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是2006年中风瘫痪的。
那年我二十岁,刚在镇上一家电子厂上班,一个月一千六。
我哥二十五,已经跟钱美凤结了婚,在省城开了个小五金店,刚站稳脚。
中风那天是星期四。
我妈打电话给我,只说了一句:“你爸倒了。”
我骑了四十分钟电动车到医院,我爸已经推进去了。
脑干出血。
医生说能活,但人废了。
左半边身子全不能动,说话含糊,后来越来越糊,到2010年彻底说不清了。
我妈在医院走廊上给我哥打电话。
我听见她说:“你忙你的,有你妹呢。”
从那天开始,“有你妹呢”这四个字,跟了我二十年。
头两年,我还觉得正常。
我爸瘫了嘛,总得有人管。
我妈年纪大了,搬不动人。
我哥在省城做生意,确实走不开。
我请假带我爸做复查,三个月一次。
每次请假扣钱,我没算过扣了多少。
我给我爸买护理垫,一箱四十五块,一个月两箱。
我给我爸擦身、翻身、换衣服。
冬天的时候,褥子要每天晒,不然有味道。
我搬他,一百四十斤,从床上搬到轮椅上。
搬了几年,腰开始疼。
去医院查,腰椎间盘突出。
医生说少搬重物。
我说好。
回去继续搬。
没人问我腰怎么样。
因为没人知道。
我也没说。
说了有什么用呢?
我妈在家。
但她管的是做饭。
做好了饭叫我来端,喂我爸吃。
吃完了我洗碗,收拾。
然后我妈看电视,我给我爸擦脸、泡脚、换尿垫。
弄完了,我骑电动车回自己那个出租屋。
四十分钟。
冬天手冻得没有知觉。
有一次大年三十。
我哥带着嫂子和侄子方小磊从省城回来了。
我妈提前两天就开始准备。
杀了一只鸡,买了两条鱼,还让隔壁刘婶帮忙炸了藕夹。
我进门的时候,桌上摆了八个菜。
我妈在厨房里还在炒最后一个。
我放下给我爸买的护理垫,进厨房。
“妈,我来炒。”
“不用,一会儿你哥要吃那个蒜苗炒肉,我来弄。你去把你爸推出来。”
我去推我爸。
推到饭桌旁边,位置不够。
我妈摆了六张凳子。她、我哥、嫂子、侄子、我,加一个给远道来拜年的表叔。
六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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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爸坐轮椅不占位子。
但六张凳子,是刚好的。
“妈,我坐哪儿?”
“你先喂你爸吧,等他吃完你再吃。”
我站在轮椅旁边,一勺一勺喂我爸。
桌上我哥在跟表叔喝酒,嫂子在给侄子夹菜,我妈在笑。
我爸的嘴漏,米粒掉在围嘴上,我擦了再喂。
等我爸吃完,桌上的菜剩了底。
鸡肉没了,鱼只剩骨头。
蒜苗炒肉还有小半盘——我妈专门给我哥做的那个。
我坐下来,扒了一碗饭。
没人说“你辛苦了”。
没人给我夹一筷子。
也没人觉得不对。
喂完我爸那天晚上回出租屋,我没有马上进门。
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楼下有人家在放鞭炮,响。
我低头看手机。
没有人给我发拜年消息。
连我妈都没有。
我把钥匙插进锁眼,拧了两圈。
门开了。
屋子没开暖气。
我进去了。
2012年,我爸第九次住院。
肺部感染。
长期卧床的人,肺部感染是常客。
住了十一天,花了一万四。
医保报了六成,自费五千六。
我出的。
我那时候月工资两千八。
出院那天我跟我妈说了一句:“妈,哥那边能不能也出点?”
我妈当时在叠我爸的衣服。
她头都没抬。
“你跟你哥计较什么?他在外面做生意,开销大。你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手头宽裕。”
我一个月两千八。
我哥在省城开五金店,那年流水过百万。
我妈觉得我“手头宽裕”。
我没再说了。
后来每次住院,我都没再提。
那年冬天,我哥汇了五千块回来,说是给爸的。
我妈拿到那五千块,高兴了三天。
逢人就说“建国孝顺,做生意那么忙还惦记着他爸”。
我那年自费垫了两万三。
我妈没有逢人说过一个字。
2015年,侄子方小磊要上高中。
我妈打电话给我。
“你侄子要上一中,择校费要一万二。你嫂子说手头紧,你先借他们一下。”
我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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