈玉柔哼了一声:“你就知道惦记她的嫁妆。我不管,你得先给我个名分,不然我就把咱们的事捅出去,看你怎么收场。”
周砚礼脸色微微一变,随即又笑了,捏着她的脸说:“好好好,给你名分。腊月二十八,我让祖母去沈家提亲,先纳你做贵妾,总行了吧?”
沈玉柔这才满意,踮起脚亲了他一口。
我躲在书架后面,听着他们腻歪,心里一阵恶心。
等他们出去了,我才从书架后面出来,翻窗离开。
腊月二十八,周家果然来提亲了。
不是娶我,是纳沈玉柔做贵妾。
我母亲气得摔了茶盏:“她一个庶女,凭什么做周家大公子的贵妾?传出去像什么话!”
我父亲倒是淡定,说:“玉柔那孩子自己愿意,咱们拦着做什么?周家虽然不是以前了,好歹也是勋贵,玉柔过去不算吃亏。”
沈玉柔在旁边低着头,一副娇羞的样子,眼角却偷偷往我这边瞟,满是得意。
我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
“恭喜妹妹。”
沈玉柔一愣,大概没想到我会说这话。
我放下茶盏,看着我父亲:“父亲,既然周家要纳妹妹做贵妾,那嫁妆的事,是不是该商量商量?”
我父亲皱起眉:“什么嫁妆?”
“妹妹的嫁妆啊。虽说只是贵妾,可周家也是要脸的,总不能让人空着手进门吧?按规矩,庶女出嫁,嫁妆是嫡女的六成。我的嫁妆是一百二十八抬,妹妹的嫁妆就该是七十七抬。”
沈玉柔脸色变了。
我父亲沉吟了一下,点点头:“是这个理。”
我接着说:“只是妹妹的嫁妆,府里怕是凑不齐吧?不如这样,我那批嫁妆里,有些是公中的产业,本该分给妹妹的,我拿出来给她添妆。像城南那两千亩田产,原是祖父留下的,分家的时候该有妹妹一份,我匀出来给她。”
我父亲眼睛一亮:“你当真?”
“当真。”我笑了笑,“妹妹出嫁,我做姐姐的,自然要帮衬。”
沈玉柔的脸色更难看了。
城南那两千亩田产,是最肥的,每年光租子就能收上千两银子。我肯拿出来给她,她应该高兴才对。
可她高兴不起来。
因为她知道,我从来不是这么大方的人。
当天晚上,翠屏从外面回来,小声跟我说:“姑娘,周家那边有动静了。”
“什么动静?”
“周家老夫人发了好大的火,说大公子纳妾就纳妾,怎么还带要嫁妆的?七十七抬,周家出一半,沈家出一半,周家要出三十八抬,她心疼得直骂人。”
我笑了。
这就对了。
我要的就是这个。
周家想白得我的嫁妆,那我就让他们先出一笔血。三十八抬嫁妆,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可对现在的周家来说,已经是割肉了。
周砚礼这些年贪墨军需,银子是有的,可他不敢拿出来。那些银子来路不正,一拿出来就得露馅。
他只能让老太太出。
老太太最疼银子,让她出银子,比杀她还难受。
沈玉柔嫁过去,婆婆不待见,老太太不待见,她那好日子,还没开始就到头了。
腊月三十,除夕夜。
沈府里张灯结彩,爆竹声声。
我一个人坐在房里,看着窗外绚烂的烟火,想着砚书。
去年这个时候,他还在京城。我们偷偷见了一面,在城外的别庄里。他说等他打完这一仗,回来就娶我,再也不走了。
他走的那天,我送他到城门口。他骑着马,回头冲我笑,说:“等我回来。”
我点点头,看着他策马远去,消失在官道尽头。
那是最后一面。
翠屏端了饺子进来,轻声说:“姑娘,吃点东西吧。”
我摇摇头。
她又说:“姑娘,心腹从边关回来了,在外头候着,说有要紧事禀报。”
我站起身。
“让他进来。”
3
心腹叫沈安,是我娘当年从娘家带来的旧人,四十来岁,精瘦干练,一双眼睛又黑又亮,看人的时候像能把人看穿。
他进门就跪下了。
“姑娘,查清楚了。”
我坐在椅子上,手握着扶手,握得指节发白。
“说。”
沈安抬起头,声音压得很低:“三公子不是战死的。是遇袭,被人从背后射杀的。射杀他的人用的是周家军的箭,那批箭的编号,是周家军西大营的物资。”
西大营。
周砚礼管的西大营。
我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
“还有呢?”
沈安从怀里掏出一本账册,双手呈上来:“这是周家大公子这些年倒卖军需的账目。粮草、药材、马匹、兵器,能卖的全都卖了。西大营的兵,穿的是薄棉衣,吃的是霉粮食,拿的是锈刀烂箭。三公子那次遇袭,就是因为手下的人用的箭全是次品,射出去射不远,被敌军冲上来砍杀。”
我翻开账册,一页一页看下去。
数字密密麻麻,看得我眼睛发酸。可那些数字背后是一条条人命,是无数像砚书一样死在战场上的将士。
我翻到最后一页,看见一个数字。
白银三十八万两。
这是周砚礼三年贪墨的总数。
我把账册合上,看着沈安。
“你确定这些是真的?”
沈安叩头:“姑娘,奴才拿脑袋担保。这些账目是从周砚礼的账房先生手里弄来的,那先生被他克扣工钱,怀恨在心,奴才花了二百两银子,他就把这些抄了一份给奴才。”
我点点头。
“辛苦了,下去歇着吧。翠屏,取二百两银子给沈安。”
沈安连忙推辞:“姑娘,奴才不要银子……”
“拿着。”我站起身,“这是你应得的。往后还有用得着你的地方。”
沈安这才接了银子,千恩万谢地退下去。
翠屏关了门,回来小声问我:“姑娘,接下来怎么办?把这些交给官府?”
我摇摇头。
“现在交出去,最多是周砚礼一个人倒霉。周家会说是他个人所为,把责任推得一干二净。老太太照样当她的老夫人,周家照样是忠烈之家。”
翠屏急了:“那怎么办?难道就这么算了?”
我看着窗外的夜色,烟火已经停了,到处是爆竹燃尽后的硫磺味。
“当然不能就这么算了。”
正月十五,上元节。
周家设宴,请我去赏灯。
我去了。
穿着一身素白的袄裙,头上只戴了一支银簪,不施脂粉,脸色苍白。一进门,周家老太太就迎上来,拉着我的手,眼泪汪汪。
“好孩子,难为你了。大过节的,还让你来陪我这个老婆子。”
我笑了笑,没说话。
宴席摆在花厅里,一屋子的人。周家老太太坐主位,旁边是周砚礼的母亲,再往下是周家的几个媳妇姑娘。沈玉柔也在,坐在周砚礼旁边,穿着一身大红袄裙,头上戴着金钗,脸上抹着胭脂,笑得像朵花。
见了我,她连忙站起身,一脸亲热地迎上来。
“姐姐来了,快请坐。我特意让人在姐姐旁边放了暖炉,怕姐姐冷。”
我看了她一眼。
她比年前胖了些,腰身明显粗了,走路的时候手扶着腰,一副小心翼翼的样儿。
我坐下,随口问了一句:“妹妹身子可好?”
沈玉柔脸一红,低下头去,小声道:“托姐姐的福,还好。”
旁边的周家老太太咳了一声,沈玉柔连忙回到自己座位上。
宴席开始了,一道道菜端上来,鸡鸭鱼肉,满满摆了一桌子。我没什么胃口,只夹了几筷子青菜。
酒过三巡,周家老太太忽然开口了。
“清辞啊,今儿个请你来,是有一件事想跟你商量。”
我放下筷子,看着她。
她笑了笑,拉着我的手说:“好孩子,你是砚书没过门的媳妇,在我们周家,就跟亲闺女一样。砚书没了,我们心里也难过,可活着的人总得往前看不是?”
我点点头,等她继续往下说。
她叹了口气,眼角挤出两滴泪来:“砚礼媳妇没了两年了,一直没续弦。玉柔那孩子虽然是贵妾,可毕竟名分上差了点。我和砚礼他娘商量了,想着,不如你嫁过来,做砚礼的正妻。玉柔做侧室,你们姐妹俩也好有个照应。”
我还没说话,沈玉柔的脸色就变了。
她猛地抬起头,看着周家老太太,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敢出声。
我笑了。
“老太太,这话您年前就说过了。我当时也说了,等砚书入土为安再议。如今砚书还没入土,您又提这事,是嫌他死得不够透?”
周家老太太脸色一僵。
周砚礼连忙站起来打圆场:“弟妹别误会,祖母是心疼你,怕你一个人孤苦无依……”
“我孤苦无依?”我看着他,“大公子,我有一百二十八抬嫁妆,有沈家做靠山,怎么就孤苦无依了?”
周砚礼被噎住了。
旁边的沈玉柔终于找到机会开口了,她站起身,一脸委屈地看着我:“姐姐,老夫人也是一片好意,你怎么能这样说话?再说了,姐姐就算不为自己想,也得为三姐夫想想。三姐夫要是知道姐姐一直这样守着,他在九泉之下也不安心啊。”
我看着她的肚子,忽然问了一句:“妹妹这身子,几个月了?”
沈玉柔一愣,下意识捂住肚子。
周砚礼的脸色也变了。
我站起身,走到沈玉柔面前,上下打量着她。
“我记得,妹妹是腊月二十八纳进门的。到今天,满打满算也就半个多月。可妹妹这肚子,怎么看着像三四个月的样子?”
沈玉柔的脸刷地白了。
花厅里一片死寂。
周家老太太猛地站起来,指着沈玉柔:“你……你这贱人,你说,这孩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沈玉柔吓得直往周砚礼身后躲。
周砚礼脸色铁青,挡在她前面,强撑着笑道:“弟妹说笑了,玉柔她……她只是胖了些,不是……”
“不是?”我打断他,“那就找个大夫来看看。是胖是孕,一验便知。”
沈玉柔尖叫起来:“不!不能验!”
这一声尖叫,等于不打自招。
周家老太太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周砚礼骂道:“你这孽障!你……你干的好事!”
周砚礼低着头,一言不发。
我冷冷看着这一切,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我回头看了沈玉柔一眼。
她瘫坐在地上,脸色惨白,浑身发抖。
我笑了笑。
“妹妹,好好养胎。这孩子生下来,还得管我叫一声大娘呢。”
元宵节过后第三天,御史台上了折子,弹劾周家长子周砚礼“宠妾灭妻、逼嫁寡媳、有辱忠烈门风”。
折子里把周家老太太让我嫁周砚礼的事写得清清楚楚,连那天花厅里的对话都一字不差地写进去了。
皇帝震怒。
周家被召进宫,周家老太太和周砚礼跪在金銮殿上,被皇帝指着鼻子骂了一顿。
“周家世代忠烈,出了个战死沙场的英雄,也出了个辱没门楣的畜生!周砚书尸骨未寒,你们就打他未过门媳妇的主意,还要脸不要?”
周家老太太吓得浑身发抖,连连叩头请罪。
皇帝骂够了,最后下旨:周家逼嫁寡媳,有违人伦,罚俸三年,周砚礼降职一级,调离西大营,去兵部做个闲差。
至于我那一百二十八抬嫁妆,皇帝亲口说了:“那是沈家的东西,谁敢动,朕要谁的脑袋。”
消息传回沈府,我母亲喜得直念佛。
我父亲也难得露出笑脸,说:“清辞这回做得好,给沈家长脸了。”
沈玉柔没出来,她躲在房里不敢见人。
翠屏跟我说,她摔了好几套茶具,骂了半天的街,把周砚礼祖宗十八代都骂遍了。
我听了,笑笑没说话。
这才哪到哪。
三月初三,周砚书的尸骨被送回来了。
皇帝下旨,以忠烈公之礼厚葬,在京西建衣冠冢,配享忠烈祠。
出殡那天,我去了。
穿着一身重孝,走在送葬队伍的最前面。身后是一百二十八抬嫁妆,一抬一抬,整整齐齐,铺满了整条街。
这是我特意求了皇帝的恩典。
皇帝准了。
他说:“让那一百二十八抬嫁妆,送周砚书最后一程。”
街两边挤满了人,都来看热闹。
“那就是沈家姑娘?周砚书的未婚妻?”
“可不是,听说守了快一年了,死活不肯改嫁。”
“一百二十八抬嫁妆啊,啧啧,真有钱。”
“有钱有什么用,人没了。”
我听着那些窃窃私语,一步一步往前走。
走到忠烈祠门口,我停下来,看着那口黑漆漆的棺材。
棺材里装的不是砚书,只是他生前穿过的一件战袍。
他的尸骨,至今还埋在雁门关外的乱葬岗里。
我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然后站起来,从翠屏手里接过一个包袱,打开。
里面是一套大红的嫁衣。
我亲手绣的,绣了整整三年。
周围的人一片哗然。
“她疯了?在灵堂前穿嫁衣?”
我没理他们,把嫁衣抖开,披在身上。
然后我走到棺材前,把手按在棺材盖上。
“砚书,我今天穿嫁衣了。”
“你看见了吗?”
“一百二十八抬嫁妆,我带来了,铺了整整一条街。你答应我的,要看着我走过京城最热闹的那条路。今天,你看见了吗?”
没人回答我。
风吹过来,吹动我身上的红嫁衣,吹得那大红绸缎哗啦作响。
我站在风里,站了很久。
然后我转身,看着身后那乌泱泱的人群。
人群里,我看见了周砚礼。
他站在远处,穿着一身素服,低着头,不敢看我。
还有沈玉柔。
她躲在周砚礼身后,脸色苍白,肚子已经很大了,遮都遮不住。
我收回目光,看着那些嫁妆。
一百二十八抬,整整齐齐,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这是我娘留给我的,是砚书临死前还惦记着的,是周家那些人日思夜想,想要抢走的。
现在,它们铺在京城最热闹的街上,送砚书最后一程。
够了。
我脱下嫁衣,叠好,放回翠屏手里。
然后我跪下来,又磕了三个头。
“砚书,你走吧。”
“我会好好的。”
棺材被抬起来,送进忠烈祠。
人群渐渐散去。
我站在忠烈祠门口,看着那扇大门缓缓关上。
翠屏轻声说:“姑娘,该回去了。”
我点点头,上了马车。
马车驶过京城的大街,驶过那些看热闹的人群,驶过周砚礼和沈玉柔站着的地方。
我没看他们。
他们不配。
4
周砚礼被贬到兵部做闲差后,消停了两个月。
六月初八,沈玉柔生了。
生了个儿子。
周家老太太本来一肚子火,看见那白白胖胖的大孙子,脸色立刻多云转晴。满月酒办得热热闹闹,请了半个京城的达官贵人。
我也收到了请帖。
翠屏拿着帖子问我:“姑娘,去吗?”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扔进炭盆里。
“不去。”
翠屏欲言又止,到底没忍住:“姑娘,周家那边最近动作不小。听说周砚礼虽然降了职,可他娘把嫁妆拿了出来,四处打点,想给他谋个好缺。老太太疼那个大孙子疼得跟眼珠子似的,天天抱着不撒手。”
我看着炭盆里跳动的火苗,没说话。
翠屏又说:“还有二姑娘……哦不,周家大奶奶,她出了月子就到处走动,逢人便说姑娘您心狠,连亲外甥的满月酒都不肯去,一点不念姐妹情分。”
我笑了。
“她爱说让她说去。”
翠屏急了:“姑娘,您就这么忍着?她到处败坏您的名声,以后您还怎么……”
“还怎么嫁人?”我打断她,“翠屏,我这辈子,没打算再嫁人。”
翠屏愣住了。
我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阴沉沉的天。
“砚书死了,我的心也跟着死了。剩下的,就是给他报仇,把那些欠他的,一样一样讨回来。”
翠屏眼眶红了:“姑娘……”
“周砚礼现在消停了,不是因为改了性子,是因为伤还没好透。等他把伤养好了,把关系打点好了,第一个要对付的,还是我。我手里有他贪墨的账本,有他害死砚书的证据,他做梦都想把这些东西弄回去。”
我转过身,看着翠屏。
“所以不是我要不要忍的问题,是这场仗,必须打到底。”
八月中秋,机会来了。
周砚礼托人走通了兵部尚书的门路,谋了个外放的肥差——江南织造局总监。
这是个天大的肥缺,管着江南三省的织造生意,每年过手的银子几十万两。周砚礼上下打点了五万两,才把这个缺弄到手。
消息传出来那天,周家大摆宴席,庆贺了一整天。
翠屏急得团团转:“姑娘,这可怎么办?他要是去了江南,天高皇帝远,咱们再想收拾他就难了。”
我坐在窗前,慢悠悠地喝着茶。
“去不了。”
翠屏一愣:“什么?”
我把茶盏放下,看着她。
“你以为周砚礼那些银子是哪来的?他爹虽然做过几年官,可早就退了,家里那点底子,撑不起五万两的打点费。这五万两,是他卖了西大营的军需凑出来的。”
翠屏眨眨眼,没明白。
我接着说:“西大营的军需,是朝廷的。卖了朝廷的东西,拿银子给自己谋缺,这是死罪。”
翠屏眼睛亮了。
我站起身。
“去请沈安来。”
三天后,御史台又上了折子。
这回弹劾的是兵部侍郎周砚礼,罪名是贪墨军需、倒卖物资。
折子里附了一本账册,上面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某年某月,卖出粮草若干,得银若干;某年某月,卖出药材若干,得银若干;某年某月,卖出兵器若干,得银若干。
总计三十八万两。
皇帝的脸都绿了。
他亲自下旨:周砚礼即刻下狱,交三司会审。
抄家那天,我去了。
周府门口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全是看热闹的。官兵进进出出,抬出一箱箱金银财宝,绫罗绸缎。
周家老太太被两个丫鬟扶着,站在门口,脸色灰白,浑身发抖。她看着那些东西被抬走,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沈玉柔抱着孩子,躲在门后面,不敢出来。
我下了马车,走到她面前。
她看见我,脸色更白了,往后缩了缩。
“姐姐……”
我看着她怀里的孩子,那孩子睡着了,小脸红扑扑的,长得很像周砚礼。
“孩子叫什么?”
沈玉柔愣了一下,小声说:“叫……叫宝儿。”
我点点头。
“宝儿,好名字。”
沈玉柔咬着嘴唇,忽然扑通一声跪下来,抱着孩子给我磕头。
“姐姐!姐姐救命!砚礼他……他是被冤枉的!求姐姐看在姐妹一场的份上,帮帮他!”
我低头看着她。
她跪在地上,头发散了,脸上的脂粉被泪水冲得一道一道的,狼狈得像条狗。
“冤枉?”
我蹲下来,和她平视。
“周砚礼倒卖军需,害死了多少人你知道吗?西大营的兵,冬天穿的薄棉衣,冻死冻伤的有多少?打仗拿的烂刀锈箭,死在战场上的有多少?砚书手下的那些人,有几个活着回来的?”
沈玉柔哆嗦着,不敢看我。
我站起身,看着那些被抬出来的东西。
“这些东西,每一件都是沾了血的。周砚礼的命,抵不上那些死去的将士。他的罪,三司会审自然会定。你求我没用。”
我转身上了马车。
马车驶出那条巷子的时候,我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
是沈玉柔。
我没回头。
三司会审审了两个月。
周砚礼的罪,铁证如山,辩无可辩。
他贪墨的三十八万两银子,追回了十二万,剩下的不知去向。他咬死了不说,宁可自己扛着,也不肯供出同党。
可他不说,别人会说。
他那个账房先生,被沈安花了二百两银子收买的那个,上堂作证,把周砚礼这些年干的事全抖了出来。包括他怎么勾结边关守将,怎么在战场上暗算周砚书,怎么在周砚书死后打我那批嫁妆的主意。
证词呈上去,皇帝当场摔了茶盏。
“畜生!简直是畜生!”
周砚礼被判斩立决,家产全部充公,家人发配边疆。
周家老太太听到判决,当场昏死过去。醒来后疯了,整天抱着周砚书的灵位,嘴里念叨着“我的好孙儿”,连人都不认识了。
周砚礼的母亲一病不起,拖了半个月,咽了气。
沈玉柔抱着孩子,跪在周府门口,求人收留。
没人敢收留她。
她是周砚礼的妾,按律当发配边疆。可她抱着个襁褓中的孩子,官兵也不好硬来,就让她先跪着,等上面的命令。
我从马车里看着这一幕,看了很久。
翠屏小声问:“姑娘,要不要……帮帮她?”
我没说话。
沈玉柔忽然抬起头,看见了我们的马车。
她眼睛一亮,抱着孩子跌跌撞撞跑过来,扑在马车前。
“姐姐!姐姐救我!宝儿还这么小,他不能去那种地方!姐姐你救救他,求求你救救他!”
她把孩子举起来,举得高高的。
那孩子在哭,哭得声嘶力竭,小脸憋得通红。
我看着她。
她的眼睛里有泪,有哀求,还有一点别的东西。
那点东西,我见过。
在灵堂里,她跪在我旁边,嘴角弯起来的那一刻。
那是得意。
是算计得逞后的得意。
“沈玉柔。”
她愣了一下。
我掀开车帘,俯视着她。
“你肚子里怀着周砚礼的孩子的时候,有没有想过砚书?”
她脸色变了。
“你在周砚礼书房里跟他搂搂抱抱的时候,有没有想过砚书?”
她抱着孩子的手在抖。
“你跪在灵堂里,假惺惺劝我节哀,背地里跟周砚礼合计怎么弄走我的嫁妆的时候,有没有想过砚书?”
她整个人都在抖。
“现在你跪在这里求我,凭什么呢?”
她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放下车帘。
“走。”
马车动了。
身后传来她撕心裂肺的哭喊:“沈清辞!你不是人!他是你外甥!你见死不救,你不得好死!”
我没回头。
翠屏偷偷往后看了一眼,小声说:“姑娘,她……她还在骂。”
“让她骂。”
马车驶出巷子,把那哭喊声远远甩在后面。
腊月初八,周砚礼被押赴刑场。
那天京城下了大雪,铺天盖地的白。
我站在刑场对面的茶楼上,隔着窗户看着他。
他被五花大绑跪在台上,穿着一身囚服,头发散乱,脸色灰败。旁边站着刽子手,手里的大刀在雪光里闪着寒光。
台下围满了人,全是来看热闹的。
“就是他?周家那个大公子?”
“可不是,听说害死了自己亲弟弟,就为了抢弟媳妇的嫁妆。”
“畜生!死得好!”
“呸!”
臭鸡蛋、烂菜叶、石头,雨点一样砸过去。
周砚礼低着头,一动不动。
午时三刻,监斩官扔下火签。
刽子手举起刀。
刀落下。
血溅了三尺高,把雪地染得通红。
人群一阵欢呼。
我转身下了楼。
翠屏跟在我身后,小声问:“姑娘,回去吗?”
“去忠烈祠。”
忠烈祠里冷冷清清,只有几个看守的兵丁。
我在砚书的灵位前站了很久。
香炉里插着三根香,青烟袅袅,慢慢升上去,消失在黑暗中。
“砚书,周砚礼死了。”
“你的仇,我给你报了。”
我伸手摸了摸那个灵位,木头冰凉,上面刻着他的名字。
周砚书。
三个字,就是他这辈子留给我的全部。
“你在那边,见到你娘了吗?替我跟她说一声,我对不起她,没能给周家留个后。”
我顿了顿,声音有点哑。
“你放心,我不是一个人。那一百二十八抬嫁妆还在,够我吃一辈子的。”
“我会好好的。”
我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忽然想起什么,又回头看了一眼。
香炉里的香已经烧完了,只剩下一截灰白的香灰。
我收回目光,走进雪里。
雪还在下,越下越大。
马车在忠烈祠门口等着,车夫缩着脖子跺着脚,见我出来,连忙掀开车帘。
我上了马车,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
翠屏给我盖了条毯子,轻声问:“姑娘,接下来去哪?”
“回家。”
马车动了,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我闭着眼睛,听着那声音,脑子里一片空白。
周砚礼死了。
仇报了。
然后呢?
我不知道。
从砚书死的那天起,我活着就只为了这一件事。现在这件事做完了,忽然不知道该干什么了。
马车走了一路,我想了一路。
快到家的时候,我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白茫茫的街道。
“翠屏。”
“嗯?”
“明天开始,把咱们那些铺子的账本都拿来,我要看看。”
翠屏愣了一下:“姑娘是想……”
“周砚礼死了,可日子还得过。那些铺子田产,得好好经营。不能坐吃山空。”
翠屏笑了:“姑娘想通了?”
我看着窗外,没说话。
想通?
没有。
只是觉得,要是砚书还在,他肯定不希望我整天想着那些事。
他希望我过得好。
那我就过得好给他看。
5
三年后。
永昌十年,春。
我站在京城最大的绸缎庄“锦绣坊”门口,看着伙计们进进出出,把一匹匹新到的蜀锦搬进库房。
“东家,这批货成色真好,您看看。”掌柜的捧着一匹胭脂红的蜀锦凑过来,满脸堆笑。
我伸手摸了摸,柔软光滑,指尖过处,泛着水波一样的光泽。
“不错。给太后那边送二十匹过去,就说是今年新到的,孝敬她老人家的。”
掌柜的应了一声,又问:“宫里那几位娘娘那边?”
“按老规矩,各送十匹。贵妃娘娘那里多送两匹妆花的,她喜欢那个。”
掌柜的连连点头,捧着蜀锦下去了。
翠屏站在我旁边,看着掌柜的背影,小声说:“姑娘,现在京城这些铺子,谁不知道咱们沈家的名号?上回我去买胭脂,那掌柜的一听我是沈家的,非要多送我两盒,我都没好意思收。”
我笑了笑,没说话。
三年。
三年的时间,我把娘留给我的那些铺子田产,翻了两番。京城最热闹的那条街上,七间铺子有五间是沈家的。城外两千亩良田,每年收的租子够一大家子吃三年。
去年太后做寿,我送了一尊一人高的红珊瑚,把满京城的贵妇人都比了下去。太后高兴得合不拢嘴,拉着我的手说了半天的体己话,回头就封了我一个“六品安人”的虚衔。
没什么实权,可走出去,谁见了都得叫一声“沈安人”。
我父亲那几年一直在外地做官,去年调回京城,一进门就愣住了。
“清辞,这些……都是你的?”
我点点头。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到底没说。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
他后悔。
后悔当初周家提亲的时候,他没替我出头。后悔沈玉柔在周家作妖的时候,他没替我说一句话。后悔这些年,他只知道做他的官,从来没问过我过得好不好。
可后悔有什么用呢?
晚了。
三月十五,太后召我进宫,说有要事相商。
我换了身衣服,坐了马车进宫。
太后住在慈宁宫,我去过好多次,熟门熟路。宫女引着我进去,一进门就愣住了。
太后身边坐着一个人。
四十来岁的样子,穿着便服,可那通身的气派,一看就是宫里的人。
我跪下请安,太后笑着让我起来,指着那人说:“清辞,这是皇后娘娘宫里的周公公,今儿个特意来找你的。”
周公公?
我愣了一下,连忙行礼。
周公公摆摆手,笑道:“沈安人不必多礼。咱家今儿个来,是有一桩事想请安人帮忙。”
我看了太后一眼。
太后点点头。
我这才说:“公公请讲。”
周公公叹了口气,一脸为难的样子:“安人有所不知,今年皇后娘娘要做四十整寿,娘娘的意思是想办得热闹些。可国库紧张,内库也拿不出太多银子,娘娘愁得吃不下饭。咱家听说安人这些年生意做得好,人面也广,想着能不能请安人出面,帮着操持操持?”
我明白了。
说是操持,其实是让我出钱。
皇后娘娘的整寿,要办得热闹,少说也得几万两银子。国库拿不出,内库也拿不出,就盯上我了。
我笑了笑。
“公公言重了。皇后娘娘的寿辰,是天下人的喜事。民女能出一份力,是民女的福分。”
周公公眼睛一亮。
我接着说:“只是这么大的事,民女人微言轻,怕办不好。不如这样,民女出五万两银子,交给内务府,让他们去操办。公公看这样可好?”
周公公连连点头:“好好好,安人真是爽快人。咱家回去就跟娘娘禀报,娘娘一定高兴。”
太后在旁边也笑了,拉着我的手说:“清辞这孩子,最是懂事。本宫没看错人。”
我低着头,谦逊了几句。
心里却在盘算。
五万两,换皇后一个人情,值。
这世上,最值钱的就是人情。
尤其是宫里的人情。
四月初八,皇后娘娘的寿辰。
我作为“赞助商”,被请去赴宴。
宴席设在御花园里,摆了上百桌,满京城的达官贵人全来了。觥筹交错,衣香鬓影,热闹得像过年。
我坐在角落里,不想太显眼。
可有人不让我消停。
“哟,这不是沈安人吗?好久不见。”
我抬起头,看见一张陌生的脸。三十来岁的妇人,穿金戴银,一脸假笑。
我不认识她。
“您是?”
那妇人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随即又笑起来:“安人真是贵人多忘事。我是兵部侍郎周大人的夫人,去年在太后娘娘那儿见过的。”
兵部侍郎周大人?
我想起来了。
去年在太后那儿,确实见过一面。当时她正巴结某位王妃,没顾上理我。
现在主动来打招呼,八成是听说我出了五万两银子的风头。
我笑了笑,敷衍了几句。
她却不走,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安人,我跟你说个事儿。今儿个宴席上,有个人你肯定想见见。”
我看着她。
她神秘兮兮地往那边努努嘴:“看见没有?那边站着的那个,穿灰袍子的,就是前几年从边疆回来的周家大公子,周砚礼。”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一个男人站在御花园的角落里,穿着半旧的灰袍子,低着头,看不清脸。
周砚礼?
他不是死了吗?
不对。
周砚礼确实死了,三年前就死在刑场上,我亲眼看着刽子手的刀落下去。
那是他弟弟。
周砚书。
我心里忽然一动。
再仔细看那个男人。
身形瘦削,微微佝偻着背,站在那里,像一根被霜打过的枯草。
他忽然抬起头,往这边看了一眼。
隔着人群,隔着满园的灯火,我看见他的脸。
那张脸比三年前老了太多,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嘴唇干裂,下巴上胡茬乱糟糟的。可那双眼睛没变,还是那样温和,那样亮。
是砚书。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等我回过神来,已经站起身,往那边走去。
可走到一半,我就停住了。
因为他身边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粗布衣裳,脸色蜡黄,怀里抱着个孩子。她正拉着他的袖子,小声说着什么,神情哀戚,眼眶通红。
他低着头听她说话,伸手接过孩子,轻轻拍了拍。
那个女人,是沈玉柔。
我站在人群里,看着他们。
三年不见,她老了太多。原本还算清秀的脸,现在满是憔悴,眼睛下面两团青黑,嘴角下垂,法令纹深深的。穿着粗布衣裳,头上没戴任何首饰,像个乡下来的农妇。
可她看他的眼神,和当年看周砚礼的眼神一模一样。
依赖,讨好,还有一点害怕。
我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冬天,她抱着孩子跪在雪地里,求我收留。
我没理她。
后来听说她被发配到边疆,带着孩子走了。
没想到会在宫里遇见她。
更没想到,她会和砚书在一起。
我站在那里,脑子里乱成一团。
翠屏追过来,小声说:“姑娘,怎么了?”
我指着那边:“那个人……”
翠屏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愣住了。
“三……三公子?”
她看了半天,忽然说:“不对,姑娘,那不是三公子。三公子的眉骨比这个高一点,嘴唇也比这个薄一点。这个人……好像是周家二公子,周砚行。”
周砚行?
那个自幼体弱,一直养在庄子上的周家二公子?
我仔细看过去。
果然。
不是砚书。
是周砚行。
他和砚书长得太像了,尤其是那双眼睛。可仔细看,还是有区别的。他的眉骨比砚书低一点,嘴唇比砚书厚一点,整个人看起来更柔和,也更虚弱。
他抱着孩子,轻轻拍着,像是在哄他睡觉。
沈玉柔在旁边站着,一脸哀戚。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周砚行当年体弱,一直养在庄子上。周家出事后,他怎么样了?
好像没人提起过他。
翠屏在旁边小声说:“姑娘,奴婢听说,周家二公子三年前回京城了,是太后娘娘特赦的。他身子不好,一直住在城外的小庄子里,靠给人抄书过日子。那个沈玉柔……不知道怎么找上他的,带着孩子就住过去了。”
我看着那边,没说话。
周砚行把睡着的孩子交给沈玉柔,转身要走。
一抬头,看见了我。
他愣了一下,随即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我也点点头。
他走了。
沈玉柔抱着孩子,跟在他身后,低着头,不敢看我。
我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忽然觉得很可笑。
当年那个在我面前趾高气扬的庶妹,那个挺着肚子得意洋洋的周家贵妾,如今沦落到这种地步。
靠着砚书的弟弟过日子。
而那个弟弟,和砚书长得那么像。
像得让我刚才心跳停了一拍。
翠屏小声说:“姑娘,要不要……”
“不用。”我打断她,“跟我没关系。”
我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他们已经走远了,淹没在人群里,看不见了。
我收回目光,继续走。
回到座位上,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酒是冷的,从喉咙一直凉到心里。
周砚行。
砚书的弟弟。
和砚书长得真像啊。
像得让人心口疼。<|end▁of▁thinking|>6
寿宴散场时,天已经黑了。
我坐上马车,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脑子里全是那张脸。
周砚行。
他和砚书太像了。
可他不是砚书。
翠屏在旁边絮絮叨叨:“姑娘,你说那个沈玉柔怎么还有脸回来?当年她干的那些事,满京城谁不知道?要是我,早就找个地方躲起来了,还敢到处晃悠?”
我没说话。
她又说:“还有那个周家二公子,好好的干嘛收留她?那不是给自己找麻烦吗?”
我睁开眼睛。
“停车。”
车夫勒住马,马车停下来。
翠屏愣住了:“姑娘?”
我掀开车帘,看着外面的街道。
夜深了,街上没什么人,只有几家铺子还亮着灯。
“掉头,去城外。”
翠屏急了:“姑娘!这么晚了,出城干嘛?”
我没理她。
车夫已经掉转马头,往城门方向驶去。
城外二十里,有个小庄子。
庄子不大,十几间屋子,住着几十户人家。我让车夫把马车停在村口,自己下了车。
翠屏跟着我,一脸不情愿:“姑娘,你到底要干嘛?”
我看着村子深处,那里有一间小屋,亮着昏黄的灯光。
“走。”
小屋的门虚掩着,从门缝里透出一线光。
我站在门口,抬手想敲门,又停住了。
里面传来说话声。
“二公子,喝药吧。”
是沈玉柔的声音。
“放着吧,我一会儿喝。”
男声低低的,有些沙哑,和砚书的声音不太像。砚书的声音清亮,这个人的声音更沉一些。
“二公子,你今天看见我姐姐了?”
没听见回答。
沈玉柔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一点哽咽:“她……她过得真好。穿金戴银的,还有马车坐。我听说她现在是太后跟前的红人,京城那些铺子有一半是她的。我……”
“你后悔了?”
周砚行的声音忽然打断她。
沈玉柔没说话。
周砚行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笑意,只有疲惫。
“当年你要嫁给我大哥,没人逼你。你挺着肚子进门,也没人逼你。现在后悔,晚了。”
沈玉柔的声音尖起来:“你懂什么!我当时……我当时以为他能给我好日子过!谁知道他会死!谁知道他会连累我!”
“所以你就来找我?”
沈玉柔不说话了。
周砚行的声音还是那样低,那样平静。
“你来找我,是因为我和三弟长得像,能让你想起以前的好日子。可我不是三弟,也不是大哥。我只是个病秧子,靠给人抄书过日子,养活不了你,也给不了你体面。”
沈玉柔哭了。
“二公子,我……我知道我对不起你。可宝儿还小,我不能让他饿死。你就看在宝儿是你亲侄子的份上,收留我们吧。我不求别的,只要有口饭吃就行。”
屋里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周砚行的声音又响起来,这回带着一点无奈。
“我没赶你们走。药给我吧。”
沈玉柔的哭声停了,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像是端碗。
我站在门口,听着这些,忽然不知道自己来干什么。
来见他?
见一个和砚书长得像的人?
来告诉他,他那个好大哥是怎么死的?
还是来告诉他,他收留的这个女人,当年是怎么算计我的?
我不知道。
门忽然开了。
沈玉柔端着空碗站在门口,看见我,愣住了。
碗啪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姐……姐姐……”
她往后退了两步,脸色惨白。
我没看她,看着屋里。
周砚行坐在炕上,披着一件半旧的灰袍子,脸色苍白,瘦得颧骨都突出来了。他看见我,也愣了一下,随即站起身来,想行礼,身子晃了晃,差点摔倒。
沈玉柔连忙去扶他,被他推开了。
“沈……沈安人。”
他扶着炕沿,勉强站稳,冲我拱了拱手。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
灯光昏暗,他的脸半明半暗,眉眼确实和砚书很像。可仔细看,又完全不一样。
砚书的眼睛是亮的,像星星。他的眼睛是暗的,像两口枯井。
砚书的背是挺的,站得笔直。他的背是弯的,像被什么压垮了。
砚书笑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光。他笑的时候,只有嘴角动一下,眼睛里全是疲惫。
“二公子。”
我开口,声音比自己想象的要平静。
“冒昧来访,打扰了。”
他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客气。
沈玉柔在旁边站着,大气都不敢出。
我看着周砚行,说:“有几句话想和二公子单独说。”
他点点头,看了沈玉柔一眼。
沈玉柔咬着嘴唇,低着头,快步出去了。
屋里只剩下我和他。
他请我坐下,自己扶着炕沿,慢慢坐回去。
“沈安人找我,有什么事?”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也不催,就那么坐着,垂着眼睛,像一尊泥塑。
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外面的风声。
过了很久,我才开口。
“你和你三弟,长得真像。”
他抬起头,看着我。
他的眼睛里有一点光,闪了一下,又灭了。
“三弟比我好看。”
我摇摇头。
“不是好看不好看的事。是那种感觉……像。”
他没说话。
我看着他,忽然问:“你恨不恨周砚礼?”
他愣了一下。
“大哥?”
“对。”
他沉默了一会儿,摇摇头。
“不恨。”
“为什么?”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的夜色,声音低低的。
“大哥从小就对我好。我身子弱,爹不疼娘不爱,把我扔在庄子上,一年到头也不来看一回。只有大哥,隔三差五派人送东西来,吃的用的,什么都送。后来他当官了,忙了,也从来没忘了我。每年过年,都派人来接我回府团聚。”
我听着,没说话。
他顿了顿,又说:“大哥贪墨军需,害死三弟,这是他的罪。可他对我是好的。我恨不起来。”
我看着他的侧脸,那张和砚书相似又不同的脸,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转过头来,看着我。
“沈安人,你恨吗?”
我点点头。
“恨。”
他苦笑了一下。
“应该的。大哥害死了三弟,害得你守寡,还差点抢了你的嫁妆。你恨他是应该的。”
我看着他,忽然问:“那你呢?你怎么过的这三年?”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枯瘦的手。
“抄书。给人抄书,一本几钱银子,够吃饭了。前两年在边疆,苦一点,也熬过来了。去年太后大赦,才回来。”
“你身子……”
“老毛病,养不好的。”他摇摇头,“在庄子上养着,能多活一天是一天。”
我沉默了。
屋里又安静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开口。
“沈玉柔,你怎么收留她了?”
他抬起头,看着我。
“她带着宝儿来找我,说没地方去。宝儿是我大哥的孩子,我不能不管。”
我看着他。
“你知道她当年做过什么吗?”
他点点头。
“知道。”
“那你……”
他忽然笑了,笑得苦涩。
“沈安人,我一个病秧子,活一天算一天,哪有心思管那些恩怨?她做过什么,是她的事。宝儿是无辜的,我不能看着那孩子饿死。”
我愣住了。
他看着我的眼睛,轻轻说:“沈安人,你恨她,我明白。可宝儿是周家的骨肉,是我三弟的亲侄子。我三弟要是在天有灵,也不会愿意看着自己的亲侄子流落街头。”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到底没说出来。
他站起身,冲我深深作了一揖。
“沈安人,今晚你来看我,我心里感激。往后若有什么差遣,只管吩咐。只是玉柔那孩子……求你看在三弟的份上,放她一条生路。她没几年好活了。”
我一愣。
“什么?”
他叹了口气。
“她在边疆染了病,肺痨,拖不了几年了。宝儿还小,没了娘,以后怎么办?”
我站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肺痨。
沈玉柔,要死了。
我走出小屋时,外面已经下起了雨。
细细密密的雨丝,打在脸上,凉丝丝的。
沈玉柔站在屋檐下,抱着孩子,低着头,不敢看我。
我走到她面前,停下来。
她身子抖了一下,把孩子抱得更紧了。
我看着她怀里的孩子。
宝儿。
三岁了,长得白白净净的,眉眼像周砚礼。他睡着了,小嘴微微张着,睡得很香。
我伸出手,想摸摸他的脸。
沈玉柔往后缩了一下,一脸惊恐。
我的手停在半空,又收回来。
“好好照顾他。”
沈玉柔愣住了,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满是不敢相信。
我没再看她,转身走进雨里。
翠屏撑着伞追上来,小声说:“姑娘,你……你不恨她了?”
我走着,没说话。
恨?
当然恨。
可恨一个快死的人,有什么意思?
况且,她说到底也不过是个可怜人。
当年挺着肚子得意洋洋的时候,她大概做梦也想不到,自己会有今天。
马车在村口等着。
我上了马车,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
翠屏在旁边絮絮叨叨:“姑娘,那个周家二公子,人倒是个好的。就是太老实了,被沈玉柔那种人拿捏……”
我没说话。
脑子里全是周砚行那双眼睛。
那双和砚书相似又不同的眼睛。
暗的,枯的,像两口井。
可那井里,有光。
很淡,很弱,可确实有。
活着。
还能活多久?
不知道。
可他还在活着。
抄书,吃饭,养病,收留大哥的孩子。
像一棵被踩进泥里的草,歪歪扭扭,却还在往上长。
马车驶进京城时,雨停了。
我掀开车帘,看着外面。
街道两边灯火通明,铺子还开着,有人进进出出。
京城还是那个京城。
热闹,繁华,纸醉金迷。
可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7
六月十九,观音成道日。
城外的观音寺办庙会,人山人海。我本不想去,可太后说她要求签,非要我陪着。
我只能去。
庙会上卖什么的都有,吃的喝的玩的,挤得水泄不通。太后戴着帷帽,在人群中穿来穿去,看什么都新鲜。
我陪着她,心不在焉。
脑子里总是不由自主地想起那间小屋,那个人。
周砚行。
他最近怎么样?身子好些没有?抄书能赚几个钱?够吃饭吗?
“清辞?清辞!”
太后叫我。
我回过神来,连忙跟上。
太后看了我一眼,似笑非笑。
“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我摇摇头:“没什么,走神了。”
太后哼了一声,没再追问。
我们在庙里逛了一圈,太后求了支签,上上大吉,高兴得合不拢嘴。又捐了五百两银子的香火钱,这才心满意足地打道回府。
送走太后,我没回城。
让马车往村子方向走。
翠屏看着我,欲言又止。
我没理她。
到了村口,我让车夫等着,自己走进去。
还是那间小屋。
门开着,里面传来说话声。
“……二公子,这是今天蒸的馒头,还热着呢,你尝尝。”
是沈玉柔的声音,比以前柔和多了。
“好,放着吧。”
周砚行的声音还是那样低,那样平静。
“宝儿呢?”
“在里屋睡觉呢。这几天天热,他胃口不好,瘦了一圈。”
“回头买点肉,给他炖汤喝。”
“可是银子……”
“我昨天刚结了一本书的账,还有二钱银子,够了。”
沈玉柔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传来轻轻的抽泣声。
“二公子,你……你为什么对我们这么好?”
周砚行沉默了一下。
“宝儿是我周家的骨肉。”
“可我不是周家的人。我……我当年干的那些事,你都知道的。”
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周砚行的声音响起来,比刚才更轻。
“人都会犯错。”
沈玉柔哭出声来。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当年要不是我鬼迷心窍,非要嫁给周砚礼,也不会落到今天这步田地……我对不起我姐姐,对不起三公子,对不起所有人……”
我站在门外,听着她的哭声,一动不动。
她哭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停下来。
周砚行的声音又响起来,这回带着一点疲惫。
“过去的事,别再想了。好好养病,好好带宝儿。”
沈玉柔嗯了一声,脚步声往门口来。
我转身想走,已经来不及了。
她推开门,看见我,愣住了。
“姐……姐姐?”
她脸上的泪痕还没干,眼眶红红的,头发有些乱,看起来狼狈极了。
我看着她。
她也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周砚行从屋里走出来,看见我,也愣了一下。
“沈安人?”
我点点头,看着沈玉柔。
“你刚才说的话,我都听见了。”
沈玉柔的脸一下子白了。
“姐……姐姐,我……”
我打断她。
“我来,不是找你。”
沈玉柔愣住了。
我看着周砚行。
“二公子,我想和你谈谈。”
周砚行看了我一眼,点点头。
沈玉柔连忙说:“我……我去看宝儿。”
她低着头,快步进了里屋。
周砚行请我进屋坐下,给我倒了杯茶。
茶是粗茶,杯子也是粗瓷的,洗得干干净净。
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苦的。
可苦里有一点点回甘。
周砚行坐在我对面,垂着眼睛,等我开口。
我看着他。
几天不见,他好像又瘦了一点,颧骨更高了,眼窝更深了。可精神还好,眼睛里那点光还在。
“二公子,我想问你一件事。”
他抬起头。
“你说。”
我看着他的眼睛。
“你愿不愿意帮我做事?”
他愣住了。
“帮我打理生意。我在京城有二十几家铺子,城外还有两千亩田产,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人照看。”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我接着说:“你不用现在答复。考虑好了,让人捎个信给我。”
我站起身。
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着他。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泥塑。
只有眼睛在动,那两口枯井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二公子。”
他看着我。
“你和你三弟,真的很像。”
我没等他回答,推门走了出去。
七月十五,中元节。
我收到一封信。
信很短,只有一句话:
“沈安人抬爱,砚行愿效犬马之劳。”
落款是周砚行。
我把信收好,让翠屏去安排。
三天后,周砚行进城了。
我给他安排了一个差事:管账。
我那些铺子,每月的进项支出,进出货的账目,全都交给他管。
他坐在账房里,面前堆着厚厚一摞账本,一本一本翻过去,翻得飞快。
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沈玉柔没跟着来。
她说她不敢进城,怕遇见熟人。
我让沈安给她送了些银子过去,又请了个大夫去给她看病。
大夫回来说,病入膏肓了,最多还有半年。
我听了,没说话。
八月十五,中秋节。
我在府里设宴,请了几个相熟的商家,一起赏月吃酒。
周砚行也在。
他穿了一身新做的袍子,深蓝色的,衬得脸色没那么苍白了。坐在角落里,不怎么说话,有人敬酒他就喝一杯,没人理他他就静静坐着。
我隔着人群看他,总觉得像在看另一个人。
酒过三巡,有人提起周家的事。
“听说周家大公子那案子,是三年前的事了?”
“可不是。周砚礼,斩立决。他那个小妾,好像发配边疆了,也不知道现在怎么样。”
“那个小妾不是沈安人的妹妹吗?”
有人看向我。
我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她回来了。”
众人一愣。
我接着说:“带着周砚礼的儿子,现在住在城外。”
有人小声问:“那安人你……”
我放下酒杯。
“过去的事,过去了。”
众人面面相觑,不敢再问。
宴席散了,客人们陆续告辞。
周砚行最后一个走。
他站在门口,看着我,欲言又止。
我走过去。
“有话要说?”
他点点头,又摇摇头。
“我……”
他顿住,垂下眼睛。
“三弟真有福气。”
我一愣。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那点光,亮得刺眼。
“沈安人,你是个好人。”
他没等我回答,转身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翠屏凑过来,小声说:“姑娘,周家二公子是不是……”
“是什么?”
翠屏缩了缩脖子,不敢说了。
我转身回屋。
九月九,重阳节。
沈玉柔死了。
沈安来报信的时候,我正在对账。
放下账本,我愣了好一会儿。
“什么时候?”
“昨儿晚上。大夫说,拖了这么久,已经是奇迹了。”
我沉默着。
沈安又说:“周家二公子让人来报信,问姑娘……要不要去看看?”
我看着窗外。
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备车。”
沈玉柔的丧事办得很简单。
一口薄棺,几件旧衣,一卷草席。
我赶到的时候,棺材已经封了,正要抬出去埋。
周砚行站在院子里,脸色比平时更白,眼睛下面两团青黑。宝儿被他抱在怀里,睡着了,小脸上还挂着泪痕。
看见我,他点点头。
我走到棺材前,站了一会儿。
棺材是薄木的,刷着黑漆,漆刷得不匀,露出下面木头的颜色。
沈玉柔就躺在里面。
那个曾经在我面前趾高气扬的庶妹,那个挺着肚子得意洋洋的周家贵妾,那个跪在雪地里求我收留的可怜女人,现在躺在这口薄薄的棺材里,再也不会动了。
我站了很久。
然后我转身,看着周砚行。
“孩子怎么办?”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宝儿。
“我养着。”
“你身子……”
“能养一天是一天。”
我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
他的眼睛里,那点亮还在。不但没灭,反而比初见时更亮了些。
“沈安人,有一句话,我一直想跟你说。”
“说。”
他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
“谢谢你。”
我愣了一下。
他接着说:“谢谢你那天晚上来看我。谢谢你给我差事。谢谢你……没恨玉柔。”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宝儿。
“我三弟这辈子,最大的福气,就是遇见你。”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堵得慌。
棺材被抬起来,往外走。
他抱着宝儿,跟在后面。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走远。
走出去很远,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
然后他转身,继续往前走。
消失在村口。
翠屏小声说:“姑娘,回去吧。”
我点点头。
上了马车,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那个背影。
瘦削的,微微佝偻的,一步一步往前走。
抱着一个孩子。
走向不知道什么地方。
马车动起来,摇摇晃晃。
翠屏在旁边说什么,我没听进去。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睁开眼睛,看着窗外。
天已经黑了。
月亮出来了,又大又圆,挂在天上。
我看着那月亮,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晚上。
也是中秋。
砚书带着我,爬上城楼看月亮。
他说,等以后成亲了,每年中秋都带我看月亮。
我说好。
后来他没回来。
每年中秋,我一个人看月亮。
今年也是一个人。
可不知道为什么,今年这月亮,看着没那么冷了。
8
永昌十二年,冬。
太后在御花园里办赏梅宴,我陪在她身边,看那些命妇们争奇斗艳。
三年了。
从沈玉柔死的那天算起,整整三年。
这三年里,我的生意越做越大,京城七十二行,有一半和我沾亲带故。太后拿我当心腹,皇后拿我当财神,满京城的贵妇人,见了我都得客客气气叫一声“沈大家”。
周砚行还在给我管账。
他住在城里,租了一间小院子,带着宝儿。宝儿六岁了,在私塾读书,聪明得很,先生夸他将来必成大器。
周砚行的身子还是那样,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能走能跑,坏的时候躺在床上起不来。我给他请了京城最好的大夫,用最贵的药,可那病是胎里带的,治不好,只能养着。
他每次见我,都客客气气,叫我“沈大家”。
我叫他“周二公子”。
就这么过了三年。
“清辞?”
太后叫我。
我回过神来,看着她。
太后似笑非笑:“又走神了。想什么呢?”
我摇摇头:“没什么,看梅花呢。”
太后哼了一声,凑过来压低声音说:“本宫听说,你府上那个周二公子,对你挺上心的?”
我愣了一下。
“太后怎么知道?”
太后笑了:“本宫什么不知道?上回你生病,他在你府门口站了一夜,第二天回去就躺了半个月。这事满京城都传遍了,就你装不知道。”
我没说话。
那天我确实病了,风寒,发高烧。第二天醒来,翠屏跟我说,周二公子在门口站了一夜,死活不肯进来,说什么“男女有别,不便入内”。
我听了,沉默了很久。
“清辞,”太后忽然正色道,“本宫问你一句话,你老实回答。”
我看着她。
“你心里,还有那个周砚书吗?”
我愣住了。
太后盯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三年了。周砚书死了六年了。你守了六年,够了。”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太后叹了口气,拍拍我的手。
“人活着,总要往前看。那周二公子本宫见过,是个好的。虽然身子弱了点,可人品端正,对你也是一片真心。你要是愿意,本宫给你们赐婚。”
我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茶盏。
茶是热的,热气氤氲,模糊了视线。
“太后,容我想想。”
太后点点头。
“想吧。想好了告诉本宫。”
腊月二十三,小年。
我去城外看周砚行。
他住在城南一条小巷子里,小院不大,收拾得干干净净。门口种着几竿竹子,竹叶上积着薄薄的雪。
我敲门,宝儿来开的。
他长高了不少,穿着一身新棉袄,小脸冻得通红。见了我,眼睛一亮,扑过来抱住我的腿。
“沈姑姑!”
我摸摸他的头。
“你二叔呢?”
“二叔在屋里,又咳嗽了。”
我心里一紧,快步往里走。
屋里烧着炭盆,暖烘烘的。周砚行坐在炕上,披着件旧棉袍,脸色苍白,正捧着碗喝药。
见我进来,他愣了一下,想站起来。
我按住他。
“坐着。”
他苦笑了一下。
“又让沈大家见笑了。”
我没说话,在他对面坐下。
宝儿跑过来,爬到他腿上坐着,仰着小脸问:“二叔,沈姑姑是来看咱们的吗?”
周砚行摸摸他的头。
“是。”
宝儿高兴了,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说先生夸他字写得好,说隔壁的小狗生了一窝崽,说想吃沈姑姑上次带来的糖葫芦。
我听着,忍不住笑了。
周砚行看着我,眼睛里那点亮,比平时更亮。
“沈大家今天来,有事?”
我看着他。
“有事。”
他愣了一下。
我深吸一口气。
“太后说,要给咱们赐婚。”
周砚行手里的碗差点掉下来。
他愣在那里,看着我,眼睛里的光一下子炸开了,亮得吓人。
然后那光又暗下去。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宝儿,声音低低的。
“沈大家,我……”
“你什么?”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我这身子,没几年好活了。不能拖累你。”
我看着他。
他低着头,不敢看我。
宝儿在他怀里,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眨着眼睛看看他,又看看我。
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炭火噼啪的声音。
过了很久,我开口。
“周砚行。”
他抬起头。
我看着他的眼睛。
“你三弟死的那年,我以为我这辈子就完了。后来给你三弟报了仇,我以为我这辈子也就这样了。可那天晚上,我去看你,你对我说,人都会犯错。”
他愣住了。
我接着说:“你收留沈玉柔,养大宝儿,你明知道自己活不了多久,还是撑着。你说宝儿是周家的骨肉,不能不管。你说沈玉柔没几年好活了,放她一条生路。”
他的眼眶红了。
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周砚行,我这辈子,见过太多坏人。周砚礼,沈玉柔,还有那些算计我的人。可我也见过好人。”
我伸出手,轻轻放在他肩上。
“你是好人。”
他抬起头,看着我。
眼泪从他眼眶里滚下来。
“沈大家……”
“叫我清辞。”
他张了张嘴,嘴唇颤抖着。
“清……清辞……”
我笑了。
“我在。”
宝儿在旁边忽然拍起手来。
“沈姑姑笑了!沈姑姑笑了!”
周砚行低头看着他,又抬头看着我,眼泪流得更凶了。
可他在笑。
笑得像个孩子。
永昌十三年,春。
太后赐婚。
我嫁给了周砚行。
婚礼办得简单,只请了几个相熟的朋友。太后送了厚礼,皇后也送了,满京城的达官贵人抢着往我府里送东西,门槛都快踩破了。
洞房花烛夜,我坐在床边,看着他。
他穿着大红喜服,脸色比平时更白,眼睛却亮得惊人。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过来,在我面前蹲下,把头轻轻靠在我膝盖上。
“清辞。”
“嗯?”
“我这辈子,值了。”
我伸手,轻轻抚摸他的头发。
他的头发软软的,有点凉。
“傻话。”
他抬起头,看着我。
眼睛里全是光。
“我三弟要是知道,一定很高兴。”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另一个人。
那个六岁就牵着我手走过周府长廊的男孩,那个十五岁出征前在城门口回头冲我笑的少年,那个在信里写“你当为自己而活”的人。
砚书。
你要是知道,会高兴吗?
我低下头,看着眼前这个人。
他和砚书那么像,又那么不像。
砚书是太阳,亮得刺眼。他是月亮,清清冷冷的,却也有光。
我伸手,轻轻擦去他眼角的泪。
“睡吧。”
他点点头,站起来,吹了灯。
黑暗中,他轻轻握住我的手。
“清辞。”
“嗯?”
“谢谢你。”
我没说话,反握住他的手。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
又大又圆,挂在天上。
和很多年前那个中秋,一模一样的月亮。
可不一样了。
什么都不一样了。
永昌十五年,冬。
周砚行走了。
那天晚上,他躺在我怀里,握着我的手,轻轻说:“清辞,我要去找三弟了。”
我抱紧他,不说话。
他笑了笑,声音越来越轻。
“这辈子……够了……”
他的手慢慢松开,眼睛慢慢闭上。
我抱着他,抱了很久。
直到他的身体完全凉透。
宝儿跪在床边,哭得撕心裂肺。
我抬起头,看着窗外。
外面下雪了。
大片大片的雪花,无声地落下来,把整个世界染成白色。
永昌十六年,春。
我把那一百二十八抬嫁妆,全捐了。
捐作军饷,充作边关将士的冬衣和粮草。
皇帝亲自下旨,在京城最热闹的那条街上,给我立了一块功德碑。
碑上刻着:
“一品护国夫人沈氏,捐嫁妆一百二十八抬,充作军饷,泽被三军。特此立碑,以彰其德。”
落款是周砚书、周砚行兄弟的名字。
碑立起来那天,我去了。
站在碑前,看着那两个名字,看了很久。
宝儿站在我旁边,已经是个半大少年了。他仰着头,看着那块碑,小声问:“母亲,大伯和二叔,在天上能看见吗?”
我点点头。
“能。”
他想了想,又问:“那他们高兴吗?”
我看着那块碑,看着碑上那两个字,轻轻笑了。
“高兴。”
宝儿也笑了。
他拉着我的手,说:“母亲,咱们回家吧。”
我点点头。
转身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那条街很长,从城门一直延伸到皇宫。街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热闹得很。
那一百二十八抬嫁妆,到底没能铺满这条路。
可它们铺满了别的地方。
铺在边关将士的身上,铺在千万百姓的心里,铺在这块石碑上,铺在砚书和砚行的名字旁边。
够了。
我转过身,牵着宝儿的手,慢慢往前走。
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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