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六岁那年,我正式跟大姨妈告了别。医生说得云淡风轻,我倒觉得像送走了个吵吵闹闹几十年的老邻居,虽然烦,但真走了,心里头又空落落的。儿子在城里背房贷,孙子要喝进口奶粉,我这把老骨头不能闲着,经人介绍,在城南一个高档小区里找了份住家保姆的活儿。
雇主姓赵,两口子做外贸生意,常年满世界飞。家里三层小别墅,光楼梯扶手擦下来就够我胳膊酸两天。但工资开得爽快,一个月六千五,包吃住,我满心欢喜地应了下来,心想这可比在老家种地强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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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太太四十出头,保养得宜,说话慢声细语,对我客客气气。赵先生嘛,看着也是个体面人,西装革履,回家就往书房钻,从不多看我一眼。我本本分分地干了三个月,把厨房擦得能照见人影,连赵太太养的那只布偶猫都胖了一圈。日子像老钟摆似的,滴答滴答,稳当得很。
变故出在去年深秋那个晚上。那天赵太太飞深圳谈项目去了,家里就剩赵先生和我。傍晚时分,他突然从书房出来,换了身讲究的休闲装,跟我说晚上有几位重要客人来家里吃饭,让我帮忙张罗一桌好菜,末了添了一句:“刘姐,晚上你也上桌,帮忙陪一下。”
我手里择着菜,愣了一下。做保姆这些年,主人留饭的事儿不是没有,但多是过节时一块儿吃顿便饭。这回特意叮嘱“陪一下”,我心里犯了嘀咕。但转念一想,人家出着高工资,偶尔提个要求,驳了面子也不好看。便应了声“好”,转身扎进厨房,煎炒烹炸,使出浑身解数做了八菜一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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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人是两对中年夫妻,男的都挺着啤酒肚,腕上手表明晃晃的,女的珠光宝气,说话带着点居高临下的客气。酒过三巡,赵先生突然把我叫到桌前,给客人介绍说:“这是我家刘姐,做饭手艺你们尝到了,人也实在。”说着,他给我面前的杯子倒满了五粮液,那辛辣的酒香直冲鼻子。
我连忙摆手,说自己从没喝过白酒。可赵先生笑呵呵地说:“刘姐,难得高兴,给我个面子。”客人们也跟着起哄,那个戴大金链子的男人端起酒杯就递到我嘴边:“大姐,女人不喝醉,男人没机会——开个玩笑啊,就一杯,意思意思!”
俗话说“拿人手短,吃人嘴软”,我端着那杯酒,心里像揣了只兔子。想起上个月儿子还跟我说房贷利率降了,但一个月还是要还四千多;想起老家那间漏雨的老屋,修修补补总也攒不够钱。眼前这杯酒,喝下去是难,不喝下去,怕是这份工也要难。我咬了咬牙,一仰脖子,把那杯火辣辣的液体灌进了喉咙。
辛辣像一条火龙,从嗓子眼直蹿到胃里,烧得我直咳嗽。赵先生拍手叫好,又给添上了第二杯。我脑袋开始嗡嗡响,眼前的灯光变得毛茸茸的,像蒙了层纱。客人们推杯换盏,笑声忽远忽近,我稀里糊涂地又喝了两杯,后面的事,就像断了片的老电影,只剩些支离破碎的画面:好像有人拉着我说话,好像我在笑,又好像哭了一嗓子,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我是被自己浓重的鼾声惊醒的。睁开眼,天光大亮,阳光刺得我直眯眼睛。我发现自己四仰八叉地躺在厨房地砖上,围裙卷到胸口,一只拖鞋不知去向,嘴角还挂着干涸的口水印子。脑袋疼得像被门夹过,嘴里又苦又涩,活像含了块生锈的铁。布偶猫蹲在我脸旁边,用那双鸳鸯眼冷冷地打量着我,那神情,分明带着几分鄙夷。
我挣扎着爬起来,扶着冰箱站了好一会儿才找回重心。客厅里杯盘狼藉,剩菜结了一层白油,三瓶五粮液空了两瓶半。我蹑手蹑脚收拾残局,心里七上八下——昨晚到底干了什么蠢事?有没有说胡话?有没有摔盘子?正胡思乱想着,赵先生从楼上下来了,看见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刘姐,你酒量不行啊,昨晚趴桌上就睡着了,我叫不醒你,又不好意思动你,只好由你在厨房躺了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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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脸烧得比喝了酒还红,连声道歉。赵先生摆摆手,说没事,但从那以后,他看我的眼神里总带着点居高临下的戏谑,有回还当着他朋友的面打趣:“我们家刘姐,一杯倒,能把自己喝成门神。”那话像根细针,扎得人不疼,但痒得难受。
日子又恢复了平静,但我心里那道缝却怎么也合不上了。我反复琢磨那晚的事,越想越后怕——幸亏只是睡着了,要是酒后失态说了不该说的话,要是摔了跟头磕在桌角上,要是客人里有那不规矩的……我不敢往下想。五十六岁的人了,黄土都埋到腰了,竟还干出这种“舍命陪君子”的糊涂事。
打那以后,我给自己立了条铁规矩:谁的酒也不喝,天大的面子也不给。赵先生再让我陪客,我就笑眯眯地说:“先生,我酒精过敏,上次您也看到了,喝完了得躺一天,耽误干活儿。”他见我不卑不亢,倒也没再勉强。
如今我还在这户人家干着,日子又回到了钟摆似的稳当。只是偶尔路过酒柜,看着那些瓶身上外文字母的酒,心里会泛起一阵苦笑。有句老话说得好:“人不能在同一个地方跌倒两次。”可我更想加一句:人也不能在同一个酒桌上醒来两次,因为不是每次醒来,都还能在自家床上。
都说酒是穿肠毒药,色是刮骨钢刀,可要我说,这世上最毒的,其实是那点“抹不开面子”的将就。五十六岁才学会说“不”,晚是晚了点,但总比一辈子学不会强。只是不知道,还有多少像我这样的姐妹,在“拿人手短”的紧箍咒里,一杯接一杯地,把自己灌成了别人眼里的笑话,却还要笑呵呵地装作百毒不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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