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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部母辈的个人史诗。从上世纪七十年代写起,写她们如何被时代与婚姻塑造,又如何用生命,完成一场惊心动魄的自我救赎。
前情回顾:
“来了!”小六子答应了一声,把信封塞进口袋,从石头上蹦下来,快步跑了过去。
1
80年代中期的陶瓷厂,彩绘工还是手工活。要一笔笔的,照着样板描上去。
这样的工种,虽然比不上做办公室的,但比其他出大力、三班倒的,有面子得多。可这样的活,轮不到小六子这样的临时工。
小六子进厂的头两个月,一直在原料车间里搬泥巴。
泥巴是从山里拉来的,一车一车倒在棚子底下,堆得跟小山似的。泥巴干的时候,尘土飞扬,呛得人大气不敢喘。湿的时候又黏糊糊的,一铲子下去,像拔丝似的勾连不绝。
跟小六子一起的两个青年人,负责往粉碎机里送料。先把大块的泥巴敲成小块,再送进机器张着的大嘴里。大嘴嘎吱嘎吱,泥巴便被嚼碎了,从另外一头吐出来。
一天下来,仨人跟泥猴子一样,鼻孔耳朵里都全是灰。汗水出了好几身,那件灰不溜秋的短袖衬衫,一坨一坨地扒在身上。
小六子他们几个,归一个姓孙的师傅管。孙师傅45、6岁,黑红脸膛,大嗓门,张口闭口就是一声“草”。
他站在粉碎机旁边,一只脚搭在一根铁皮横梁上。叼着一根烟,却不点火,眯着眼看几个徒弟干活。
小六子铲子抬得慢了,他就粗重地哼一声;铲急了,泥巴飞溅出来,他就骂一句,“草!赶着投胎?”
小六子不敢吭声。另外两个小伙子也不敢吭声。但小六子知道师傅不坏,他就是糙。别看平常骂骂咧咧,但有事他也真护着他们。车间里发福利,就他们这几个徒弟,跟正式工发的一样多。
其实,整个泥巴车间里,都带着这么一股子生猛的糙劲。
下班后,几个小伙子就跟着孙师傅,往厂区东头走。东头,是厂子里的澡堂子。他们得去洗刷掉这一身的泥巴再回家。
孙师傅叼着烟,光着上半身走在前头。汗珠子顺着脊梁沟往下淌,流出一道道泥水印。
几个徒弟也学师傅的样,光着膀子、横在路当中摇晃着走。只有小六子仍旧穿着那件灰不溜秋、满是泥巴的衬衫。
孙师傅回头瞪了他一眼,笑骂道,“又不是大姑娘,你怕啥哩?草!”
小六子尴尬地笑笑,一张泥脸上,露出一排白牙来。
有一回,师徒四人正这么走着时,迎面正遇上穿着一身白裙的欧阳婷。
欧阳婷挎着一只小包,手里拿着一叠稿纸,正从彩绘车间走出来。她是来车间采写稿子的,第二天要发到厂广播站去。
小六子远远就看见了欧阳婷,忙往孙师傅背后躲了躲,又拉扯起那件灰不溜秋的衬衫领子,遮挡住半张脸。
欧阳婷微昂着头,目不斜视地走过去。根本没往小六子这边看。
走在身边的小伙子,用胳膊肘捅咕一下小六子,兴奋地低声说,“哎,快看,长得俊不?”
另一个小伙子则拧着头,嘬起沾满泥汗的嘴唇,冲着欧阳婷的背影吹起口哨来。
孙师傅回头瞥了一眼,骂道,“一个个的,没出息的熊样子。黎景天,你缩着个鳖头干啥!”
欧阳婷听到黎景天的名字,微微顿了一下。接着,高跟皮鞋的笃笃声又响起来,她一步步地走远了。
小六子的衣领耷拉下来,软软地趴在他的泥脖子上。
他有点后悔了。也许家里人说的是对的,他就应该老老实实呆在肉联厂,然后等待转正,找一个本厂的姑娘结婚。过年过节,两口子一人拎一只猪头,两挂猪大肠回家……
也许,那才是属于他黎景天的日子。欧阳婷是只白天鹅,他这只泥蛤蟆,不配。
有好多次,他想离开陶瓷厂,想撂挑子不干了。可不知道为啥,他就是坚持着没走。也许还对欧阳婷存着一线希望,也许就只为一个执念——不能让欧阳婷看扁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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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一连几日,小六子都郁郁寡欢。下班去洗澡的时候,他找尽借口,磨蹭到车间里人都走光了,才丧眉耷眼地走出来。
这个时间,办公楼里的人早都走空了。他确定,不会再遇上欧阳婷。
可这个点,热水也早没了。澡堂子里空荡荡的,看澡堂的老头不满地嘀咕着,拿着一把大塑料扫帚,哗哗地刮着外间的水。
小六子走到一个角落里,拧开水龙头。淌出来的水,全是凉的,猛地浇在身上,激灵一下。他立在龙头下,用毛巾搓了两下脖子,地上瞬时就沉了一层细泥。
水打在他脸上,飞溅出一片水花。他忽地捂住脸,水从指缝里,咕咕地冒出来,又跌下去。
盛夏走到尾巴上时,小六子变得愈加沉闷。
夏末的蝉声,已经变了调。不是夏天那种不要命似的嘶鸣,有一声没一声,懒洋洋地叫着。偶尔扯一嗓子,又没趣地停住。有时候像想起来什么,长长地叫上一声,可拖到末尾又没了劲,软哒哒地掉下来。
夏天,快过完了。
午休时,小六子独自坐在车间后门那块大石头上。他手里拿着一张纸。上面画着一个旋转的裙摆,像一把撑开的小伞,像突然开出来的一朵花。
他咬着铅笔头,定定地出神。忽然又落笔,勾勒出一只被雨淋湿的猴子 。他画得比例不大对,猴子的头明显比身子大了一圈。
“草,”身后突然传来熟悉的口头语。
孙师傅已经走过来站了一会儿。他没理会小六子的慌乱,自顾自叹道,“想不到,你小子还有这一手哩。”
小六子忙把纸胡乱地一团,塞进裤子口袋里。脸上讪讪地苦笑着说,“中午没事,瞎画着玩的。”
孙师傅杵了他一拳,骂道,“俺说你小子,这些天咋偷偷摸摸的,感情是跑出来偷着画姑娘哩,草!”
小六子涨红了脸,另两个徒弟听见师傅的骂声,也跑了过来围住小六子。
“画的啥姑娘?给俺们也看看!”一个小伙子缠住小六子,伸手去掏他的口袋。
孙师傅挥舞着一条看不出啥色儿的毛巾,甩到那小伙子赤裸的后背上,大声骂道,“滚!到点了,都回去干活去!哪来的姑娘?他画了只猴子,还画得四不像!“
小六子跟着往车间里走,孙师傅又回过头来,“哎我说黎景天,你画的拿只猴,还真他娘的有点像。对了,那是只公的,还是母的?”
众人哄笑起来。小六子咧咧嘴,也挂出了两分笑意。
这桩事过去后的第五天,彩绘车间赶一批急活,缺人手描边。要从各车间,临时抓几个年轻人去帮忙。孙师傅没言语,直接把小六子的名字给报了上去。
第二天刚上班,小六子正要换上工装,孙师傅走过来拍拍他,“甭脱了,今天的活干净。你到彩绘车间去,帮他们描描边。”
小六子惊讶地望着师傅,孙师傅骂道,“瞧你那熊样,叫你去帮忙,不是把你调过去!这批活干完了,你小子还得滚回来搬泥巴!”
小六子答应了一声,把工装叠好放下,转身就要走。孙师傅又说,“临时帮忙也得好好干,听见了没?别给老子丢脸!”
另两个徒弟,臊眉搭眼地凑过来,小声嘟囔着,“师傅,以后这干净活,你也安排点给俺们呗。”
“草!你俩谁会画母猴子?能得你吧,滚滚滚,干活去。”孙师傅黑红脸膛上的两只窄眼睛,瞪了起来。
小六子在彩绘车间,描了一整天。彩绘组的老师傅,时不时过来看看,没说话。
下班时,小六子骑着自行车,兴冲冲地往家跑。来陶瓷厂快三个月了,头一回,他心头有了点快乐的滋味。
这仨月,实在不容易熬。因此这一点点的快乐,就格外地让人感到了欣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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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小六子回来时,黎芳正在家里。这些天,她在帮着母亲拆洗被子。一大早就过来,天黑了才回去。
夏末了,该拆的拆、该洗的洗、该晒的晒。该缝的,也得提前缝了。等天一凉下来,被子就能直接盖了。
拆被子,不是个轻省活。拆下来的棉花胎要晒,晒得蓬蓬的。还要补,把稀薄了的地方,再絮上缀好。再铺上新洗的被里被面,一针一线地缝起来。
云霄妈铺了一张凉席在堂屋里,再把被里、棉胎、被面一层层地铺好。黎芳和母亲,一人带一只顶针,蹲在席子旁边,拿针牵着长长的白棉线,一针一针地缝。
奶奶搬个杌扎坐在一边,指指划划的。云霄爸出来续了好几回茶,让老伴儿喝口水,歇歇再干。
奶奶让黎芳给穿了一根针,云霄妈忙说,“娘,您就歇着吧,我和二妮来就行了。”奶奶不肯,眯缝着眼睛扎进一针去,叹息着说,“俺还能缝几年哟?缝一床少一床了……”
奶奶絮絮的声音,在屋里回荡着,莫名生出几分凉意。
“俺就盼着,还能等到给俺小六子做床结婚的被窝。可如今……”奶奶的声音,越发凄楚了些。
三个女人都没再说话,静静地穿针引线,留下一行行细密的白色小脚印。这一针针,缝的是棉花,也是绵绵不绝的日子啊……
“奶奶,奶奶,我回来了!”小六子欢快的声音冲进屋,打破了三代女人的寂静。
“咦,你今天怎么回来得早些?”黎芳先问道。
小六子抓过奶奶的茶缸子,咕咚咚喝了大半杯,然后身子往沙发上一仰,说,“二姐,今天我没在车间搬泥巴,我去彩绘车间画图了!”
还没等奶奶问,他便附身过来嚷道,“奶奶你知道吗?我们去的这一批里,就属我画得最好!”
黎芳打趣他,“吹牛吧你?你咋就知道你画得最好?”
“那当然啦!别人画,师傅都过来说几句。我画的时候,师傅站我背后,一句话都没说。”小六子得意地抬了抬下巴。
“那兴许是你画的太差,师傅都懒得搭理你呢?”黎芳笑着问。
“算了,我不跟你说了!你啥都不懂。”小六子不再理会黎芳。
云霄妈嗔道,“别这么跟你二姐说话,没大没小的。今天你二姐还说,你姐夫为你这工作正托人呢。”
“对哟,”奶奶终于能插进嘴来,“你二姐夫托了人,说能给你弄到成品车间去。说是干啥……”
“验货、包装。不累,不沾泥巴。”黎芳见奶奶想不起来,忙补充道。
“我不去。我就要在彩绘车间。要不二姐,你让我志强哥,直接把我调彩绘车间去吧?”小六子忽闪着那双漂亮的大眼睛。
“你当你姐夫是谁啊?他哪有那么大本事?”黎芳拿起剪刀,剪断了剩下的线头。
奶奶在一边长吁短叹了一声,对云霄妈说,“六他娘,你看看,当初俺咋说的来着?咱家二姑爷,俺真没看走眼。这几个女婿里,要说能办事、能护着咱家的,还就是他!”
奶奶冲着黎芳,伸出个大拇指。黎芳低着头没说话,心里却美滋滋的。暗自揣摩着,要不回去再跟大强子好好说说,小六子这事,再让他使使劲?
一周后,彩绘车间的老师傅,溜空去了趟原料车间。
孙师傅看见他,笑着骂了一声便走出来,递了一根烟给他。两人半靠在车间门口的水泥台子上,老师傅呼出一口烟,“老孙,你推荐的这小子不错,有股子灵劲儿。”
孙师傅嘬着上唇点点头。
老师傅弹掉一段烟灰,问,“啥关系?他是你亲戚?”
“草,啥关系没有,仨月的师徒。我就是觉着,这小子有点才。放我这,可惜了。”孙师傅简短地说。
老师傅笑了,“合该这小子,跟咱们姓孙的有缘。行,我知道了。”老孙师傅把烟头在台子上掐灭,走了。
老孙师傅接着就去找了车间主任,说,“新来那个临时工,让他来彩绘组吧。”
—— 未完待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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