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咳不烧却感染了结核病 超2亿潜伏感染者防控缺口该如何补？

3月24日是世界防治结核病日，也是李语（化名）确诊结核病的第40天。

当医生指着X光片上肺部出现的几个小空洞说出“结核病”的时候，李语感到很茫然，她甚至把结核病和尘肺搞混了：我没有长期吸入粉尘颗粒，为什么会得这个病？

对于23岁的李语来说，结核病菌离自己很遥远。在她还没有出生的时候，这种100多年前被发现的“结核分枝杆菌”，差点就被埋进历史书里了——上世纪80年代，曾有科学家乐观地预言，2000年人类会消灭结核病。

然而，由于耐药菌株进化、预防性治疗不足、缺乏突破性疗法，世界卫生组织将“终结结核病流行”的时间推迟到了2035年，而这一目标很可能无法如期实现。

只有未来更灵敏的检测工具或更有效的疫苗才能打破僵局吗？多位业内人士告诉《每日经济新闻》记者，他们不认同这一观点。

不咳不烧，身体很好却意外确诊肺结核

结核病是一种由结核分枝杆菌引起的慢性传染病，可累及全身多个器官，但主要侵犯肺部，因此在临床上，肺结核的占比超过80%，咳嗽、咳痰、咳血、胸闷气短都是典型的早期症状。

但这些症状，李语一个都没有。她认为自己的身体素质一向不错，上一次发烧还是3年前。因此，当医生拿着X光片以及血检和痰检均为阳性的结果，告知她被确诊结核病时，李语感到非常惊讶。

按照医生的判断，李语肺部的空洞已有2个月，在考虑潜伏期的情况下，她被传染的时间很可能发生在去年9月或10月份，但李语对自己的感染路径毫无头绪——难道是身边有结核病患者打喷嚏，自己未做好防护？或是在狭窄小巷里，自己从结核病患者吐的痰边走过？

通过网络查阅资料后，李语发现，这些自己从前未曾留意过的场景都是结核病菌传播的场景；而随着对结核病的了解变多，她开始感到害怕，隐约觉得自己的生活会被这个不速之客打乱。

这样的预感很快成真了，首先是头痛、乏力、荨麻疹等不适接连出现。目前，李语接受的是结核病四联治疗，即同时使用异烟肼、利福平、吡嗪酰胺、乙胺丁醇四种一线抗结核药物，这种目前初治肺结核的核心治疗策略，同时覆盖A、B、C三种菌群，实现“全杀菌”效果，但药物也存在肝毒性、周围神经炎、过敏反应、高尿酸血症、关节痛等不良反应。

除了身体的不适，职业限制也让她倍感困扰。据李语了解，凡是密切接触人群的行业都对结核病患者有明确限制或禁止要求，所以，尽管年后开工自己已经满足“接受规范治疗2到4周后”的复工条件，但由于害怕丢掉目前的工作，李语至今没敢和同事说自己得了肺结核，每天戴着厚重的口罩照常上班。

而按照医嘱，李语总共要完成6到8个月的服药疗程，“社康（社区健康服务机构）医生告诉我一定不能断药，如果不规律吃药结核菌就会耐药，只能换一个治疗方案了”。

98%的家庭密切接触者没有接受预防性治疗

李语的遭遇不是个例，而是我国结核病现状的微观缩影。世界卫生组织发布的《2025年全球结核病报告》显示，2024年，全球87%的新发结核病病例集中在30个国家，其中仅8个国家就占全球病例总数的67%，中国以6.5%位列其中。

而且，中国具有庞大的潜伏感染人群，大多数感染者没有任何症状，也不会传染他人，但他们未来有可能发展为活动性结核病。

研究显示，我国5岁及以上人群中，约有18.1%的人存在结核潜伏感染；15岁及以上人群中，这一比例更高，达到20.3%，相当于每5个人中就有1个潜伏感染者。另外，感染率会随着年龄增长而上升，大约5%到10%的潜伏感染者在一生中会发展为活动性结核病，尤其是在感染后的前5年内风险最高。

世界卫生组织驻华代表处技术官员陈仲丹表示，结核病的消除不是通过预防感染和治疗活动性结核实现，它需要通过治疗潜伏感染和活动性结核，或者通过预防感染和治疗潜伏感染实现。

作为中国防痨协会副理事长兼秘书长，高磊长期从事结核潜伏感染相关研究，对此深有感触。高磊告诉记者，在短期内结核病疫苗研发难以突破的前提下，针对潜伏感染高危人群（密切接触者、免疫力低下者、HIV感染者等）的预防性治疗，是当前降低结核病发病率最直接的手段。

实际上，2024年发布的《全国结核病防治规划（2024~2030年）》包括结核病患者密切接触者的结核病预防性治疗覆盖目标，目标是到2025年达到60%，到2030年达到80%。中国在2022年至2024年推动“无结核社区”建设试点从36个扩展至790个，逐步构建起以社区为基础、以主动筛查与预防性治疗为核心的综合干预网络。

而且，我国的结核病预防性治疗方案成熟，包括化学方案和免疫方案两种。其中，化学方案主要有6个月至9个月疗程的单用异烟肼每日方案、3个月疗程的异烟肼及利福喷丁联合间歇方案、3个月疗程的异烟肼及利福平联合方案、4个月疗程的单用利福平方案等。免疫方案则采取注射用母牛分枝杆菌。

然而，高磊表示，当前我国针对结核潜伏感染高危人群的预防性治疗覆盖率还远远不足，其中家庭密切接触者作为核心高危群体，2024年接受预防性治疗的人数仅占应治疗人数的2%左右，距离规划要求的2025年覆盖60%的里程碑目标还有很大差距。

结核防控不能照搬国外经验

“中国在形成预防性治疗策略和技术体系的时候，面临着更多的难题。”

据高磊介绍，与国外结核病及其危险因素的流行特征不同，中国超2亿人的潜伏感染人群是一个庞大的潜在患者库，如何利用预防性治疗这个手段服务以终结流行为目标的防控策略，需要兼顾“保护高危个体”和“降低整体发病率”的双重目标。

但是，策略的落地并不顺利。目前，基层预防性治疗由活动性结核医生兼任，基层医生负荷过重，缺乏专业精细化管理能力，建立专门的预防性治疗门诊迫在眉睫。同时，糖尿病、透析患者等高危人群分散在综合医疗机构各科室，而非定点结核医院的科室医生，在结核诊疗、用药上存在能力短板，导致高危人群早发现、早干预难以实现。

对此，高磊强调，预防性治疗的落地核心是与现行防控策略深度整合，采取“患者主动发现+潜伏感染者预防性治疗”的综合干预模式，这一模式的效果已在江苏省丹阳市和河南省中牟县得到验证：随着当地结核病防控模式的改变，两地的结核病发病率分别下降了63.35%和77.24%。

为了优化综合干预模式，高磊建议在重点人群筛查中加入感染检测，一方面辅助诊断活动性结核，精准确诊疑似患者；另一方面分流未感染人群，减少不必要的周期性筛查，降低成本。而且，精准锁定潜伏感染者，有利于开展针对性预防性治疗。

高磊还提出，陈旧性肺结核患者也应该成为防控重点。值得一提的是，李语在确诊肺结核1年前，曾被医生提醒肺部有病灶，对方表示病灶已钙化，无需治疗。但高磊告诉记者，这部分人群如果既往没有进行过规范的抗结核治疗，提示他应该是感染过或有早期结核病，后来自愈了，这类人群的发病风险是普通潜伏感染者的6到9倍，如果予以干预，很可能是降低结核病发病率的重要突破口。正因为如此，美国和加拿大都把该人群列为结核潜伏感染检测和预防性治疗的目标人群。

不可忽视的是，技术创新是结核病预防性治疗的核心支撑。高磊也注意到，目前国内主要依靠危险因素锁定干预对象，缺乏精准的实验室指标，AI（人工智能）影像诊断技术、分子检测、POCT（即时检测）等新技术手段仍待向基层延伸应用，但他赞同陈仲丹的观点：终结结核病，用“不完美工具”依然可以取得好成绩，重点在于发挥智慧，用适配的技术服务不同的场景。

“如果我们的策略不调整，再先进的技术也没有用武之地。”高磊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