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中午大伯过世,高寿92岁,我在外地,离家1300公里没回去。
电话是堂哥打来的,我当时正蹲在东莞的模具车间里,盯着师傅调试新到的机床,手里的扳手还没放下,口袋里的手机就震个不停。接起来的瞬间,堂哥沙哑的声音顺着听筒传过来:“小叔,咱大伯走了,今天中午十二点十分,躺在床上睡着走的,没遭一点罪,高寿,是喜丧。”
我手里的扳手“哐当”一声砸在水泥地上,车间里轰鸣的机器声瞬间就远了,耳边只剩下自己咚咚的心跳,震得太阳穴突突地疼。我张了张嘴,半天只憋出来一句“知道了哥,辛苦你们了”,连句多余的话都说不出来。
挂了电话,我靠在冰冷的机床边上,看着车间里忙忙碌碌的工人,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今年我46岁,在外打拼了二十多年,从一个揣着五十块钱就敢闯南方的山里娃,混成了别人嘴里的“陈老板”,可在大伯走的这一刻,我才发现自己有多没用——连送他最后一程,我都做不到。
不是不想回,是真的走不开。
这个月刚接了个老客户的急单,二十套精密模具,一周后必须交货。合同上白纸黑字写得清楚,逾期一天,赔五万块的违约金,要是耽误了客户的生产线,后续合作彻底泡汤。厂里一共就十五个工人,核心的图纸校准、机床调试,全靠我一个人盯着,我要是走了,这单生意铁定黄了。
更别说家里的事,老婆上个月刚做了子宫肌瘤手术,现在还在家卧床休养,连下楼都费劲;儿子今年高三,还有不到两个月就高考,正是最关键的时候,每天晚上都要打电话跟我聊两句,才能静下心来复习。我要是买机票往回赶,1300公里的路,来回最少要四天,家里厂里两头,瞬间就塌了。
堂哥像是看穿了我的为难,挂电话前又补了一句:“你要是实在忙,就别折腾了,这边有我们兄妹几个呢,后事都安排得妥妥当当的。大伯临走前还念叨,说你在外面不容易,别让你为了他的事分心,他不怪你。”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子,一下下割在我心上。我蹲在车间外面的楼梯间,抽了整整半包烟,烟雾缭绕里,全是大伯的影子。
我爹在我七岁那年就走了,娘一个人拉扯着我和妹妹,家里穷得叮当响,一年到头吃不上几顿白面饭。大伯是我爹的亲哥哥,村里有名的老木匠,手巧心善,是我们家唯一的依靠。
那时候他每天走村串户给人打家具,晚上回来,布兜里总给我揣着点东西——有时候是东家给的半个白面馒头,有时候是西家给的一把水果糖,哪怕是半块红薯,也会捂得热热的,塞到我手里。我和妹妹每年的学费,都是他提前给垫上,娘总说等卖了粮食就还,他每次都摆摆手,黑黢黢的脸上笑出一脸褶子:“娃读书是天大的事,这点钱,算个啥。”
我这辈子最该谢他的,是他把我从歪路上拉了回来。初中毕业那年,我看着娘天天起早贪黑地干活,累得直不起腰,死活不肯读书了,要跟着村里的人去工地搬砖。大伯知道了,拿着一根木棍,追着我绕着村子跑了半圈,最后把我堵在麦场里,红着眼骂我:“你爹走得早,我答应过他要看着你长大!不读书,你这辈子就只能困在这山里,跟你娘一样苦一辈子!”
那天他骂了我很久,也跟我说了很久,最后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里面是他攒了大半年的木工钱,零零碎碎凑了一百二十块,全塞给了我。也是那天,我乖乖背着书包回了学校,才有了后来考中专、出来闯南方的机会。
我去外地读书的前一天,他熬了一整夜,给我做了一个实木的小箱子,边角都用砂纸磨得溜光,生怕木刺扎到我。箱子里塞满了他给我准备的东西,煮好的鸡蛋、炒好的花生,还有他攒的一沓毛票,最大的面额是五块,最小的是一毛,整整齐齐叠在一起,一共八十块。
他跟我说:“出去了好好学,别惹事,也别怕事,受了委屈就回家,大伯在家呢。”
这些年在外打拼,我吃过无数的苦,被人骗过,被人坑过,最穷的时候连一碗泡面都吃不起,每次撑不下去的时候,想起这句话,就总能咬着牙熬过去。
可日子越来越好,我回家的次数却越来越少了。开了厂之后,天天忙着订单、忙着客户,有时候两年才能回去一次。每次打电话,大伯都跟我说“忙就别回来了,我身体好着呢,不用惦记”,可堂哥跟我说,他每次挂了电话,都会坐在门口的石墩上,朝着村口的路望很久。
去年冬天,大伯在家摔了一跤,从此就卧床不起了。那时候我厂里的机床出了故障,赔了客户一大笔钱,天天焦头烂额地处理烂摊子,只给家里转了钱,打了几个电话,终究还是没能回去看他一眼。堂哥说,大伯卧床的这几个月,天天拿着我去年过年给他拍的照片看,跟身边的人念叨:“我这小侄子,有出息,当年我没白撵他回学校。”
我总以为,他身体硬朗,能活到一百岁,总以为等我忙完这一阵,就带着老婆孩子回去陪他住几天,可我怎么也没想到,他走得这么快,快到我连最后一面都见不上。
昨天晚上,大伯入殓,堂哥给我打了视频电话。屏幕里,他躺在棺材里,穿着崭新的寿衣,脸上很安详,就像睡着了一样。我看着屏幕里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再也忍不住,对着手机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对着屏幕狠狠磕了三个响头,嘴里反复念叨着:“大伯,对不起,侄子不孝,没能送您最后一程。”
视频那头,堂哥堂姐们的哭声传过来,我也哭得像个十几岁的孩子。46岁的人了,在外人面前永远是沉稳可靠的老板,是家里的顶梁柱,可在大伯面前,我永远是那个他冬天从冰河里捞上来、怕我冻着给我裹上厚棉袄的小屁孩。
村里人肯定有人在背后骂我,说我在外面发了财,就忘了本,连养大我的大伯过世都不回来。我不怪他们,连我自己都怪自己。人到中年才明白,很多时候,我们拼了命地往前跑,想给家人更好的生活,可跑着跑着,却忘了身后那些等着我们回家的人。
别人都说,92岁高寿,无疾而终,是天大的喜丧。可我心里清楚,再风光的喜丧,也弥补不了我这辈子的遗憾。我再也听不到他喊我的小名,再也吃不到他给我留的热馒头,再也没有人在我犯错的时候,一边骂我一边给我收拾烂摊子了。
我已经跟厂里的师傅交代好了,等大伯头七那天,不管手里有多少事,不管要赔多少钱,我都要回去。我要去他的坟前,给他带一瓶他最爱喝的高粱酒,给他磕几个头,跟他说说这些年的事,跟他说一声,侄子没辜负他的期望,更没忘了他的恩情。
人这一辈子,最熬人的,从来不是生活的苦,是“子欲养而亲不待”的遗憾。1300公里的路,说远不远,说近不近,可隔着的,是我和大伯这辈子再也见不到的缘分。
如果你也和我一样,在外打拼,离家千里,有空就多给家里的老人打个电话,多回去看看吧。别总等以后,别总等忙完,因为很多人,很多事,根本等不起。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