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怎么也想不到,离婚后婆婆对我百般讨好,竟是一场精心布置的骗局。
她硬塞给我一张副卡,转头就带着全家12口飞去泰国,狂刷我25万。
等我反应过来时,他们已经准备跑路。
而我只用了一个电话,就让他们全部栽在机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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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宁啊,这卡你先拿着,就当是文彬最后一点心意。”
赵桂英把那张金色的信用卡副卡推到沈嘉宁面前……
“嘉宁啊,这卡你先拿着,就当是文彬最后一点心意。”
赵桂英把那张金色的信用卡副卡推到沈嘉宁面前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慈祥得像庙里的菩萨。
沈嘉宁没接。
她坐在民政局隔壁的茶餐厅里,看着窗外阴沉沉的天。
三月的雨要下不下,憋得人心里发慌。
“妈,不用了。”沈嘉宁的声音很轻,轻得她自己都快听不见,“我和文彬已经两清了。”
“什么两清!”赵桂英一拍桌子,茶餐厅里几桌客人都转过头来看,“三年夫妻,能说两清就两清?文彬是对不起你,可我们蒋家不是那种不讲道理的人家。”
沈嘉宁扯了扯嘴角。
她想笑,但脸上的肌肉像是冻住了。
不讲道理?
过去三年,她在蒋家过的什么日子,她自己最清楚。
每天早上五点起床做早饭,六点半叫蒋文彬起床,七点送他出门,然后自己赶地铁去上班。
晚上六点下班,买菜做饭,等蒋文彬回来吃饭。
吃完饭洗碗拖地洗衣服,忙到十点才能喘口气。
每个月工资八千,交七千给赵桂英“保管”,美其名曰“帮你们小两口存钱”。
结果三年下来,存折上只有她一个人的名字,存款数字是零。
蒋文彬的工资?那是“男人的应酬钱”,不能交。
这些她都忍了。
她总觉得,一家人,计较那么多干什么。
直到上个月,她在蒋文彬手机里看到了那些聊天记录。
和女同事的,露骨得让她恶心。
她拿着手机去质问,蒋文彬第一反应是抢手机,第二反应是吼她:“你查我手机?你还有没有点隐私观念了?”
赵桂英闻声从卧室出来,不是骂儿子,而是指着沈嘉宁的鼻子:“男人在外应酬,逢场作戏怎么了?你天天在家疑神疑鬼,哪个男人受得了?”
沈嘉宁那天晚上收拾行李要走。
赵桂英拦在门口,声音软了下来:“嘉宁,妈知道委屈你了。文彬就是贪玩,心还在家里。你看在妈的面子上,再给他一次机会,行不行?”
沈嘉宁看着那张满是皱纹的脸,心软了。
然后第二天,她在公司接到婆婆电话:“嘉宁啊,你小姑子看中个包,两万八,你帮忙买一下呗?妈这个月手头紧。”
沈嘉宁这才明白。
那不是挽留,是还没榨干。
“嘉宁?”
赵桂英的声音把沈嘉宁从回忆里拉回来。
“妈跟你说话呢,你发什么呆?”赵桂英把卡又往前推了推,“这卡你拿着,额度十万,是文彬单位的福利卡。你们虽然离了,可情分还在。这卡你先用着,什么时候宽裕了再还。”
沈嘉宁看着那张卡。
金色的卡面在茶餐厅昏暗的灯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妈,真不用。”沈嘉宁还是那句话,“我有工资,够用。”
“够用什么够用!”赵桂英的声音又高起来,“你租那房子一个月三千,吃饭一千五,交通五百,买衣服化妆品不要钱?你一个月八千工资,够干什么?”
沈嘉宁不说话。
赵桂英叹了口气,语气又软下来:“嘉宁,妈知道你这几年委屈。可妈也是为你好。一个女人离了婚,日子难熬。这卡你拿着,应应急,妈心里也踏实点。”
坐在旁边的蒋文彬终于开口了。
他从离婚登记到现在,一句话都没说。
这会儿才抬起头,看了沈嘉宁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
“妈让你拿着,你就拿着吧。”蒋文彬的声音闷闷的,“就当……就当是我欠你的。”
沈嘉宁心里那根弦,轻轻颤了一下。
欠她的?
他欠她的,何止一张卡。
“拿着吧嘉宁。”赵桂英把卡塞进沈嘉宁手里,“密码是你生日。妈记得,你生日是六月十八,对吧?”
沈嘉宁的手指碰到那张卡。
冰凉的塑料质感。
“那……我先拿着。”沈嘉宁最终还是接了过来,“等我有钱了就还。”
“还什么还!”赵桂英笑了,脸上的皱纹挤成一朵菊花,“一家人,说这话见外。”
一家人。
沈嘉宁把卡放进钱包最里层。
她和蒋文彬的结婚证,刚刚已经换成离婚证了。
哪里还是一家人。
“对了嘉宁。”赵桂英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你这几天住哪儿?要不先回家住几天?你的房间妈都给你收拾好了。”
“不用了妈。”沈嘉宁摇头,“我租的房子挺好的。”
“那怎么行!”赵桂英一拍大腿,“你一个人住外面,妈不放心。这样,你先回家住三天,就三天。妈给你做点好吃的,补补身子。你看你这三年,都瘦成什么样了。”
沈嘉宁想拒绝。
可赵桂英已经站起来,拎起她的行李箱。
“走吧,车就在外面。文彬,帮你媳妇拎包。”
蒋文彬默默接过沈嘉宁的背包。
沈嘉宁看着这对母子的背影,突然觉得很累。
累到不想再争了。
就三天。
她告诉自己。
就住三天,然后彻底离开。
回到蒋家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
蒋文婷坐在客厅沙发上刷手机,看到沈嘉宁进来,眼皮都没抬一下。
“哟,舍得回来了?”蒋文婷的声音尖尖的,“我还以为你要硬气到底,再也不踏进这个门呢。”
“文婷,怎么说话呢!”赵桂英瞪了女儿一眼,“你嫂子……你嘉宁姐刚回来,你少说两句。”
“什么嘉宁姐,都离婚了。”蒋文婷撇撇嘴,“叫名字得了。”
沈嘉宁没说话,拎着行李箱往客房走。
“等等。”蒋文婷叫住她,“你那箱子里的东西,我都检查过了。我的那条项链你没拿走吧?就施华洛世奇那条,三千多呢。”
沈嘉宁停下脚步,转过身。
“我没拿你任何东西。”她的声音很平静,“你要是不信,可以现在打开检查。”
“检查就检查。”蒋文婷站起来,伸手就要开箱子。
“行了!”赵桂英一把拍开女儿的手,“你嘉宁姐是那种人吗?回你屋去!”
蒋文婷哼了一声,扭着腰回了房间。
赵桂英拉着沈嘉宁的手,把她带到客房。
“嘉宁,你别跟文婷一般见识。她就是被我惯坏了,说话没轻没重。”赵桂英拍拍沈嘉宁的手背,“你先休息,妈去给你炖汤。晚上做你最爱吃的红烧排骨。”
沈嘉宁点点头。
等赵桂英关上门离开,她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这间客房,她其实很熟悉。
结婚第一年,她和蒋文彬吵架,蒋文彬让她“滚去客房睡”。
她就在这间屋子睡了半个月。
后来每次吵架,她都被赶到这里。
这屋里的每一样东西,都透着冷清。
沈嘉宁坐在床边,从钱包里拿出那张卡。
金色的,右下角印着蒋文彬的名字拼音。
副卡。
主卡在蒋文彬那里。
她盯着那张卡看了很久,最后还是塞回了钱包。
就当是个念想吧。
她对自己说。
虽然这念想,廉价得可笑。
晚饭很丰盛。
红烧排骨,清蒸鲈鱼,白灼虾,炒青菜,还有个山药排骨汤。
蒋家五口人围坐在餐桌前。
蒋建国还是一如既往地沉默,只顾埋头吃饭。
蒋文婷拿着手机,一边吃一边刷短视频,声音开得很大。
蒋文彬坐在沈嘉宁对面,一直低着头。
只有赵桂英在不停说话。
“嘉宁,多吃点。你看你瘦的。”
“这虾新鲜,早上我去菜市场买的,六十块一斤呢。”
“排骨也多吃点,妈炖了两个小时。”
沈嘉宁默默吃着饭。
碗里的菜堆得像小山。
“对了嘉宁。”赵桂英突然开口,“妈跟你商量个事儿。”
沈嘉宁抬起头。
“你看,文彬和你这事,闹得家里鸡飞狗跳的。”赵桂英叹了口气,“你爸……你蒋叔这几天血压都高了。文婷也心情不好。我想着,要不我们一家人出去旅个游,散散心?”
沈嘉宁筷子顿了顿。
“对,就去云南。大理丽江,风景好,空气也好。”赵桂英笑眯眯地说,“咱们一家人,好久没一起出去了。趁这个机会,好好玩几天,也当是……当是给你们这三年婚姻,画个圆满的句号。”
沈嘉宁没说话。
蒋文婷放下手机,眼睛亮了:“妈,真去云南啊?我早就想去了!我要去洱海拍照,还要去古城买衣服!”
“去去去,都去。”赵桂英笑着说,“嘉宁,你觉得怎么样?”
沈嘉宁放下筷子。
“妈,我公司最近忙,可能请不了假。”
“请不了假就请假!”蒋文婷插嘴,“你都离婚了,心情不好,请个假怎么了?你们公司还能不批?”
“文婷说得对。”赵桂英接话,“嘉宁,你就当陪妈最后一次。妈年纪大了,以后想出去,也走不动了。”
沈嘉宁看着赵桂英。
那张脸上,满是期待。
“就三天。”赵桂英伸出三根手指,“咱们就去三天。机票住宿妈都安排好了,不用你操心。”
沈嘉宁还是没说话。
“嘉宁……”蒋文彬突然开口,“你就……就去吧。就当是陪我爸妈最后一次。”
沈嘉宁看向蒋文彬。
那个和她做了三年夫妻的男人,此刻正用一种近乎哀求的眼神看着她。
她心里那点坚硬,又软了一点。
“我考虑考虑。”沈嘉宁说。
“还考虑什么!”蒋文婷急了,“妈都这么求你了,你还要端架子?沈嘉宁,你别给脸不要脸啊。”
“文婷!”赵桂英厉声喝道,“怎么跟你嘉宁姐说话的!”
蒋文婷翻了个白眼,不说话了。
“嘉宁,你别往心里去。”赵桂英又换上那副慈祥的面孔,“妈就是想着,咱们好歹婆媳一场,好聚好散。这趟旅行,就当是留个纪念。以后你想起来,也能记得妈的好。”
沈嘉宁沉默了很久。
久到赵桂英脸上的笑容都快挂不住了。
“好吧。”沈嘉宁终于开口,“三天。”
“太好了!”赵桂英一拍手,“那妈现在就订票!咱们后天出发!”
“后天?”沈嘉宁一愣,“这么快?”
“趁热打铁嘛。”赵桂英笑着说,“正好你这几天心情不好,出去散散心,回来就能重新开始了。”
沈嘉宁点点头。
心里却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晚上十点。
沈嘉宁洗漱完,正准备睡觉,房门被敲响了。
是蒋文彬。
“有事吗?”沈嘉宁站在门口,没让他进来。
蒋文彬手里拿着个信封。
“这个……给你。”他把信封递过来。
沈嘉宁没接。
“是什么?”
“一点钱。”蒋文彬的声音很低,“我知道,这三年,你受委屈了。这点钱,算是我的一点补偿。”
沈嘉宁看着那个信封。
厚厚的,大概有一万块。
“不用了。”沈嘉宁说,“我不缺钱。”
“你拿着吧。”蒋文彬硬塞进她手里,“就算……就算是我最后一点心意。”
沈嘉宁拿着信封,感觉沉甸甸的。
“文彬。”她突然开口,“你跟我说实话。妈突然要出去旅游,到底是为了什么?”
蒋文彬愣了一下。
“什么为了什么?就是散散心啊。”
“散心需要这么着急?”沈嘉宁盯着他,“后天就走,机票住宿都订好了。妈那个性子,不是计划好了的事情,不会这么突然提出来。”
蒋文彬眼神闪烁了一下。
“你别多想。妈就是……就是想对你好点。”
“对我好点?”沈嘉宁笑了,“结婚三年,她都没想过对我好点。离婚了,突然就想对我好了?”
蒋文彬不说话了。
“文彬,咱们虽然离婚了,可好歹夫妻一场。”沈嘉宁的声音很平静,“你跟我说实话,行吗?”
蒋文彬低下头,手指绞在一起。
这个动作沈嘉宁很熟悉。
每次他撒谎的时候,都会这样。
“是……是有点事。”蒋文彬终于开口,“但跟你没关系。是家里的事。”
“家里什么事?”
“就……就是我大伯他们家。”蒋文彬的声音更低了,“大伯前段时间投资失败,欠了不少钱。债主天天上门,他们一家躲到外地去了。妈想着,趁这个机会,带全家人出去避避风头。正好你也离婚了,就说一起出去散散心,显得……显得自然点。”
沈嘉宁心里一沉。
“所以,旅游是假,躲债是真?”
“也不是躲债。”蒋文彬连忙解释,“就是出去散散心,等风头过了再回来。妈说了,就三天,三天后咱们就回来。到时候大伯那边的事,应该也解决了。”
沈嘉宁看着蒋文彬。
这个她爱了三年的男人,此刻在她眼里,陌生得像路人。
“蒋文彬。”沈嘉宁慢慢说,“你妈让你来跟我说这些的?”
蒋文彬没说话。
但沈嘉宁已经知道了答案。
“行,我知道了。”沈嘉宁转身,“我要睡了,你回去吧。”
“嘉宁……”
“还有事?”
蒋文彬张了张嘴,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沈嘉宁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
手里的信封,像烙铁一样烫。
一万块。
买她三天时间,陪他们演一场“家和万事兴”的戏。
沈嘉宁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她抬手擦掉眼泪,把信封扔到床上。
然后拿出手机,打开购票软件。
搜索后天从云南返程的机票。
她要自己买一张。
三天后,她自己回来。
这场戏,她只演三天。
多一分钟,都不演。
第二天是周末。
沈嘉宁一大早就起来了。
她习惯性地走进厨房,系上围裙,准备做早饭。
手刚碰到米桶,就停下了。
她已经离婚了。
这里不是她的家。
她解下围裙,挂回原处,转身出了厨房。
客厅里,赵桂英正在打电话。
声音很大,语气很兴奋。
“……对,就定那个套餐。十二个人,对,全家都去……哎呀你放心,钱不是问题……好好好,那就这么说定了!”
看到沈嘉宁出来,赵桂英匆匆挂了电话。
“嘉宁醒了?怎么不多睡会儿?”
“睡不着了。”沈嘉宁说,“妈,我出去买点东西。”
“买什么?妈陪你去。”
“不用,就一点日用品。”
沈嘉宁换了鞋,走出家门。
三月的风还有点冷,吹在脸上,让人清醒。
她在小区门口的早餐店买了豆浆油条,坐在角落里慢慢吃。
手机响了。
是闺蜜林晓晓。
“喂,嘉宁,怎么样?离完了吗?”林晓晓的声音里满是担心。
“离完了。”沈嘉宁说,“昨天办的手续。”
“太好了!”林晓晓松了口气,“恭喜你脱离苦海!晚上我请你吃饭,庆祝你重获自由!”
沈嘉宁笑了笑。
“晓晓,有件事想问你。”
“你说。”
“如果一个人,突然对你特别好,好得反常。你觉得是为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嘉宁,你前婆婆又作什么妖了?”
沈嘉宁把旅游的事简单说了说。
林晓晓听完,直接炸了。
“沈嘉宁你是不是傻!这明显是坑啊!还旅游?还散心?我看他们是把你当冤大头,想最后宰你一笔!”
“可是……”沈嘉宁犹豫,“文彬给了我一万块,说是补偿。”
“一万块?”林晓晓冷笑,“他蒋文彬一个月工资就一万二,给你一万?你信吗?我告诉你,这钱要么是假的,要么就是钓鱼用的饵!你等着看吧,后面肯定有更大的坑等着你跳!”
沈嘉宁心里咯噔一下。
“那我……不去了?”
“去!为什么不去!”林晓晓说,“但你得长个心眼。我告诉你,第一,钱一分都别出。第二,贵重物品随身带。第三,随时跟我保持联系。他们要是敢欺负你,我立马杀过去!”
沈嘉宁心里暖了一下。
“晓晓,谢谢你。”
“谢什么谢。”林晓晓叹了口气,“嘉宁,你就是心太软。这次记住,无论他们说什么,都别信,别答应,别给钱。记住了吗?”
“记住了。”
挂了电话,沈嘉宁看着手里的豆浆。
热气腾腾的,可喝到嘴里,却觉得有点苦。
她在早餐店坐了很久。
久到老板都过来问:“姑娘,要不要再来点?”
沈嘉宁摇摇头,付了钱,起身离开。
回到蒋家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
一进门,就看见客厅里坐满了人。
大伯蒋建军,大伯母王秀梅,堂哥蒋文浩,堂姐蒋文娟,还有几个不认识的亲戚。
乌泱泱的,有十来个人。
“嘉宁回来了!”赵桂英热情地迎上来,“快过来,大伯他们听说你要一起去旅游,特意过来看看你。”
沈嘉宁被拉到客厅中央。
十几双眼睛齐刷刷看着她。
“这就是文彬媳妇啊?长得真俊。”大伯母王秀梅笑着说,“文彬这孩子,怎么就不懂得珍惜呢。”
“妈,都离婚了,还叫什么媳妇。”蒋文婷在旁边插嘴。
“离婚了也是咱们蒋家的人。”赵桂英瞪了女儿一眼,“嘉宁,来,坐这儿。”
沈嘉宁被按在沙发上。
左右两边都是人。
“嘉宁啊,听你妈说,你要跟他们一起去云南?”大伯蒋建军开口了,声音洪亮,“好啊,一家人就该多出去走走。感情嘛,处着处着就有了。”
沈嘉宁没说话。
“嘉宁现在在哪儿上班啊?”堂姐蒋文娟问。
“在一家设计公司。”
“设计公司好啊,工资高吧?”蒋文娟眼睛亮了,“一个月得有两三万?”
“没那么多,就八千。”
“八千也不少了。”蒋文娟笑眯眯地说,“比我强,我在超市上班,一个月才四千。”
沈嘉宁笑笑,没接话。
“嘉宁啊。”大伯母王秀梅凑过来,压低声音,“有对象了没?要不要大妈给你介绍一个?我有个远房侄子,在银行上班,一个月挣两万多呢。”
“不用了,大妈。”沈嘉宁说,“我暂时不考虑这个。”
“哎呀,怎么能不考虑呢。”王秀梅急了,“女人啊,离婚了就得赶紧找下家。年纪大了,可就没人要了。”
沈嘉宁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
“大妈,我有点累,先回屋休息了。”
“别走啊。”赵桂英拉住她,“饭都做好了,吃了再睡。”
说着,朝厨房喊了一声:“文彬,摆桌子!”
蒋文彬从厨房里出来,手里端着两盘菜。
他看到沈嘉宁,眼神躲闪了一下。
午饭很热闹。
十几个人围着一张大圆桌,吵吵嚷嚷的。
沈嘉宁坐在角落里,默默吃饭。
“嘉宁,吃菜。”赵桂英不停给她夹菜,“这个鱼好吃,多吃点。”
“谢谢妈。”
“对了嘉宁。”赵桂英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你那信用卡,带身上了吗?”
沈嘉宁筷子一顿。
“带了。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问问。”赵桂英笑着说,“出门在外,带张卡方便。万一有点急用,也好应付。”
沈嘉宁点点头。
心里那根弦,绷紧了。
“妈,您是不是要用钱?”沈嘉宁问。
“不用不用。”赵桂英摆手,“妈就是提醒你,出门要带卡。现在这社会,没卡寸步难行。”
沈嘉宁“嗯”了一声,继续吃饭。
但心里,已经起了疑。
吃完饭,亲戚们陆续离开。
沈嘉宁帮着收拾碗筷,被赵桂英拦住了。
“你去休息,这些让文彬干。”
沈嘉宁没坚持,回了客房。
关上门,她拿出钱包,看着那张金色的信用卡副卡。
密码是她生日。
额度十万。
蒋文彬单位的福利卡。
一切都看起来合情合理。
可沈嘉宁就是觉得不安。
太顺了。
顺得像是排练好的剧本。
她拿出手机,打开银行APP,输入卡号,查询余额。
余额显示:可用额度100,000元。
一切正常。
沈嘉宁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然后退出APP,把手机扔到床上。
也许是她想多了。
也许赵桂英真的只是想对她好一点。
也许这趟旅行,真的只是一次普通的散心。
沈嘉宁躺到床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却乱糟糟的。
林晓晓的话在耳边回响。
“这明显是坑啊!”
“你等着看吧,后面肯定有更大的坑等着你跳!”
沈嘉宁睁开眼,看着天花板。
白色的天花板,角落里有一块水渍。
那是去年夏天漏水留下的。
当时她让蒋文彬找人来修,蒋文彬说:“修什么修,又没漏到床上。”
她就自己找了工人,花了两百块修好了。
赵桂英知道后,骂了她一顿:“两百块不是钱啊?你这孩子,就是不会过日子。”
沈嘉宁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这个家,她真是一分钟都不想多待了。
晚上八点。
沈嘉宁正在屋里收拾行李,赵桂英敲门进来了。
手里端着一盘水果。
“嘉宁,吃点水果。”
“谢谢妈。”
赵桂英在床边坐下,看着沈嘉宁收拾东西。
“就带这么点?”
“嗯,三天,够了。”
赵桂英点点头,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
“嘉宁,妈有件事……想求你。”
沈嘉宁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
“妈您说。”
“就是……就是旅游的钱。”赵桂英搓着手,表情有点为难,“妈本来都准备好了,可今天你大伯来说,他那边急着用钱。妈就把钱先借给他了。你看……你能不能先垫一下?等回来了,妈立马还你。”
沈嘉宁心里一沉。
果然。
“垫多少?”她问。
“不多,就五万。”赵桂英说,“机票住宿什么的,妈都订好了。就是到了那边,吃饭买东西,得花点钱。咱们十二个人,三天,五万应该够了。”
十二个人。
沈嘉宁算了一下。
平均一个人一天一千四。
“妈,我没那么多钱。”沈嘉宁说,“我工资卡里就剩八千了。”
“妈知道。”赵桂英握住沈嘉宁的手,“所以妈才让你把那张卡带上。那是文彬的卡,额度十万。你先刷着,等回来了,妈把钱还你,你再还进去,行不行?”
沈嘉宁看着赵桂英。
那张脸上,写满了“真诚”。
“妈,那是文彬的卡。”沈嘉宁慢慢说,“我跟他已经离婚了,再用他的卡,不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的!”赵桂英拍着她的手,“卡是妈给你的,妈让你用,你就用。再说了,就三天,刷个五万,回来就还。又不是不还你。”
沈嘉宁沉默。
“嘉宁,你就当帮妈最后一次。”赵桂英的眼睛红了,“你大伯那边是真的急。他要是不还钱,那些人能把他家砸了。妈也是没办法,才把钱借给他。你放心,这钱妈一定还你,妈发誓!”
沈嘉宁看着赵桂英红红的眼眶,心里那点防线,又开始松动。
“妈,不是我不帮您。”沈嘉宁说,“是我真的没钱。那张卡,我可以先拿着应急,但五万太多了。要不……要不咱们少去几个人?或者,去个便宜点的地方?”
“那怎么行!”赵桂英声音高了八度,“机票酒店都订好了,现在退,要扣钱的!再说了,你大伯一家难得有机会一起出去,怎么能少去人?”
沈嘉宁不说话了。
赵桂英看着她,叹了口气。
“嘉宁,你是不是不相信妈?”
“我没有。”
“你就是不相信。”赵桂英的眼泪掉下来了,“妈知道,这三年,妈对你不够好。可妈心里是疼你的。妈就文彬一个儿子,一直把你当亲闺女看。现在你们离婚了,妈这心里……难受啊。”
沈嘉宁递了张纸巾过去。
赵桂英没接,继续哭。
“妈就求你这一回。就五万块钱,等回来了,妈砸锅卖铁也还你。行不行?”
沈嘉宁看着赵桂英哭得梨花带雨的样子,心里乱成一团。
“妈,您别哭了。”沈嘉宁说,“我……我考虑考虑。”
“还考虑什么!”赵桂英一把抓住沈嘉宁的手,“嘉宁,妈求你了。你就帮妈这一回,就一回。以后妈再也不麻烦你了,行不行?”
沈嘉宁的手被赵桂英攥得生疼。
她看着赵桂英满是泪水的脸,脑子里闪过这三年的一幕幕。
赵桂英对她的好,对她的不好。
像走马灯一样,在眼前转。
“嘉宁……”赵桂英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妈给你跪下了,行不行?”
说着,就要往下跪。
沈嘉宁连忙扶住她。
“妈,您别这样。”
“那你答应妈。”
沈嘉宁闭了闭眼。
“好吧。”她说,“我答应您。”
赵桂英立刻不哭了。
“真的?”
“嗯。”沈嘉宁点头,“但妈,这钱您一定要还我。我手头也不宽裕。”
“还还还!一定还!”赵桂英破涕为笑,“妈跟你保证,回来就还!”
沈嘉宁从钱包里拿出那张卡。
金色的卡,在灯光下泛着冷冰冰的光。
“密码是您的生日。”赵桂英提醒道。
沈嘉宁愣了一下。
“我的生日?”
“对啊,六月十八。妈记得清楚着呢。”
沈嘉宁看着手里的卡。
突然觉得,这不像一张卡。
像一把刀。
一把悬在她头顶的刀。
“妈,这卡……”沈嘉宁想说,这卡还是您拿着吧。
但赵桂英已经站起来,拍拍她的肩膀。
“那妈就不打扰你休息了。明天一早的飞机,六点就得出发。你早点睡。”
说完,转身走了。
房门关上。
沈嘉宁坐在床边,看着手里的卡。
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出手机,给林晓晓发了一条微信。
“晓晓,我可能真的要跳坑了。”
林晓晓秒回。
“???什么情况?”
沈嘉宁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林晓晓直接发来一段语音,声音气得发抖。
“沈嘉宁你是不是脑子被门夹了!五万!那是五万!不是五百!你凭什么借给她?她拿什么还?拿她那张老脸还吗?!”
沈嘉宁打字回复。
“她说回来就还。”
“她说你就信?她说她是王母娘娘你信不信?沈嘉宁我告诉你,这钱你要是借了,就别想拿回来!”
沈嘉宁看着屏幕,手指停在键盘上,不知道该怎么回。
林晓晓又发来一条。
“你现在在哪?”
“在家。”
“等着,我过去找你。”
“别,太晚了。”
“晚什么晚!我再不过去,你被人卖了还得帮人数钱!”
半个小时后,林晓晓敲响了蒋家的门。
赵桂英开的门,看到林晓晓,脸色不太好。
“晓晓啊,这么晚了,有事吗?”
“阿姨,我找嘉宁说点事。”林晓晓挤出一个笑。
“嘉宁睡了。”
“睡了也得起来。”林晓晓直接往里走,“事关重大,不能等。”
赵桂英想拦,没拦住。
林晓晓直接冲进客房,把沈嘉宁从床上拉起来。
“穿衣服,跟我走。”
“去哪儿?”
“去我家。”林晓晓说,“今晚你住我家,我有话跟你说。”
沈嘉宁看了一眼门口站着的赵桂英。
赵桂英的脸色很难看。
“晓晓,这不太好吧。明天一早还要赶飞机呢。”
“赶什么飞机!”林晓晓转过头,盯着赵桂英,“阿姨,嘉宁这趟旅游,不去了。”
“你说不去就不去?”赵桂英的声音冷下来,“机票酒店都订好了,现在说不去,损失谁承担?”
“损失?”林晓晓笑了,“阿姨,您让嘉宁垫五万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她承担不承担得起?”
赵桂英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你……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林晓晓从沈嘉宁手里拿过那张卡,在赵桂英面前晃了晃,“这是什么?这不是您给嘉宁的‘心意’吗?怎么转头就让她垫五万?您这心意,可真值钱啊。”
“林晓晓!”赵桂英怒了,“这是我们家的事,轮不到你一个外人插嘴!”
“外人?”林晓晓把沈嘉宁拉到身后,“嘉宁是我闺蜜,她的事就是我的事。今天我还就管定了!”
客厅里的动静,把蒋文彬和蒋文婷都引出来了。
“怎么了怎么了?”蒋文婷揉着眼睛,“大晚上的吵什么吵?”
“文婷,回屋去!”赵桂英厉声道。
蒋文婷撇撇嘴,却没动,靠在门框上看热闹。
蒋文彬看着林晓晓,又看看沈嘉宁,张了张嘴,没说话。
“嘉宁,你自己说。”林晓晓看着沈嘉宁,“这趟旅游,你去不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沈嘉宁身上。
沈嘉宁看着赵桂英。
看着蒋文彬。
看着蒋文婷。
最后,她轻轻开口。
“我去。”
林晓晓瞪大了眼睛。
“沈嘉宁你——”
“晓晓,谢谢你。”沈嘉宁打断她,“但这是我自己的事,我自己处理。”
“你处理?你怎么处理?”林晓晓急了,“你知不知道他们——”
“我知道。”沈嘉宁说,“但我还是要去。”
林晓晓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松开了手。
“行,沈嘉宁,你厉害。”林晓晓点点头,“我不管了,你自己看着办吧。”
说完,转身就走。
“晓晓!”沈嘉宁叫住她。
林晓晓停下脚步,没回头。
“帮我个忙。”沈嘉宁说,“如果我三天后没回来,或者联系不上我,你就去报警。”
林晓晓转过身,看着她。
“你认真的?”
“嗯。”
林晓晓盯着沈嘉宁看了几秒,然后点点头。
“好,我答应你。”
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房门“砰”地一声关上。
客厅里陷入死寂。
赵桂英的脸色铁青。
蒋文彬低着头,不敢看沈嘉宁。
蒋文婷打了个哈欠,回屋了。
沈嘉宁看着赵桂英,慢慢开口。
“妈,卡我可以带着。但五万块钱,我只能刷三万。这是我的底线。”
赵桂英盯着她,眼神像刀子。
“行。”良久,她才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三万就三万。”
“还有。”沈嘉宁继续说,“这钱,您必须写欠条。回来之后一周内还清。”
赵桂英的脸色更难看了。
“沈嘉宁,你把我当什么了?我还能赖你的账不成?”
“亲兄弟,明算账。”沈嘉宁说,“您要是不愿意写,这卡我现在就还给您。”
赵桂英死死盯着沈嘉宁。
沈嘉宁也看着她,毫不退让。
最后,赵桂英败下阵来。
“行,写就写。”
她转身去书房,拿来纸笔,写了一张欠条。
“今借沈嘉宁人民币叁万元整,用于家庭旅游开支。借款期限七天,到期归还。借款人:赵桂英。日期:2026年3月22日。”
沈嘉宁接过欠条,仔细看了一遍,然后收好。
“谢谢妈。”
赵桂英没说话,转身回了卧室。
客厅里,只剩下沈嘉宁和蒋文彬。
“嘉宁……”蒋文彬开口,声音干涩。
“早点睡吧。”沈嘉宁打断他,“明天还要早起。”
说完,也回了客房。
关上门的那一刻,沈嘉宁靠在门板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手心全是汗。
她拿出手机,给林晓晓发了条微信。
“欠条拿到了。”
林晓晓秒回。
“算你还没傻透。记住了,这趟出去,多长个心眼。他们说什么都别信,给什么都别要。三天一到,立马回来。听到没?”
“嗯,听到了。”
“还有,每天至少给我发一条消息报平安。超过二十四小时没消息,我就报警。”
“好。”
“沈嘉宁。”
“嗯?”
“保护好自己。”
沈嘉宁看着屏幕上的五个字,眼眶有点热。
“知道了,谢谢你晓晓。”
“谢个屁。等你回来,请我吃大餐。”
“好,吃最贵的。”
放下手机,沈嘉宁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夜色。
城市的灯火,星星点点。
她不知道这趟旅行会发生什么。
但她知道,这是最后一次了。
最后一次,踏进蒋家这个坑。
三天后,无论发生什么,她都要抽身离开。
彻底离开。
早上五点,天还没亮。
沈嘉宁拖着行李箱走出蒋家大门的时候,蒋文彬已经在楼下等着了。
他站在那辆开了八年的旧轿车旁边,低着头抽烟。
看到沈嘉宁出来,他赶紧把烟掐了。
“上车吧。”蒋文彬接过她的行李箱,声音很闷。
沈嘉宁没说话,拉开车门坐进后座。
副驾驶的位置,以前是她的。
现在,是赵桂英的。
赵桂英和蒋建国已经在车里了,一个坐在副驾驶,一个坐在后座靠右的位置。
沈嘉宁坐在左边,中间隔着她的行李箱。
车子启动,驶向机场。
一路上,没人说话。
只有收音机里沙沙的电流声,和赵桂英偶尔的咳嗽声。
到了机场,蒋家其他亲戚已经等在出发大厅了。
大伯蒋建军一家四口,小舅赵志强一家三口,再加上蒋文婷,正好十二个人。
乌泱泱的一大群,吵吵嚷嚷的。
“哎哟,嘉宁来了!”大伯母王秀梅第一个迎上来,亲热地挽住沈嘉宁的胳膊,“昨晚睡得好不好?瞧这小脸白的,是不是没睡好?”
沈嘉宁不着痕迹地抽回胳膊。
“挺好的,大妈。”
“好就行,好就行。”王秀梅笑眯眯地说,“一会儿上了飞机,好好睡一觉。到了云南,大妈带你去吃好的!”
沈嘉宁笑笑,没接话。
她看了一眼这群人。
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兴奋的笑容,像是去参加什么盛大的庆典。
只有蒋文彬,站在人群外围,低着头看手机。
“人都到齐了吧?”赵桂英清了清嗓子,“那咱们就去办托运。文彬,你去领登机牌。”
“好。”
蒋文彬去柜台领登机牌,其他人去托运行李。
沈嘉宁只有一个登机箱,不用托运,就站在旁边等。
赵桂英走过来,压低声音。
“嘉宁,卡带了吧?”
沈嘉宁点点头。
“带了就好。”赵桂英拍拍她的手,“一会儿过安检,你把卡给我,我帮你拿着。省得丢了。”
沈嘉宁心里一紧。
“不用了妈,我自己拿着就行。”
“你这孩子,跟妈还客气什么。”赵桂英笑着,手却伸了过来,“给我吧,妈帮你保管。”
沈嘉宁后退一步。
“妈,真的不用。”
赵桂英脸上的笑容淡了一点。
“嘉宁,你这是不信任妈?”
“不是不信任。”沈嘉宁说,“是我的东西,我自己保管比较好。”
赵桂英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笑了。
“行,你自己拿着就自己拿着。妈就是担心你丢三落四的。”
说完,转身走了。
沈嘉宁松了口气,握紧了手里的包。
那张卡,就放在包最里层的夹层里。
她不会给任何人。
飞机是早上八点的。
起飞后,沈嘉宁戴上眼罩,靠在椅背上假寐。
但睡不着。
脑子里乱糟糟的。
赵桂英刚才要卡的眼神,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
“女士,需要喝点什么吗?”
空姐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沈嘉宁摘下眼罩。
“橙汁,谢谢。”
“我也要橙汁!”坐在旁边的蒋文婷抢着说,“再给我来份鸡肉饭!”
空姐微笑着点头,又问沈嘉宁:“女士您需要餐食吗?”
“不用了,谢谢。”
“装什么装。”蒋文婷小声嘀咕,“飞机餐都不要,显得你多高贵似的。”
沈嘉宁没理她,重新戴上眼罩。
飞机在云层中平稳飞行。
两个小时后,降落在大理机场。
一出机场,热浪扑面而来。
云南的三月,阳光已经很烈了。
“热死了热死了!”蒋文婷嚷嚷着,“妈,酒店在哪儿啊?快点去,我要洗澡!”
“急什么。”赵桂英瞪了她一眼,“先等车。”
来接机的是两辆七座商务车。
司机是两个皮肤黝黑的中年男人,说着带口音的普通话。
“是蒋先生一家吧?去洱海民宿?”
“对对对。”赵桂英连连点头,“师傅,麻烦开稳点,我们这有老人。”
“好嘞!”
十二个人挤进两辆车,行李塞满了后备箱。
车子驶出机场,沿着公路往洱海方向开。
沈嘉宁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风景。
蓝天,白云,远山。
确实很美。
如果身边坐的不是蒋家人,她可能会更享受一点。
“嘉宁姐。”坐在副驾驶的堂哥蒋文浩转过头来,“听说你是做设计的?一个月能挣多少?”
沈嘉宁看了他一眼。
蒋文浩,大伯的儿子,二十八岁,没正经工作,整天游手好闲。
去年说要创业,从赵桂英那儿借了五万,不到三个月就赔光了。
“不多,够花。”沈嘉宁淡淡地说。
“够花是多少啊?”蒋文浩不依不饶,“有没有一万?”
“文浩!”大伯蒋建军喝止儿子,“瞎问什么!”
蒋文浩撇撇嘴,转回去了。
但沈嘉宁能感觉到,车里其他人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落在她身上。
像在打量一件商品。
估价的那种。
民宿在洱海边,是一栋三层的小楼。
白墙灰瓦,院子里种满了花。
“哇,好漂亮!”蒋文婷第一个冲下车,拿着手机就开始拍照。
赵桂英去前台办入住。
沈嘉宁站在院子里,看着远处的洱海。
湖水在阳光下泛着粼粼的光。
确实是个散心的好地方。
如果,真是来散心的话。
“嘉宁。”
蒋文彬走过来,站在她身边。
“嗯?”
“那个……”蒋文彬搓着手,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
“就是……就是那三万块钱。”蒋文彬的声音很低,“我妈说,让我先跟你道个歉。昨晚的事,是她不对。你别往心里去。”
沈嘉宁转过头,看着蒋文彬。
这个和她做了三年夫妻的男人,此刻低着头,不敢看她的眼睛。
“文彬。”沈嘉宁说,“你老实告诉我,这趟旅游,到底是为了什么?”
蒋文彬身体一僵。
“就……就是散心啊。”
“散心需要十二个人一起来?”沈嘉宁笑了,“散心需要我垫三万块钱?文彬,我不是傻子。”
蒋文彬不说话了。
“你要是不想说,就算了。”沈嘉宁转身要走。
“等等!”蒋文彬拉住她的胳膊。
沈嘉宁停下脚步,看向他的手。
蒋文彬像是被烫到一样,赶紧松开。
“嘉宁,我……我不能说。”蒋文彬的声音带着哭腔,“但我跟你保证,这趟之后,我妈再也不会麻烦你了。真的,我保证。”
沈嘉宁看着他通红的眼眶,心里那点柔软,又被戳了一下。
“最后一次。”她说,“蒋文彬,这是最后一次。”
“嗯!”蒋文彬用力点头,“最后一次!”
沈嘉宁转身进了民宿。
蒋文彬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开的背影,长长吐出一口气。
然后拿出手机,发了一条微信。
“妈,她答应了。”
对方秒回。
“很好。按计划行事。”
房间分配在三楼。
沈嘉宁一个人一间,在最里面。
蒋文婷和赵桂英一间,在她隔壁。
其他亲戚分布在二楼。
房间不大,但很干净。
落地窗外就是洱海,景色很好。
沈嘉宁放下行李,给林晓晓发了条微信。
“到了,一切正常。”
林晓晓很快回复。
“保持警惕。随时联系。”
沈嘉宁回了个“好”,然后去卫生间洗了把脸。
冰凉的水拍在脸上,让她清醒了一点。
既来之,则安之。
三天,七十二小时。
她倒要看看,蒋家人到底想干什么。
中午饭在民宿的餐厅吃。
十二个人坐了一大桌。
菜很丰盛,菌菇火锅,酸菜鱼,还有各种特色菜。
“来,大家举杯!”赵桂英站起来,满脸笑容,“这趟出来玩,主要是为了散心。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咱们一家人,和和美美,开开心心!”
“干杯!”
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沈嘉宁抿了一口果汁,没说话。
“嘉宁啊。”大伯母王秀梅给她夹了块鱼,“多吃点,你看你瘦的。”
“谢谢大妈。”
“谢什么谢,一家人。”王秀梅笑呵呵地说,“对了嘉宁,听说你们做设计的,接私活能挣不少钱吧?”
沈嘉宁筷子一顿。
“还好,看情况。”
“那你一个月接私活,能挣多少?”王秀梅眼睛亮晶晶的。
“没多少,不稳定。”
“不稳定也比我们强。”堂姐蒋文娟插话,“我在超市上班,一个月就那点死工资。嘉宁,你要是有私活,带带我呗?我学过一点PS,简单的图能做。”
沈嘉宁看了她一眼。
蒋文娟,大伯的女儿,二十六岁,高中毕业就没再读书,在超市当收银员。
“我最近没接私活。”沈嘉宁说。
“哦。”蒋文娟有点失望,但很快又笑起来,“没事,以后有活了想着点姐。姐不挑,给钱就干。”
沈嘉宁笑笑,没接话。
这顿饭,吃得她如坐针毡。
每个人都像是约好了一样,变着法地打听她的收入,她的存款,她的消费习惯。
“嘉宁,你平时用什么护肤品啊?我看你皮肤挺好。”
“嘉宁,你这衣服是什么牌子的?不便宜吧?”
“嘉宁,你一个月花多少钱在化妆品上?”
问题一个接一个,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沈嘉宁一一应付过去,但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
饭后,赵桂英提议去古城逛逛。
“来都来了,不去古城多可惜。”
一群人浩浩荡荡出发。
沈嘉宁本来不想去,但赵桂英拉着她不放。
“一起去嘛,人多热闹。”
沈嘉宁没办法,只好跟着。
古城里人很多,游客摩肩接踵。
蒋文婷一进古城就疯了,看见什么买什么。
扎染的围巾,银饰的手镯,手工的包包。
“妈,这个好看!”
“妈,我要这个!”
“妈,给我买嘛!”
赵桂英笑眯眯地付钱,一副慈母模样。
沈嘉宁跟在队伍最后面,没什么购物欲。
“嘉宁姐,你怎么不买啊?”蒋文浩凑过来,“是不是看不上这些东西?”
“没有,就是没什么想买的。”
“别啊,来都来了,带点纪念品回去。”蒋文浩指着一个卖玉镯的摊位,“你看那个,多好看。给你妈买一个?”
沈嘉宁看了一眼。
摊位上摆满了各种玉镯,标价从几百到几千不等。
“不用了,我妈不喜欢戴这些。”
“那给你自己买一个。”蒋文浩拿起一个翠绿色的镯子,“这个好看,衬你皮肤。”
“真不用。”
“哎呀,别客气嘛。”蒋文浩把镯子往沈嘉宁手里塞,“我送你,行了吧?”
沈嘉宁连忙躲开。
“文浩,真不用。”
蒋文浩的手停在半空,脸色有点难看。
“嘉宁姐,你这是不给我面子?”
“不是不给面子。”沈嘉宁说,“是我真的不需要。”
“不需要就放着看嘛。”蒋文浩硬是把镯子塞进沈嘉宁手里,“就当是我这个当弟弟的一点心意。”
沈嘉宁拿着镯子,像拿着一个烫手山芋。
“文浩,我真不能要。”
“拿着!”蒋文浩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再推就是看不起我!”
周围的人看了过来。
沈嘉宁咬了咬嘴唇,把镯子放回摊位上。
“对不起,我真不能要。”
说完,转身就走。
“哎,你——”蒋文浩在后面喊。
沈嘉宁没回头,快步往前走。
一直走到一个巷子口,才停下来,喘了口气。
手心全是汗。
“嘉宁?”
赵桂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嘉宁转过身。
赵桂英站在她身后,脸上没什么表情。
“妈。”
“文浩也是一片好意。”赵桂英说,“你不该那么不给他面子。”
沈嘉宁没说话。
“不过算了,小事。”赵桂英走过来,挽住沈嘉宁的胳膊,“走,妈带你去个好地方。”
“去哪儿?”
“到了你就知道了。”
赵桂英拉着沈嘉宁,七拐八拐,走进一家看起来很高级的银器店。
店里人不多,装修得很雅致。
柜台里摆满了各种银饰,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欢迎光临。”店员迎上来,笑容得体,“两位想看点什么?”
“看看镯子。”赵桂英说,“要最好的那种。”
“好的,这边请。”
店员领着她们到里面的柜台,拿出一盘镯子。
每个都做工精细,价格不菲。
最便宜的一个,标价三千八。
“这个怎么样?”赵桂英拿起一个镶嵌着绿松石的镯子,“嘉宁,你试试。”
沈嘉宁没动。
“妈,我不需要镯子。”
“试试嘛,又不要钱。”赵桂英把镯子往她手上套。
沈嘉宁想抽回手,但赵桂英握得很紧。
镯子套进去了,刚刚好。
“你看,多合适。”赵桂英满意地点头,“就像给你定做的一样。”
沈嘉宁看着手腕上的镯子。
银色的镯身,镶嵌着一圈绿松石,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确实好看。
也确实贵。
标签上写着:¥12,800。
“妈,这个太贵了。”沈嘉宁想摘下来。
“贵什么贵。”赵桂英按住她的手,“喜欢就买。妈送你。”
沈嘉宁愣住。
“送我?”
“对啊。”赵桂英笑着说,“就当是妈补给你的结婚礼物。当年你们结婚,妈也没送你什么像样的东西。这个镯子,就当是补偿了。”
沈嘉宁看着赵桂英。
那张脸上,满是真诚。
真诚得让人怀疑。
“妈,真的不用。”沈嘉宁还是想摘下来。
“别动。”赵桂英握住她的手,转头对店员说,“这个我们要了,包起来。”
“好的,女士。”店员笑容满面,“请问怎么支付?”
“刷卡。”赵桂英说着,看向沈嘉宁,“嘉宁,卡。”
沈嘉宁心里一沉。
“妈,您不是说送我吗?”
“是送你啊。”赵桂英理所当然地说,“妈送你镯子,你刷卡。这不是一样的吗?”
沈嘉宁差点气笑。
“这怎么能一样?”
“怎么不一样?”赵桂英眨眨眼,“镯子戴在你手上,不就是你的了吗?妈又不要你的。你就当是……当是提前给妈的旅游经费。等回去了,妈一起还你。”
沈嘉宁看着赵桂英。
看着她脸上那副“我都是为你好”的表情。
突然觉得很恶心。
“妈,这镯子我不要。”沈嘉宁用力把手抽回来,摘下镯子,放回柜台。
“你——”赵桂英的脸色变了。
“如果您想买,可以自己买。”沈嘉宁说,“但我不会为这个镯子付钱。”
店员看看沈嘉宁,又看看赵桂英,脸上的笑容有点僵。
“女士,这镯子……”
“不要了。”沈嘉宁转身就走。
“沈嘉宁!”赵桂英在后面喊。
沈嘉宁没停,径直走出银器店。
外面的阳光很刺眼。
她站在人来人往的古城街道上,深深吸了口气。
手还在抖。
不是怕。
是气的。
回到民宿,已经是晚上七点。
沈嘉宁直接回了房间,反锁上门。
她需要静一静。
手机响了,是林晓晓。
“喂,晓晓。”
“怎么样?还活着吗?”林晓晓的声音里带着担心。
“活着。”沈嘉宁苦笑,“但快被气死了。”
她把白天的事说了一遍。
林晓晓在电话那头气得直骂。
“这一家子吸血鬼!我就知道没安好心!一个破镯子一万多,还想让你付钱?她想得美!”
“我已经拒绝了。”沈嘉宁说。
“拒绝得对!”林晓晓说,“我跟你说,这才第一天,后面肯定还有更过分的。你给我硬气点,一分钱都别出!”
“嗯,我知道。”
“知道个屁。”林晓晓叹了口气,“你就是心太软。我告诉你沈嘉宁,这次你要是再让步,以后就别认我这个闺蜜了。”
沈嘉宁笑了。
“好,我答应你。”
“这还差不多。”林晓晓语气缓和了一点,“对了,你吃饭了吗?”
“还没,不想吃。”
“不想吃也得吃。”林晓晓说,“下楼去吃饭,别饿着自己。吃饱了才有力气跟他们斗。”
“嗯。”
“还有,晚上睡觉把门锁好。贵重物品随身带,别放房间。”
“知道了,林妈妈。”
“滚蛋。”林晓晓笑骂,“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二十四小时开机。”
“好,谢谢晓晓。”
挂了电话,沈嘉宁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洱海。
夜色渐浓,湖面上一片漆黑。
只有远处零星的灯火,像散落的星星。
敲门声响起。
“嘉宁,吃饭了。”是蒋文彬的声音。
“我不饿,不吃了。”
“不吃饭怎么行。”蒋文彬说,“妈让我来叫你。大家都在楼下等你呢。”
沈嘉宁深吸一口气,站起来,打开门。
蒋文彬站在门外,手里端着一个托盘。
上面是一碗粥,两碟小菜。
“妈说你中午没吃好,让我给你送上来。”蒋文彬把托盘递给她,“趁热吃。”
沈嘉宁接过来。
“谢谢。”
“那个……”蒋文彬搓着手,“今天的事,妈让我跟你道个歉。她不是那个意思,就是……就是想对你好点。”
沈嘉宁看着他。
“蒋文彬,你觉得我傻吗?”
蒋文彬一愣。
“什么?”
“我问你,你觉得我傻吗?”沈嘉宁一字一句地说,“你觉得我看不出来,你们到底想干什么吗?”
蒋文彬的脸色白了。
“嘉宁,你误会了……”
“我误会什么了?”沈嘉宁打断他,“误会你妈想让我付钱?误会你们全家联合起来算计我?误会这趟旅游,根本不是为了散心,而是为了掏空我的钱包?”
蒋文彬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蒋文彬,我们离婚了。”沈嘉宁的声音很平静,“从昨天开始,我和你们家,没有任何关系了。这三万块钱,是我借给你们的。七天之后,我要看到钱。少一分,都不行。”
蒋文彬低着头,不敢看她。
“如果你们还想耍什么花样,尽管来。”沈嘉宁继续说,“但我提醒你,我不是三年前的沈嘉宁了。兔子急了还会咬人,更何况是人。”
说完,她关上门。
把蒋文彬,和那碗粥,一起关在门外。
第二天,行程是去苍山。
沈嘉宁本来不想去,但赵桂英说,票都买好了,不去就浪费了。
“十二个人的票,好几百呢。”
沈嘉宁没办法,只好跟着。
上山的索道很挤,排队排了半个小时。
蒋文婷一路上都在抱怨。
“热死了,人怎么这么多啊!”
“妈,我要喝水!”
“妈,我脚疼!”
赵桂英耐着性子哄她,又是递水又是扇风。
沈嘉宁站在队伍最后面,戴着帽子和口罩,尽量降低存在感。
但有些人,就是不想让她清净。
“嘉宁姐。”蒋文浩又凑了过来,“昨天的事,对不起啊。我不是故意的。”
沈嘉宁看了他一眼。
“没事。”
“那就好。”蒋文浩笑了,“我还怕你生我气呢。”
沈嘉宁没接话。
“嘉宁姐,你那个镯子,后来买了吗?”蒋文浩问。
“没有。”
“怎么不买呢?多好看啊。”蒋文浩说,“我妈可喜欢了,昨天念叨了一晚上,说要是有人送她就好了。”
沈嘉宁心里冷笑。
这是换套路了?
缆车缓缓攀升,苍山叠翠在脚下铺开。沈嘉宁靠着窗,洱海在远处闪着碎银般的光。蒋文浩就坐在她旁边,隔着一个空位,还在喋喋不休地说着银镯子。沈嘉宁闭着眼,只当是苍蝇在耳边嗡嗡。
“嘉宁姐,你看那云,像不像棉花糖?”蒋文浩指着窗外。
沈嘉宁没睁眼,嗯了一声。
“姐,你渴不渴?我这儿有水。”蒋文浩殷勤地递过来一瓶矿泉水。
沈嘉宁终于睁开眼,看了那瓶水一眼。“不用,我自己带了。”
蒋文浩讪讪地收回手,拧开瓶盖自己喝了一大口。缆车里安静了片刻,只有机械运行的轻微声响。就在沈嘉宁以为他终于消停了的时候,蒋文浩又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故作神秘的亲昵。
“姐,其实……我知道你为什么生气。”
沈嘉宁看向他。
蒋文浩往前凑了凑,几乎要贴到她耳边。“大伯家的事,我也知道一点。他们欠的可不是小数目,听说……得上百万。”
沈嘉宁眼神动了动,没说话。
蒋文浩见她有反应,更来劲了。“我妈昨天跟我爸嘀咕,说这趟出来,名义上是散心,其实是……”他顿了一下,左右看看,才用气声说,“是给我大伯一家找条路,顺便……也试试你的底。”
“试我的底?”沈嘉宁的声音很平静。
“嗯。”蒋文浩点头,一副“我什么都告诉你”的样子,“你知道的,我大伯那人,好面子,不肯跟外人低头。但这债主逼得紧,实在没法子了。我妈就想着,一家人,能帮一点是一点。你虽然跟文彬哥离了,但在我妈心里,你还是咱家人。她昨天那镯子,是真想送你,就是……就是手头一时不凑手,又拉不下脸明说借钱,才想了那么个法子。”
他说得情真意切,脸上还带着点替赵桂英不好意思的红晕。“我妈那人,就是嘴巴硬,心是好的。她昨晚回去还后悔呢,说让你受委屈了。姐,你别往心里去。等这阵子风头过了,大伯家缓过来,钱肯定少不了你的。”
沈嘉宁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等他说完了,才淡淡开口:“文浩,你跟我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蒋文浩一愣,搓了搓手:“我……我就是不想你误会我妈,也误会我们一家。咱们到底是亲戚,打断骨头连着筋。大伯家是有难处,可咱们家也没想占你便宜。那三万,还有……还有昨天镯子的事,我妈说了,等回去,连本带利都还你。她那人,说到做到。”
缆车到了上站,轻微一顿,门开了。冷冽的山风灌进来,驱散了厢内沉闷的空气。蒋文浩还想说什么,沈嘉宁已经站起身,率先走了出去。
苍山十九峰,十八条溪。他们走的这条栈道,沿着清碧溪蜿蜒向上。溪水潺潺,林木幽深,空气清新得带着甜味。可沈嘉宁心里那根弦,却绷得更紧了。蒋文浩那番话,看似掏心掏肺,实则绵里藏针,无非是想让她放松警惕,或者,让她觉得那三万块的“借款”理所应当,甚至可能只是开始。
“嘉宁,快来拍照!”赵桂英站在溪边一块大石头上,朝她招手,脸上笑容灿烂,仿佛昨天银器店的不愉快从未发生。
蒋文婷和几个年轻亲戚已经摆好了姿势,赵桂英把手机塞给路过的游客帮忙。沈嘉宁被拉到人群中,赵桂英亲热地揽住她的肩,大伯母王秀梅也挤过来,搂住她另一边胳膊。
“来,看镜头,笑一个!”游客举着手机喊。
“茄子——!”
快门按下。照片里,赵桂英和王秀梅笑得见牙不见眼,沈嘉宁被夹在中间,脸上是来不及收起的、略显僵硬的淡笑。蒋文婷挤在最前面,比着剪刀手,一脸灿烂。
拍完照,赵桂英拿回手机看了看,很满意。“好看!嘉宁,你看你,多上镜。”她把手机屏幕转向沈嘉宁。
沈嘉宁看了一眼,没说话。照片里,她们看起来真像亲密无间的一家人。
“妈,我也要单独跟嘉宁姐拍一张!”蒋文浩凑过来,胳膊自然地搭上沈嘉宁的肩膀。
沈嘉宁身体一僵,不着痕迹地往旁边挪了一步,避开了。“我去那边看看。”她指了下不远处一个观景台,转身走开。
蒋文浩的手落了空,脸上有点挂不住。赵桂英瞪了他一眼,低声道:“急什么!”
观景台上人不多,沈嘉宁扶着栏杆,眺望远处的大理古城和洱海,像一块嵌在苍山脚下的碧玉。山风呼啸,吹起她的头发。她需要这冰冷的空气,来冷却心里翻腾的烦躁和不安。
“躲这儿来了?”蒋文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惯有的、漫不经心的嘲讽。
沈嘉宁没回头。
蒋文婷走到她旁边,也靠在栏杆上,从口袋里摸出烟盒,熟练地弹出一支,点上。深吸一口,吐出一个烟圈。“装什么清高。我哥都跟你离婚了,还以为自己是蒋家少奶奶呢?”
沈嘉宁终于转过头,看了她一眼。蒋文婷画着精致的妆,穿着短裙和高跟靴,在山顶的寒风里冻得有点发抖,却强撑着不表现出来。
“蒋文婷,”沈嘉宁开口,声音平静无波,“我跟蒋文彬离婚,是我跟他之间的事。至于我是什么,从来就不是你说了算。”
蒋文婷嗤笑一声:“哟,硬气了?昨天不还乖乖跟着我们出来旅游,乖乖带着卡吗?怎么,睡一觉醒来,觉得自己又行了?”
“我为什么来,你不是很清楚吗?”沈嘉宁看着她,“你们一家子打的什么算盘,真以为别人看不出来?”
蒋文婷夹着烟的手指顿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容里带着点恶意的了然。“看出来了又怎么样?沈嘉宁,你别给脸不要脸。我妈给你台阶下,让你还能跟我们像一家人一样出来玩,是给你面子。你倒好,一个破镯子,一万多块钱,跟我妈甩脸子?你以为你是谁?”
“我不是谁。”沈嘉宁转过身,面对着她,“我只是一个已经跟你们家没有任何关系的前儿媳。那三万块,是借,有欠条。其他的,我一分都不会出。至于面子,你们蒋家的面子,我高攀不起,也不想攀。”
“你!”蒋文婷被噎得脸色涨红,烟头差点烫到手。“沈嘉宁,你别不识抬举!没有我们蒋家,你算什么东西?当年要不是我哥娶你,你能在大城市站稳脚跟?现在离婚了,想过河拆桥?门都没有!”
“过河拆桥?”沈嘉宁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蒋文婷,结婚三年,我每月工资交七千给你妈‘保管’,家务全包,你哥出轨,是我疑神疑鬼。这河,我过得可真轻松。这桥,你们蒋家砌得可真高。”
蒋文婷一时语塞,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最后狠狠瞪了沈嘉宁一眼,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高跟鞋碾灭。“行,沈嘉宁,你狠。咱们走着瞧!”说完,扭身气冲冲地走了。
沈嘉宁看着她的背影,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撕破脸是迟早的事,她不意外。只是没想到,是在这风景如画的山顶上。
下午的行程是去崇圣寺三塔。沈嘉宁以头疼为由,没有跟大部队进去,一个人坐在景区外的长椅上等。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她却只觉得冷。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林晓晓发来的消息,问她在干嘛,是否安全。沈嘉宁拍了张三塔的照片发过去,回了一句“在晒太阳,没事”。
林晓晓很快回过来:“保持这个状态,别理他们。晚上吃什么?别又让他们宰你。”
沈嘉宁心里一暖,回:“知道,我看情况。”
刚放下手机,阴影笼罩下来。沈嘉宁抬头,是蒋文彬。他手里拿着两瓶水,递过来一瓶。
“喝点水。”
沈嘉宁没接。“不用。”
蒋文彬的手僵在半空,半晌,默默缩回去,在她旁边的长椅另一端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米多的距离,像隔着一道鸿沟。
“文婷……说话不好听,你别往心里去。”蒋文彬低着头,看着手里的水瓶,“她被惯坏了。”
“她说的也是实话。”沈嘉宁看着远处熙攘的游客,“在你们蒋家人眼里,我大概一直就是个外人。以前是,现在更是。”
蒋文彬猛地抬头:“嘉宁,不是这样的!我妈她……她其实挺喜欢你的。就是……就是有时候方法不对。”
“方法不对?”沈嘉宁终于转过脸,看着他,眼神里没什么温度,“蒋文彬,你妈喜欢我的方式,就是让我当三年免费保姆,把我工资搜刮干净,在你出轨后让我忍气吞声,离婚了还要用一张卡和一场莫名其妙的旅行,继续从我这里榨取剩余价值?”
“不是的!那卡……那卡是真的想给你应急!”蒋文彬急急辩解,脸都涨红了,“旅游……旅游也是想大家最后聚一聚,留个念想……”
“念想?”沈嘉宁笑了,笑容里满是讽刺,“是留个念想,还是留个提款机,你自己心里清楚。蒋文彬,我不是十七八岁的小姑娘了。有些事,看破不说破,是给彼此留脸面。但你们要是觉得我傻,可以一而再、再而三地算计,那这脸面,不要也罢。”
蒋文彬被她堵得一句话都说不出,只是张着嘴,脸色灰败。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嗫嚅道:“对不起,嘉宁……真的对不起……”
“对不起有用吗?”沈嘉宁移开视线,声音很轻,“蒋文彬,我们之间,早在你出轨的时候,就完了。现在说这些,没意思。”
长久的沉默。只有远处传来的梵音诵经声,和游客的喧哗。
“嘉宁,”蒋文彬的声音干涩,“那三万……回去我会想办法还你的。我……我最近接了个私活,等结了款,第一时间给你。”
沈嘉宁没接话。她不信。蒋文彬的“私活”说了无数次,没见拿回过一分钱。
“还有,”蒋文彬像是下了很大决心,声音压得更低,“这趟回去之后……你离我们家远点。尤其是……离我妈,还有我大伯他们远点。”
沈嘉宁心头一跳,看向他。
蒋文彬却没有看她,只是盯着自己的鞋尖,声音发颤:“有些事……我没法说。但你听我的,回去后,换个手机号,最好……换个城市。欠你的钱,我一定会还,我砸锅卖铁也还。但你别再跟他们扯上关系了。”
他说完,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猛地站起来,快步朝三塔景区入口走去,背影仓惶,甚至有些踉跄。
沈嘉宁坐在长椅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手指慢慢收紧。
蒋文彬最后那几句话,像几块冰,砸进她心里。那不仅仅是提醒,更像是一种绝望的警告。他到底知道什么?或者说,他们到底在计划什么,才让蒋文彬怕成这样,甚至劝她逃离?
她拿出手机,点开银行APP,再次查看那张副卡的余额。依旧是十万可用额度。她又点开最近交易记录,空空如也。卡还没被用过。
但这平静,更像暴风雨前的死寂。
傍晚回到民宿,赵桂英张罗着晚饭,说是在民宿餐厅订了菌子火锅。“来云南,不吃菌子等于白来!我订了最贵的松茸土鸡锅,大家放开了吃!”
餐厅包间里,热气腾腾的火锅已经架好,浓郁的香气弥漫开来。桌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菌菇,还有一些当地的特色配菜。蒋家十几口人围坐一圈,气氛比昨天活跃了许多。大伯蒋建军甚至开了瓶白酒,给男人们都满上。
“来,今天高兴,都喝点!”蒋建军红光满面,举杯。
男人们附和着举杯,女人们也倒了饮料。沈嘉宁只要了杯茶水。
“嘉宁,喝点饮料嘛。”王秀梅给她倒果汁。
“谢谢大妈,我喝茶就好。”沈嘉宁按住杯口。
王秀梅也没坚持,笑呵呵地给自己倒满。“这菌子可真鲜,听说这家民宿的老板是自己上山采的,保证野生!”
菌子陆续下锅,煮沸后,鲜香扑鼻。赵桂英热情地给每个人夹菜,尤其是沈嘉宁。“嘉宁,多吃点,这个松茸特别补!你最近瘦了,得好好补补。”
沈嘉宁看着碗里堆成小山的菌子和鸡肉,道了声谢,小口吃着。味道确实鲜美,但她食不知味。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桌上的气氛更加热络。大伯蒋建军的话开始多起来,说着生意场上的“风云往事”,吹嘘自己当年如何风光。堂哥蒋文浩跟着附和,频频敬酒。女人们则聊着家长里短,孩子教育。
沈嘉宁安静地吃着,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但该来的,总会来。
“对了,嘉宁啊。”大伯母王秀梅擦了擦嘴,像是随口提起,“听说你们做设计的,认识不少大老板吧?”
沈嘉宁筷子顿了顿。“认识一些客户,不算熟。”
“客户那也是人脉啊!”王秀梅眼睛一亮,“你看你文浩哥,有本事,也有想法,就是缺个机会,缺个贵人拉一把。你认识的老板里,有没有需要合伙人的?或者有什么好项目,能带着文浩一起做的?不用投太多钱,百八十万就行,你文浩哥能干,肯定能赚!”
沈嘉宁抬起眼,看向蒋文浩。后者正一脸期待地看着她,眼里闪着贪婪的光。
“大妈,我就是个普通设计师,接触不到那么高层的客户。而且,百八十万的项目,我也没资格过问。”沈嘉宁声音平淡。
“哎呦,你看你,还谦虚。”王秀梅不满地撇撇嘴,“都是一家人,能帮就帮嘛。文浩是你哥,他好了,不也是给你长脸?再说了,又不是让你白帮,要是真成了,给你提成!”
“我真的帮不了。”沈嘉宁放下筷子,语气坚定。
王秀梅脸色一沉,刚要说什么,被赵桂英在桌子底下踢了一脚。
赵桂英笑着打圆场:“吃饭吃饭,说这些干什么。文浩的事,以后再说。嘉宁,来,再吃块鸡肉,这鸡炖得烂,入味。”
沈嘉宁看着碗里又多出来的一块鸡肉,没了胃口。
“嘉宁啊,”赵桂英自己却没动筷子,看着沈嘉宁,语气温和得像是在聊家常,“你爸妈最近身体怎么样?还在老家?”
沈嘉宁心里一紧,面上不动声色:“挺好的,劳您挂心。”
“那就好,那就好。”赵桂英点点头,叹了口气,“说起来,你嫁到我们家三年,我们也没能好好照顾亲家,心里真是过意不去。等回去了,我得找个时间,去看看他们,道个歉。这三年,让你受委屈了。”
这话说得情真意切,要是放在昨天之前,沈嘉宁或许还会有些触动。但现在,她只觉得后背发凉。赵桂英突然提起她父母,绝对不是为了表达歉意那么简单。
“不用了,妈。”沈嘉宁说,“我爸妈喜欢清静,就不麻烦您跑一趟了。”
“不麻烦,不麻烦。”赵桂英摆摆手,话锋一转,“对了,你爸妈还在老房子住吧?我听说,那边好像要拆迁了?赔偿款谈了吗?要是没谈,大妈认识人,可以帮忙说道说道,可别让开发商给坑了。”
来了。沈嘉宁握紧了手里的茶杯。原来是在这里等着她。蒋文浩所谓的“百八十万”的项目是幌子,真正的目标,可能是她父母那套可能拆迁的老房子,或者是拆迁款。
她父母住在县城的老旧小区,拆迁的风声传了几年,但一直没确切消息。赵桂英居然连这个都打听到了。
“还没确定要拆,都是传言。”沈嘉宁语气冷淡,“就算拆,那也是我爸妈的事,我做不了主。”
“话不能这么说。”赵桂英不赞同地摇头,“你是独生女,你爸妈的事不就是你的事?再说了,一家人,有事互相帮衬是应该的。你爸妈年纪大了,不懂这些,你得多上心。要是真有需要,随时跟妈说,妈这边有点关系,能帮上忙。”
“是啊嘉宁,”王秀梅也赶紧接上,“你桂英阿姨说得对。拆迁这事水深着呢,没个懂行的人帮着,得吃大亏!咱们是一家人,肯定不能看着你爸妈吃亏。”
一桌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沈嘉宁身上,有期待,有算计,有审视。火锅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蒸汽氤氲,模糊了一张张看似关切的脸。
沈嘉宁放下茶杯,瓷器磕碰桌面,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我爸妈的事,不劳各位费心。”她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桌上每一个人,“他们有自己的判断,也有我。至于拆迁款,就算有,那也是他们的养老钱,跟我无关,更跟……其他人无关。”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很慢,很清晰。
包间里的气氛骤然降温。赵桂英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王秀梅的嘴角耷拉下来。蒋文浩不满地“啧”了一声。蒋文彬头埋得更低,几乎要埋进碗里。蒋文婷则翻了个白眼,小声嘟囔:“装什么清高,好像谁稀罕似的。”
“嘉宁,你误会了,”赵桂英勉强维持着笑容,“妈没别的意思,就是关心你爸妈……”
“关心我爸妈,可以直接打电话问候。”沈嘉宁打断她,站起身,“我有点不舒服,先回房休息了。你们慢用。”
说完,她拉开椅子,在十几道目光的注视下,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包间。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里面可能爆发的议论或沉默。沈嘉宁快步穿过餐厅,走到院子里,深深吸了几口冰凉的空气,才压住胃里的翻腾和心里的恶心。
她走到洱海边,夜幕低垂,对岸的灯火倒映在漆黑的水面上,晃晃悠悠。她拿出手机,想给林晓晓打电话,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又停住了。告诉晓晓,也只是让她跟着担心。有些仗,必须自己打。
她点开购票软件,查看明天晚上从大理返回的机票。原本她计划是后天和大家一起回,但现在,她一刻也不想多待。明天是第三天,按计划是自由活动,下午去机场。她决定,明天一早就找个借口单独行动,然后直接去机场改签,最早一班飞走。
正看着,手机屏幕上方弹出一条短信提示。是银行的交易提醒。
“您尾号XXXX的信用卡于3月25日20:17在境外(泰国)发生消费,金额THB 50000.00。”
沈嘉宁一愣,心脏猛地一跳。泰国?消费五万泰铢?折合人民币大约一万块。谁在用那张卡?蒋文彬明明在国内……等等,副卡!主卡在蒋文彬那里!他人在苍山,卡怎么会在泰国消费?
她立刻退出购票软件,登录手机银行,查看那张副卡的实时交易记录。就在刚刚,确实有一笔泰国地区的消费,五万泰铢,商户信息是“曼谷皇家珠宝”。
紧接着,又一条交易提醒弹出来:
“您尾号XXXX的信用卡于3月25日20:19在境外(泰国)发生消费,金额THB 120000.00。”
十二万泰铢!约合两万三千人民币!商户是“暹罗百丽宫”。
沈嘉宁的手开始发抖。她飞快地返回主界面,找到手机通讯录里银行的客服电话,手指颤抖着按了好几次才按对。电话接通,传来自动语音。她急切地按“0”转人工,忙音,等待。
就在这时,第三条,第四条,第五条……交易提醒像疯了一样接踵而至,屏幕上不断弹出新的消息。
THB 80000.00 - Central World
THB 300000.00 - 某高端手表店
THB 150000.00 - 某奢侈品牌店
金额越来越大,地点遍布曼谷各大商场和奢侈品店。短短几分钟内,消费总额已经突破了八十万泰铢,折合人民币超过十五万!而且数字还在疯狂跳动!
沈嘉宁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耳边嗡嗡作响。她明白了,全明白了!什么家庭旅游,什么最后团聚,全是狗屁!他们真正的目的,是把她骗出来,稳住她,然后拿着主卡,在境外疯狂盗刷!蒋文彬今天的异常,他那些语焉不详的警告,此刻都有了答案!他可能知情,甚至参与了,但最后关头,那点可怜的良心让他感到恐惧,所以才劝她离开!
“骗子!一群骗子!”沈嘉宁咬牙切齿,几乎要把手机捏碎。她想起赵桂英要塞给她卡时的“慈祥”,想起在银器店里要她付账时的“理直气壮”,想起饭桌上打听她父母拆迁款时的“关切”……原来从离婚那天,不,或许更早,从同意她“回家住三天”开始,这个局就已经布下了!那张额度十万的卡,根本就是个诱饵,一个测试她底线、并让她放松警惕的幌子!他们真正的目标,是主卡更高的额度,甚至是她其他的积蓄、她父母的房产!
人工客服终于接通了,一个甜美的女声传来:“您好,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沈嘉宁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语速极快地说:“你好,我要挂失一张信用卡,卡号是XXXXXXXXXXXXXXX,怀疑被盗刷,目前在泰国有多笔异常大额消费,请立即冻结!”
“好的女士,请稍等,我为您查询……查询到您尾号XXXX的信用卡在十分钟内于泰国曼谷有多笔消费,累计金额已超过……一百二十万泰铢?”客服小姐的声音也带上了惊讶,“请问这些消费是您本人操作的吗?”
“不是!我人在中国云南大理!卡可能被我前夫一家盗用了!请立刻冻结账户,并报警!”沈嘉宁急道。
“好的女士,请不要挂机,我立刻为您办理紧急挂失冻结,并联系我们的风控部门和泰国合作方……”客服的声音也变得严肃急促。
就在这时,沈嘉宁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她猛地回头,只见赵桂英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后不远处,脸上再也没了之前的“慈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拆穿后的阴沉和狠厉。餐厅的灯光从她背后照过来,让她的脸隐藏在阴影里,只有那双眼睛,亮得瘆人。
“嘉宁,跟谁打电话呢?”赵桂英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笑意,慢慢走近。
沈嘉宁心头警铃大作,对着电话快速说了句:“我在大理洱海边XX民宿,有危险,请帮忙报警!”然后不等客服反应,立刻挂断,并迅速将手机塞进衣服内侧口袋,同时手指在口袋里盲操作,按下电源键五次——那是她手机设置的紧急求救快捷键,会自动向紧急联系人林晓晓发送带定位的求助信息。
“没谁,推销电话。”沈嘉宁转过身,面对着赵桂英,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
赵桂英已经走到她面前,距离不到两米。她看了一眼沈嘉宁紧紧攥着手机的手,又抬眼盯着沈嘉宁的眼睛,脸上的笑容越发诡异。“是吗?我好像听到你说什么……冻结?报警?”
沈嘉宁后背渗出冷汗,但强撑着与她对视。“妈,你听错了。是骚扰电话,我正想挂断。”
“哦?”赵桂英拖长了音调,又往前逼近一步,“嘉宁,妈刚才在餐厅,是不是话说重了,让你不高兴了?妈给你道歉。咱们是一家人,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非要闹到报警的地步?”
“我没有报警。”沈嘉宁冷静地否认,脚下悄悄往后挪了半步,拉开距离。洱海水就在她身后不远处,黑暗深沉。
“没有就好。”赵桂英点点头,忽然叹了口气,语气又变得“语重心长”起来,“嘉宁,妈知道,你对妈,对文彬,对我们家有怨气。妈不怪你,是文彬对不起你,是我们家亏待了你。所以妈才想着,这趟出来,大家好好玩玩,把过去不愉快的事都放下。那张卡,妈是真的想给你应急用,没别的意思。至于你大伯家的事,还有你爸妈拆迁的事,妈也只是关心,多嘴问两句,你要是不爱听,就当妈没说过,行吗?”
沈嘉宁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表演。夜风吹过湖面,带来潮湿的寒意。
赵桂英见她不为所动,眼神闪烁了一下,忽然压低声音,带着几分神秘和急切:“嘉宁,实话跟你说吧,你大伯那边,惹上点麻烦,不是欠债那么简单。是……是惹了不该惹的人,需要一笔钱跑路。那卡……是文彬单位的,有高额临时额度,本来是想应应急,等风头过了就还上。可你大伯他们……唉,没见过世面,一到泰国就管不住手,这才……这才刷多了点。妈知道你发现了,妈跟你保证,这钱,等他们安全了,一定还!加倍还!你看在妈的面子上,看在三年婆媳的情分上,别声张,行不行?就算妈求你了!”
她说着,竟真的做出要弯腰恳求的姿态,眼睛却死死盯着沈嘉宁,观察她的反应。
沈嘉宁心里冷笑。到了这个时候,还在编故事,还在打感情牌,还在试图用“情分”绑架她。高额临时额度?跑路?真是漏洞百出的谎言!如果只是应急跑路,需要去珠宝店、奢侈品店疯狂购物?
“妈,”沈嘉宁开口,声音在夜风里显得格外清晰冰冷,“卡的额度是十万,现在已经被刷了将近二十五万人民币。而且消费地点是泰国曼谷的商场、珠宝店、手表店。你告诉我,跑路需要买这些?”
赵桂英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那伪装出来的恳切和焦急像潮水般褪去,只剩下被彻底揭穿后的狰狞和冰冷。她挺直了腰,不再演戏,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刮在沈嘉宁脸上。
“沈嘉宁,看来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了。”她的声音也彻底冷了下来,不再有丝毫温度,“既然你都知道了,那我也懒得废话。把手机交出来。”
“凭什么?”沈嘉宁握紧了口袋里的手机。
“就凭你吃我们家的,住我们家的三年!”赵桂英厉声道,“就凭你离婚了还想分文彬的钱!我告诉你,那卡里的钱,是你该给我们的补偿!三年青春损失费,精神损失费,还有你搅得我们家鸡犬不宁的赔偿!二十五万,便宜你了!”
颠倒黑白,无耻至极!沈嘉宁气得浑身发抖,不是害怕,是极致的愤怒。“赵桂英,你真让我恶心。”
“我恶心?”赵桂英尖笑起来,“沈嘉宁,你以为你是什么好东西?嫁到我们家,不就是图我们家的条件?现在离婚了,还想捞一笔?我告诉你,门都没有!今天这钱,你给也得给,不给也得给!把手机交出来,撤销挂失,然后乖乖跟我们回去,写个声明,说这钱是你自愿赠予的,以前的事就一笔勾销!否则……”
“否则怎样?”沈嘉宁毫不畏惧地迎上她的目光。
赵桂英眼神一狠,猛地提高了声音:“文彬!文浩!你们死哪儿去了?还不出来!”
脚步声从民宿方向急促传来。蒋文彬、蒋文浩,还有另外两个堂兄弟,从黑暗中快步走出,瞬间将沈嘉宁围在了湖边。蒋文彬脸色惨白,不敢看沈嘉宁的眼睛。蒋文浩则一脸凶狠,手里还拎着个不知道从哪儿找来的木棍。
“沈嘉宁,别给脸不要脸。”蒋文浩晃着手里的木棍,“我妈好声好气跟你商量,是给你面子。赶紧把手机交出来,别逼我们动手!”
沈嘉宁背靠着冰凉的湖边栏杆,前面是虎视眈眈的四个男人和面目狰狞的赵桂英,身后是黑暗深沉的洱海。夜风呼啸,卷起她的头发和衣角。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但奇异地,她反而彻底冷静下来。恐惧到了极点,便是孤注一掷的勇气。
“你们这是非法拘禁,是抢劫。”沈嘉宁的声音出奇地平稳,在风里传开,“我已经报了警,也通知了银行冻结账户。警察和银行的人马上就到。现在让开,我还可以当什么都没发生。否则,你们一个都跑不了。”
“报警?你吓唬谁呢!”蒋文浩啐了一口,“这荒郊野外的,等警察来了,我们早就……”他话没说完,但眼里的狠厉说明了一切。
赵桂英打断他,盯着沈嘉宁:“嘉宁,我最后给你一次机会。把手机给我,撤销挂失,写自愿赠予协议。那二十五万,我们认了,就当是你给文彬的补偿。以后咱们桥归桥,路归路,两不相欠。否则……”她看了一眼深不见底的洱海,意思不言而喻。
沈嘉宁知道,他们真做得出来。狗急跳墙,何况是一群本就毫无底线的吸血鬼。她不再犹豫,猛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却不是递给赵桂英,而是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朝着湖面远处掷去!
“你干什么!”赵桂英尖叫。
手机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噗通”一声落入漆黑的湖水中,溅起一小簇水花,旋即消失不见。
“我的手机!”蒋文浩气急败坏。
“现在,我什么都没了。”沈嘉宁摊开双手,冷冷地看着他们,“要钱没有,要命一条。你们敢动我一下,就是故意杀人。这么多人看着,你们跑得掉吗?”
她最后一句提高了音量,目光扫向不远处闻声从民宿窗户探头出来的零星游客。
赵桂英脸色铁青,显然没料到沈嘉宁会如此决绝。她死死盯着沈嘉宁,胸口剧烈起伏。蒋文浩提着棍子就要上前,被赵桂英一把拉住。
“妈!她……”
“闭嘴!”赵桂英低吼,眼神在沈嘉宁镇定无畏的脸和远处那些好奇张望的游客之间逡巡。她不敢赌,沈嘉宁刚才是不是真的报了警,也不敢赌在这里动手会不会立刻被目击。沈嘉宁扔了手机,死无对证,但万一她真的报了警,警察很快就会到。而卡被冻结,钱拿不到,再背上案子,就全完了。
“好,沈嘉宁,你有种。”赵桂英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眼神怨毒得像毒蛇,“我们走!”
“妈!不能就这么算了!”蒋文浩不甘心。
“我说走!”赵桂英厉声道,狠狠瞪了蒋文浩一眼,又看了一眼面色惨白、魂不守舍的蒋文彬,以及另外两个有些慌乱的侄子,“还嫌不够丢人吗?走!”
她率先转身,朝着民宿相反的方向,快步离开。蒋文浩狠狠瞪了沈嘉宁一眼,骂了句脏话,跟着走了。蒋文彬站在原地,看着沈嘉宁,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低着头跟了上去。另外两人也赶紧溜走。
看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沈嘉宁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连忙抓住旁边的栏杆才稳住身体。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夜风一吹,冷得刺骨。她剧烈地喘息着,心脏狂跳得像是要冲出胸腔。刚才的镇定全是强撑,此刻危险暂时解除,后怕才排山倒海般涌来。
她慢慢滑坐在湖边冰冷的地上,抱着膝盖,浑身止不住地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劫后余生的恐惧,和深入骨髓的愤怒、心寒。他们竟然真的敢!为了钱,可以如此不择手段,甚至威胁她的生命!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远处传来了警笛声,由远及近。红蓝闪烁的光划破了洱海边的夜色。
沈嘉宁抬起头,看到两辆警车和一辆银行的车辆疾驰而来,停在民宿门口。几个警察和银行工作人员快速下车,民宿老板也惊慌失措地迎了出来。
她撑着栏杆,艰难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服和头发,朝着灯光和人群走去。每走一步,都更坚定一分。
结束了。一切都该结束了。
警察很快了解了情况。沈嘉宁条理清晰地将事情经过叙述了一遍,从离婚拿到副卡,到被邀请旅游,再到发现异常消费、接到威胁。她提到蒋文彬最后的警告,提到赵桂英等人可能已仓皇逃离,方向并非返回民宿。银行工作人员确认了信用卡在泰国曼谷的异常大额消费记录,并出示了已成功冻结账户的凭证。民宿老板也证实,蒋家一行人匆匆回来,又很快提着行李离开了,神色慌张。
“他们可能想逃往边境,或者直接去机场离开大理。”带队的警官经验丰富,立刻做出判断,一边安排人手根据沈嘉宁提供的身份信息进行布控和拦截,一边联系大理机场和火车站。同时,另一组人开始调取民宿及周边的监控。
沈嘉宁配合做完笔录,提供了蒋文彬、赵桂英等人的身份证号码(幸亏她以前帮忙买过票,有印象)。警察让她先回房休息,有消息会通知她。
回到那个临湖的房间,沈嘉宁反锁好门,又搬了椅子抵住。做完这一切,她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才感到一阵虚脱般的疲惫。手机没了,她暂时与外界失去了联系。不知道林晓晓有没有收到紧急求救信息,有没有在找她。
她不敢睡,也不敢开灯,就坐在门后的黑暗里,耳朵警觉地听着外面的动静。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格外漫长。
大约凌晨两点左右,敲门声响起,伴随着警察的声音:“沈女士,在吗?请开一下门,有情况。”
沈嘉宁心头一紧,挪开椅子,打开门。门外站着两位警察,脸色严肃。
“沈女士,我们接到昆明长水国际机场边防和海关的通报,你前夫蒋文彬,以及其母赵桂英、其妹蒋文婷等一共十二人,在试图通过边检出境时被扣下了。”
沈嘉宁愣了一下:“出境?他们要去哪儿?”
“根据他们购买的机票和交代,目的地是泰国曼谷。但在边检核查时,发现赵桂英、蒋文浩等多人名下信用卡存在异常大额消费,且与你报案的卡片有牵连。边检人员觉得可疑,进行了详细盘问,他们口径不一,漏洞百出。同时,我们也联系了泰国方面,协同调查那几张卡在曼谷的消费情况,发现有多笔集中在高端商场的消费,但持卡人本人并不在场,消费签名也与预留不符,涉嫌盗刷。现在人已经被机场警方控制,银行卡也被冻结。我们这边需要你尽快过去一趟,配合调查,并办理相关手续。”
原来他们打的是这个主意!用她的副卡信息试探额度,然后用主卡在泰国疯狂盗刷,同时全家借口旅游,实则是想直接跑路到泰国!真是好算计!如果不是她及时发现并果断冻结,如果不是边检严格,他们可能已经逍遥法外了!
“好,我跟你们去。”沈嘉宁没有丝毫犹豫。
“另外,”另一位警官补充道,“我们查看了民宿附近的公共监控,也找到了你扔手机的那段湖岸的监控。虽然距离较远,画面不清,但结合你之前的笔录,可以初步证实赵桂英、蒋文浩等人对你进行了威胁和恐吓,涉嫌敲诈勒索和非法拘禁未遂。这些,到了昆明后都需要进一步核实立案。”
沈嘉宁点点头。意料之中。他们当时气急败坏,恐怕根本没注意到湖边有监控。
一名女警陪沈嘉宁简单收拾了行李。下楼时,民宿老板满脸歉意,连连表示不知道客人会出这种事,房费可以减免。沈嘉宁摆摆手,该付的钱她一分不会少,也不想牵连无辜。
警车连夜驶往昆明。坐在后座,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黑暗,沈嘉宁心情复杂。有愤怒,有心寒,有后怕,也有一种尘埃落定的疲惫。天快亮时,他们抵达了昆明长水机场的公安执勤室。
在一间调解室里,沈嘉宁见到了蒋家十二口人。他们或站或坐,挤满了不大的房间,个个脸色灰败,神情仓皇。赵桂英头发散乱,再也不复之前的精明强干,看到沈嘉宁进来,眼神像淬了毒,但更多的是恐慌。蒋文彬蹲在墙角,抱着头。蒋文婷在哭,妆都花了。大伯蒋建军一家,还有小舅一家,也都垂头丧气,如丧考妁。
看到沈嘉宁,蒋文婷猛地抬起头,尖声骂道:“沈嘉宁!你这个扫把星!害人精!都是你!你报警抓我们!你不得好死!”
旁边的女警厉声制止:“安静!注意你的言辞!”
蒋文婷被呵斥,缩了缩脖子,但依旧用怨毒的眼神瞪着沈嘉宁。
一位警官向沈嘉宁介绍了情况。蒋家十二人持护照和机票欲前往泰国,但在边检被拦下。调查发现,他们名下有多张信用卡在近两日于泰国曼谷发生密集大额消费,累计金额巨大,且持卡人均在国内,涉嫌境外盗刷。同时,结合大理警方提供的线索和沈嘉宁的报案,他们还涉嫌对沈嘉宁进行敲诈勒索和非法拘禁(未遂)。现在,案件已由经侦部门和刑侦部门联合受理。
“沈女士,这是追回的被盗刷资金清单,以及相关法律文书,需要你确认签字。”警官递过来一叠文件。
沈嘉宁接过来,仔细翻看。清单上详细列出了在泰国被盗刷的每一笔金额、时间、商户,总计折合人民币近二十五万元。大部分消费集中在昨天傍晚到夜间,也就是她发现异常的那段时间。法律文书主要是报案回执、冻结账户通知等。
她拿起笔,在需要签名的地方一一签下自己的名字。每签一个,都感觉像在割断与过去的一根纽带。
“沈嘉宁!”赵桂英突然嘶声喊道,扑到隔离栏前,却被警察拦住,“你不能签!那是文彬的钱!是夫妻共同财产!你凭什么冻结!凭什么!”
沈嘉宁抬起头,看着状若疯狂的赵桂英,眼神平静无波。“赵桂英,那是我个人信用卡的副卡,主卡人是蒋文彬,但消费是在我们离婚后发生的,且是在泰国,并非用于家庭生活。这属于恶意盗刷,与夫妻共同财产无关。另外,我们已经离婚,没有任何财产纠纷。需要我提醒你离婚协议上的内容吗?”
“你放屁!”赵桂英口不择言,“那卡是文彬给你的!是你自愿拿的!钱也是你同意借给我们的!你报了警,还想不认账?警察同志,她撒谎!她污蔑我们!”
警官皱眉,严肃道:“赵桂英女士,请注意你的言辞!是否污蔑,我们自会调查。目前证据显示,你们涉嫌境外盗刷他人信用卡,且金额巨大。至于沈嘉宁女士是否自愿,我们会结合其他证据判断。但你们在洱海边对沈女士进行言语威胁,意图限制其自由,并有暴力倾向,这有监控为证,你们抵赖不了!”
赵桂英像是被掐住了脖子,脸憋得通红,却再也说不出话,只是用吃人般的眼神瞪着沈嘉宁。
蒋文彬这时慢慢抬起头,看向沈嘉宁,眼眶通红,声音沙哑:“嘉宁……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是我们家对不起你……钱……钱我们会还的……你能不能……能不能别告我们?我妈年纪大了,受不了的……文婷还小……”
“蒋文彬,”沈嘉宁打断他,声音里没有一丝波澜,“现在说这些,太晚了。从你们合起伙来骗我,算计我的卡,甚至想把我父母养老钱都算计进去的时候,就晚了。从你妈带着人,在洱海边逼我,威胁我的时候,就晚了。我不是圣母,做不到以德报怨。做错了事,就要付出代价。这是小孩子都懂的道理。”
蒋文彬瘫坐在地上,捂着脸,肩膀剧烈耸动,发出压抑的哭声。不知道是悔恨,还是恐惧。
沈嘉宁不再看他们,转向警官:“警察同志,接下来我需要做什么?”
“你需要配合我们完成详细的笔录,提供所有相关证据。之后,关于被盗刷资金的追索和返还,银行和司法机关会按程序处理。至于他们涉嫌的刑事犯罪部分,检察机关会提起公诉。你作为受害人,可能需要出庭作证。”
“我明白,我会全力配合。”沈嘉宁点头。
做完更详细的笔录,配合警方固定了证据(包括她回忆起的银行卡信息、欠条照片备份等),又去银行办理了正式挂失和盗刷索赔手续,等一切忙完,已经是第二天下午。沈嘉宁在机场公安的帮助下,补办了临时身份证明,买到了最近一班飞回家的机票。
登机前,她借警察的手机,给林晓晓打了个电话。电话几乎是被瞬间接起,传来林晓晓带着哭腔的咆哮:“沈嘉宁!你吓死我了!你没事吧?你在哪儿?我收到你的求救定位在大理洱海,然后就没消息了,电话也打不通,我都快报警了!”
“晓晓,我没事,我现在在昆明机场,马上登机回去了。手机掉洱海里了,回去再跟你细说。一切都……结束了。”沈嘉宁说着,声音也有些哽咽,是劫后余生的庆幸,也是尘埃落定的疲惫。
“结束了?什么意思?蒋家那群王八蛋呢?他们没把你怎么样吧?”林晓晓急切地问。
“他们……被警察扣下了,在昆明机场。涉嫌信用卡诈骗、盗刷,还有对我敲诈勒索、非法拘禁未遂。具体等我回去再跟你说。”
电话那头传来林晓晓长长的抽气声,然后是狠狠的一句:“活该!报应!嘉宁,你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快回来,我去机场接你!”
挂了电话,沈嘉宁觉得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稍稍放松了一些。她拿着登机牌,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走向安检口。阳光透过机场巨大的玻璃幕墙照进来,明亮得有些刺眼。她眯起眼,看着窗外起起落落的飞机。
过去三天,像一场荒诞又可怕的噩梦。好在,梦终于醒了。
飞机冲上云霄,穿过厚厚的云层。沈嘉宁靠着窗,看着下方越来越小的城市和山脉,心中一片平静。
她想起蒋文彬最后那崩溃的哭求,想起赵桂英怨毒的眼神,想起蒋文婷气急败坏的咒骂……没有快意,也没有同情,只有一种彻底解脱后的虚无和轻松。那一家子像是寄生在她生命里的藤蔓,曾经紧紧缠绕,吸食她的养分,如今被连根拔起,虽然扯得血肉模糊,但终究,是拔掉了。
未来会怎么样?那二十五万能否全数追回?蒋家人会面临怎样的法律制裁?她不知道,也不想去想。那是警察、法官和法律该操心的事。
她只知道,从今往后,她的生命里,再也没有“蒋家”这两个字。她的工资,可以自己支配;她的时间,可以自由安排;她的喜怒哀乐,不再需要看任何人的脸色。
飞机穿过云海,上方是湛蓝无垠的天空,阳光毫无遮挡地洒落。沈嘉宁闭上眼,感受着阳光落在眼皮上的温暖。
新的生活,真的要开始了。
几天后,沈嘉宁在新租的公寓里,收到了银行的通知。由于她报案及时,提供了详细证据,且银行与泰国方面合作迅速,那笔在泰国被盗刷的近二十五万人民币,大部分消费因为被及时冻结并未最终支付成功,已支付的几笔,涉事商户正在配合调查,资金有望追回。银行已为她办理了新的信用卡,并对她的遭遇表示了歉意和慰问。
又过了一周,她接到了检察院的电话,通知她案件已移送审查起诉,蒋文彬、赵桂英、蒋文浩等主要参与者,因涉嫌信用卡诈骗罪(数额巨大)、敲诈勒索罪(未遂)被批准逮捕,等待他们的将是法律的审判。蒋家其他知情或参与程度不深的亲属,也受到了相应的调查和处理。
林晓晓陪着沈嘉宁去派出所做最后的证据确认。出来时,阳光正好。林晓晓挽着沈嘉宁的胳膊,狠狠吸了一口自由的空气。
“痛快!真是恶有恶报!嘉宁,你终于彻底解脱了!”
沈嘉宁笑了笑,没说话。她抬起头,看着湛蓝如洗的天空。春风拂过脸颊,带着花香和新叶的气息。
手机响了,是新的号码。她接起来,是之前联系过的一家心仪的设计公司,通知她面试通过,下周一可以入职。
挂断电话,沈嘉宁对林晓晓露出一个真心的、轻松的笑容。
“晓晓,走,我请你吃饭。吃最贵的。”
“这才对嘛!”林晓晓用力搂了搂她的肩膀,“走,庆祝我们沈嘉宁同学,重获新生!”
两人说笑着,走进明媚的春光里。身后的阴影,终于被彻底甩脱。
前路或许仍有坎坷,但至少,每一步都将是她自己选择的方向。而那场始于离婚第二天、充满算计与背叛的荒唐闹剧,连同那些贪婪的嘴脸和冰冷的威胁,都永远留在了那个洱海边的夜晚,再也不能侵扰她分毫。
属于沈嘉宁的新生,就在脚下,就在这扑面而来的春风里,正式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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