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辞职信放到林诗瑶桌上的时候,外面正下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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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那种淅淅沥沥的小雨,是压着玻璃往下砸的暴雨。二十八层的落地窗被风刮得发闷,像有人在外头一下一下拍。她办公桌旁那盆贵得离谱的君子兰开得正盛,花瓣橘红,湿光浮在叶面上,显得那张白纸更薄,更轻,也更像个笑话。
我转身要走。
“陆臣远。”
她先叫了我的名字,声音没压住,尾音有点裂。紧接着是高跟鞋踩地的声音,急,乱,几步就追上来,一把拽住我手腕。
她手很凉。
凉得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
“你什么意思?”
我回头,看着她。她妆还是精致的,只是眼尾有点花,应该是刚才用手擦过。她盯着我,呼吸很急,像一路跑上来的人。
“字面意思。”我说,“我辞职。”
她像是没听懂,或者说,听懂了但不肯信。
“下个月就路演了,星海湾马上落地,审计、招股书、投资方那边全在盯着,你现在跟我说辞职?”
“对。”
“为什么?”
我原本想说,累了。
后来一想,八年了,我已经说过太多好听的话,替她圆过太多场,忍过太多不该忍的东西。到这一步,再说“累了”反倒轻飘飘,像给她留体面,也像给我自己留退路。
所以我看着她,笑了一下。
“因为你有人管了,不缺我了。”
她愣了一秒,脸色一下就变了。
“你阴阳怪气什么?”
“顾言不是回来了么。”我把她的手从我腕上掰开,“海归,资本圈新贵,张口就是百亿盘子。林总身边既然有这种人,我这个年薪六十万的技术总监,还重要吗?”
她嘴唇动了动,眼神一瞬间很乱,又很快硬起来。
“你在怀疑我?”
“我不是怀疑。”我说,“我是在通知你,我不想演了。”
她盯着我,像是想从我脸上找出赌气、试探、或者求她挽留的痕迹。可惜没有。我是真的不想演了。
门外办公区很安静。大概大家都知道总裁办公室出事了,只是没人敢靠近。空调风从出风口灌下来,冷得厉害。她忽然吸了口气,压低声音问我:“陆臣远,你连你自己老婆都不管了?”
这句话一下子把我钉在原地。
老婆。
她终于还记得这个词。
可我听见它的时候,心里没有热,没有疼,甚至连愤怒都没了。就像一只旧钟,摔过太多次,里头齿轮全坏了,再怎么拨都不响。
我笑了。
“你还知道你是我老婆?”
她眼眶一下红了,像被我这句话当面扇了一巴掌。可她还是硬撑着,“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看着她脖子。
她今天没戴那条钻石项链。可我还是想起三天前的行业晚宴,灯光很亮,香槟塔反光,顾言站在她身后,低头替她扣上项链卡扣,手指从她颈后划过去。她微微偏着头,笑得很轻,很软,像我已经很多年没见过的那个人。周围全是鼓掌声和起哄声。有人说,顾总真会送礼。她没解释。
她只是笑。
后来媒体问那项链,她说,是朋友送的,庆祝合作愉快。
朋友。
我那时候站在人群外,看见她锁骨上的钻光一闪一闪,突然就觉得这八年真没劲。像是一个人拼命往井里打水,打到最后才发现井底是漏的。
“我说什么,你心里不清楚?”我问。
“我跟顾言只是合作关系。”她立刻接上,像这句话已经背了很多遍,“你别把什么都往脏了想。”
“合作关系可以半夜聊四十五分钟?”我说。
她脸色一白。
“合作关系可以让他自由出入你的休息室,用你那只我碰一下你都嫌脏的杯子喝咖啡?”
她呼吸更重了。
“合作关系可以在我爸五十岁生日那天,把我一个人扔回老家,你自己跑去和他吃烛光晚餐?”
她死死看着我,脸上最后一点血色都退了。
我往前走了半步,声音不大。
“林诗瑶,我不是傻子。我只是以前太爱你了,所以很多事,明明看见了,也装作没看见。”
她忽然抓住桌沿,指节绷得发白。
“你查我?”
“查你?”我笑了笑,“用不着。你做得太明显了。”
她不说话了。
雨点还在砸窗。君子兰有股很淡的土腥味,被空调风一吹,散得到处都是。我想起很多年前,我们刚租下老城区那间破民房做办公室的时候,窗台上也摆过一盆花,十块钱买的绿萝,叶子发黄,三天两头蔫。她那时蹲在地上给它浇水,回头冲我笑,说等公司赚了钱,她要把办公室种满花。
后来公司真有钱了。花也越来越贵。
人却越来越远。
我是建筑系出来的,没背景,没资源,家里更没有能给我铺路的人。大学那几年我靠奖学金和接私活活着。白天上课,晚上画图,冬天在宿舍里手指冻得发僵,还是得握笔。导师很喜欢我,毕业前替我争取到德国的全额奖学金,也替我拿到了国内顶尖设计院的offer。
那时候,所有人都觉得我会走。
可林诗瑶哭了。
她说她想创业,说想做属于自己的公司,说想在这个城市站住,说以后等她把平台搭起来,我就能做最自由的设计,不用看任何甲方脸色。
她抱着我,一遍遍说,臣远,你信我,我不会让你输。
我信了。
我把录取通知撕了,把这些年攒的钱全拿出来,陪她去注册公司。最早办公室是个顶楼民房,夏天漏雨,冬天漏风,墙皮一层层掉。有次我们半夜改标书,楼上水管爆了,水顺着灯口往下滴,电脑旁边全是盆。她踩着塑料拖鞋,头发乱糟糟的,端两碗泡面过来,笑得很大声,说等以后有钱了,我一定给你买全城最好的办公室。
我那时候真觉得,只要她还这么笑,再苦都值。
最苦的时候,公司就三个人。
她跑业务,陪酒,熬夜见客户,回来一身烟酒味,靠着椅子就能睡着。我做技术,做方案,出图,改稿,去工地,回来接着熬。有时候一连两天不睡,眼睛一闭能看见线条在脑子里飘。
有个项目是我们翻身的机会。招标前一晚,甲方突然改需求。她站在我旁边,急得眼睛都红了。我跟她说,没事,你去睡,我来弄。她没走,就坐在我旁边陪到天亮。凌晨四点,她出去一趟,回来时手里拿着热牛奶和两个还冒热气的包子。她把牛奶放我手边,小声说,陆臣远,等公司起来,我一定对你好。
那天窗外也是下雨。
小民房的玻璃蒙着雾,我一边改图,一边想,这辈子大概就是她了。
后来公司确实起来了。
客户越来越大,办公室越来越亮,员工越来越多。她穿上高定,学会在酒会上不动声色地笑,学会跟投资人周旋,学会把每句话都说得滴水不漏。财经杂志叫她“最年轻的女掌门”,媒体夸她杀伐决断。她站在聚光灯下,永远漂亮,永远得体。
而我一点点退到后面。
起初她还会在半夜给我留灯。后来她开始住公司。再后来,她出差,开会,应酬,手机永远在响,家里像她偶尔落脚的酒店。我们同住一个屋檐下,却很少碰面。好不容易一起吃顿饭,她也总在看消息。我说一句,她“嗯”一声,视线没抬。
我那时候还在替她找理由。
她压力大。她辛苦。她不是不在乎我,只是太忙了。
人有时候真可笑。真相就搁在眼前,他偏要给自己找层布,蒙住,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直到顾言出现。
顾言第一次来公司,是带着团队和审计的人一起。黑西装,细框眼镜,笑起来很有亲和力,可眼底总像藏着什么,亮得太快,也冷得太快。他一进门,先夸大堂设计,再夸林诗瑶眼光好,最后伸手跟我握手,说久仰陆总监。
那天他看我的眼神很短,也很轻。
我一下就明白了。
他根本没把我放眼里。
后来他来得越来越频繁。一起吃饭,一起出差,一起看地,一起开会。她开始提他的名字,提得比提我还顺。最开始我只是别扭,后来慢慢变成不安,再后来,是一种说不出来的腻烦。一个人如果对另一个人上心,是藏不住的。她手机响起时眼神一变,我就知道是谁。她回消息时嘴角往上一勾,我也知道是谁。
真正让我确认,是那通电话。
那晚我胃疼,翻箱倒柜找药,路过书房,发现门虚掩着。她背对门站着,声音很低,低得像怕惊动谁。
“知道了,你别闹。”
“我明天给你带早餐。”
“你先睡,好不好?”
那语气太熟了。
是恋人之间才有的软,是我曾经拥有过,后来再也没听见的软。
我站在门口,手心发凉,胃反而不疼了。第二天我查了她通话记录。凌晨一点二十七分,顾总,通话四十五分钟。
我盯着那个名字,盯了很久。
原来人崩掉不是轰的一声,是悄无声息。像一堵墙被水泡久了,表面还立着,里面已经全酥了。你轻轻一碰,它就塌。
可我还是没跟她闹。
我在等她自己说。
等了一个月,她一句都没提。倒是开始嫌我烦。嫌我问她几点回,嫌我碰她肩,嫌我提醒她少喝酒。她说我不懂资本,不懂时机,不懂她现在走到哪一步有多难。
我确实不懂资本。
但我懂人。
她看顾言的时候,眼睛会亮。那不是合作伙伴该有的亮。
我爸五十岁生日那次,是最后一锤。
我提前一个月就跟她说了。她答应得很好,还说要给我妈买条披肩。我爸那边杀了鸡,订了席,请了亲戚,逢人就说,儿媳妇是大老板,忙归忙,还是要回来给他过寿。
结果当天上午,她给我打电话,说顾言那边有个重要饭局,她必须去。
我站在高铁站,风从站台卷过来,吹得人脸疼。她在电话那头说得很快,像在交代助理。我沉默了半天,只问了一句:“今天也推不掉?”
她那边停了几秒,然后说:“你别不懂事。”
就这一句。
我爸那天喝多了,脸通红,还强撑着说没事,工作重要。我妈进厨房端菜,背影明显慢了。我一个人坐在酒桌上,听着亲戚们有意无意地问,诗瑶怎么没来啊,老板就是忙啊,心里像塞了一把湿棉花,憋得发闷。
当天晚上我兄弟发给我一张照片。
法餐厅,蜡烛,玫瑰,水晶杯。顾言站在她身后替她戴项链。她笑着仰脸,睫毛很长,灯打下来,钻石和她眼里的光一样晃。
我看着那张照片,第一反应不是愤怒。
是突然特别安静。
安静到我能听见楼下麻将馆洗牌的声音,也能听见我爸在里屋咳嗽。我坐在老家客厅里,那墙还是十几年前刷的漆,有点掉粉。桌角有裂纹,风扇转起来嘎吱嘎吱响。可我就是在那一刻想明白了,我这些年拼命往上爬,到底是为了什么?
为了让她站得更高?
还是为了让我自己越来越不像自己?
我回城后没质问她,只开始查。
我是技术总监,很多底层流程绕不过我。越查越不对。顾言那套合作文件看着漂亮,里面坑一个接一个。资金承诺模糊,权益置换模糊,回购条款模糊,违约责任却写得极狠。看起来是给公司输血,实际上像拿刀贴着脖子签字。
我拿着合同找过她。
她看都没细看,就把文件推回来。
“你别用做技术的脑子看资本游戏。”
“风口就是这样,慢一步就没了。”
“我有我的判断。”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正低头给谁回消息。屏幕亮了一下,我看见顾言两个字。
我忽然一句都不想说了。
后来,我发现她瞒着我,拿我父母名下那套老房子做了抵押。那房子是我家全部家底。她办手续时甚至没跟我提一句,只拿了以前我放家里的资料去走流程。贷款出来的钱,转头补进了星海湾前期垫资。
我坐在车里,看着银行流水和抵押记录,整个人像被人从头浇了盆冰水。
爱情走到后面,可能会变淡,会变硬,会互相失望。这些我都能理解。
可你不能动我爸妈的房子。
那不只是钱。那是我爸在工地上摔断过腿,我妈在菜市场冬天冻裂手,一点点攒出来的命。
她动了。
而且动得理直气壮。
那一刻,我彻底死心。
我整理资料,备份,公证,做交接,找律师。然后就有了今天这一幕。我把辞职信放在她桌上,不是赌气,是要把这八年从她手里一点点抽回来。
她听完我的话后,靠着桌子,半天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那套房子的事……我可以解释。”
“好啊。”我说,“你解释。”
她张了张嘴,又停住。
怎么解释呢。解释她是为了公司。解释她是为了上市。解释顾言承诺了首笔资金很快到账。解释她别无选择。
可这些解释里,没有一个字站在我这边。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疲惫得很。
“林诗瑶,”我说,“我不是来听解释的。我只是通知你,从今天起,我退出。”
我把一个黑色U盘放在桌上。
“这里面有星海湾项目的风险材料,有你未经授权调动资金的流程记录,有那套房子的抵押文件,也有你和顾言之间部分资金往来。我给过你很多次机会,你都没接。现在,轮到我做决定了。”
她盯着那个U盘,像看见了炸药。
“你要毁我?”
“毁你的不是我。”我说,“是你自己。”
她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陆臣远,你非要这样吗?我们八年,你一点情分都不留?”
我原本已经走到门边,听见这句话,还是停了停。
情分。
这词从她嘴里出来,真讽刺。
我没回头,只说:“你拿我爸妈房本去抵押的时候,留情分了吗?”
门一拉开,外面几个人全愣住了。助理抱着文件,法务总监和财务副总站在那儿,脸色都不太对。大概是风声已经传出来了。我冲他们点了点头,语气平常得像只是下班。
“我辞职了。以后有事,别找我。”
说完我往电梯口走。
身后办公室里传来玻璃碎掉的声音。像杯子砸在地上,又像什么东西终于扛不住了,裂了。
电梯门合上前,我看见自己的脸映在不锈钢上,很平静。比我想象的平静太多。
走出大楼时,雨还没停。
一阵潮冷的风扑过来,夹着柏油路和泥水的味。我站在台阶上,抬头看这栋楼。八年,从民房到总部,从漏雨到玻璃幕墙,我在里面熬掉了最好的年纪。可真正走出来那刻,我第一感觉不是舍不得,是轻。
像有人把压在我肩上的一块大石头搬开了。
我没回那套江景房,先去酒店住下。可晚上还是回了一趟家,收我的东西。
门一开,玄关还是冷冰冰的香薰味。她喜欢白茶香,说高级。我一直闻不惯,总觉得像医院走廊里喷过的清新剂。房子很大,很空,拖鞋踩在地板上都有回音。客厅玻璃后是江景,夜里灯火倒在水面上,挺漂亮,可这地方从来不像家,更像售楼处样板间。
我的东西不多。
几件衣服,一台旧电脑,几本书,一个画筒,还有床头那张毕业照。
照片里的她笑得明亮,风把刘海吹起来一点。那天阳光很好,图书馆门口全是穿学士服的人。她站在我身边,拉着我的袖子,说陆臣远,以后你可别飞太高了,不然我够不着你。
我当时说,不会,我就在你身边。
现在想起来,像笑话。
我把照片扣过去,放进行李箱最下面。不是舍不得,是觉得该留个证据。证明我不是没认真爱过。
正收着,手机震了一下。
她发来消息:你在哪?我们谈谈。
我看了两秒,删掉。拉黑。
有些谈判,没必要在情绪最烂的时候谈。更何况,她现在急,不是因为爱我,是因为怕。
第二天我去见王律师。
他是我大学学长,做商业诉讼很多年,人很稳。咖啡馆里冷气开得足,他一页一页翻我带去的资料,越翻脸色越沉。翻到最后,他把文件合上,问我:“你想要什么结果?”
我说:“离婚。房子解押。公司按协议切割。还有,星海湾的事,不能算了。”
他抬眼看我:“想清楚了?一旦起诉,事情会很难看。她现在在上市节点,消息一传,市场、股东、银行都会动。”
“我就是要他们动。”我说。
他说你以前不是这样。
我笑了笑。以前我也没想过有一天,会坐在这里,把自己的婚姻当案子来拆。
婚前协议是有的。当年她主动提,说公司是我们一起创的,不管以后谁站前面,股份都该平分。那时她抱着我说,陆臣远,我不会亏待你。
她可能早忘了。
我没忘。
王律师动作很快。财产保全、律师函、证据备案,能做的全做了。第三天,法院保全裁定到了她公司。紧接着,几位董事和监事收到了关于星海湾风险和资金问题的正式函件。
消息炸得很快。
先是她给我打电话,一个接一个。我没接。后来换陌生号,电话一通,她就在那边吼:“陆臣远,你疯了是不是?”
我靠在酒店窗边,看下面车流堵成一条红线,问她:“疯的是谁?拿别人爹妈的房子给情人铺路,你都敢,我怎么不敢起诉?”
她沉默了两秒,声音忽然软下来。
“臣远,我们见一面吧。你回来,我什么都可以解释。股份给你,职位给你,你想要什么都行。”
这句话太熟了。
以前公司遇到坎,她也是这么哄我的。先说辛苦了,再说以后都会好的。然后我就继续熬,继续撑,继续把她想要的东西一点点搭出来。
可人不能在同一个坑里掉一辈子。
“晚了。”我说。
她那边呼吸乱了,“你真要把我逼死吗?”
我没说话。
她忽然哭了,哭得很压抑,又很急,像躲在哪个没人的角落里。我隔着手机听着,想起很多年前那个漏雨的民房,她坐在地上抱着膝盖掉眼泪,说项目丢了,公司是不是要完了。我那时心疼得要命,拉她起来,说有我呢。
现在再听她哭,我只觉得远。
太远了。
“林诗瑶,”我最后说,“别再给我打电话了。你现在最该做的,不是找我,是想想怎么跟股东交代,怎么把我爸妈那套房子解出来。”
我挂了电话。
当天傍晚,顾言来了。
他比我想的还镇定,甚至带了笑,像来谈一桩普通生意。酒店套房里有股淡淡的皮革味,他坐在沙发上,西装扣子解开一颗,先递过来一张支票。
“五百万。你填个数。条件只有一个,撤诉,退出。”
我看着那张支票,突然很想笑。
我八年青春,在他眼里就值这点。
“顾总,”我把支票推回去,“你是不是搞错了?我和我老婆之间的事,什么时候轮到你来谈条件了?”
他脸上那点客气一下没了。
“陆臣远,闹大了对谁都不好。你真以为凭你一个人,能撼动整盘局?”
“我撼不撼得动,不重要。”我说,“重要的是,你那二十亿首笔资金,到底什么时候到账?”
这话一出,他眼神变了。
我继续看着他:“星海湾前期垫资快五个亿,公司现金流快见底。你那边一直拖,是因为海外流程,还是因为根本没钱?”
他不说话。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低响。
我把手边那份银行授信意见书扔给他。
“这是三家银行的风险反馈。你那套结构,糊弄外行可以,真进风控,连门都过不了。还有,你所谓的海外背景,我也让人查了。顾言,你胆子挺大啊。”
他脸色终于绷不住了。
“你想要什么?”
“很简单。”我说,“公开承认你和林诗瑶的关系,解押我父母房产,赔偿损失。还有,公司按婚前协议分割。做到这些,我考虑撤一部分。”
“你做梦。”
“那就别谈。”
我站起来送客。
走到门边时,我又补了一句:“对了,你最好想想怎么应付经侦。有人已经对你之前几个项目的资金流向感兴趣了。”
他回头看我的那一眼,终于露了真凶相。
不是精英。是赌徒。
事情接下来塌得很快。
先是投资机构暂停尽调。接着保荐机构要求重新核查重大合同风险。再然后,银行抽贷,供应商催款,董事会紧急开会。公司里谣言满天飞。有人说林总婚变,有人说顾言是假资本,有人说星海湾就是个坑。办公区走廊里,茶水间里,电梯里,全是压着嗓子的议论。
我没去公司,可每一步消息都能收到。
她在董事会上拍了桌子,想强行压住。压不住。法务、财务、风控一个接一个倒向自保。到了这时候,没人还会替她讲情分。资本场上,情分最不值钱。
一周后,顾言失联了。
他跑得比谁都快。有人说去了香港,有人说已经出境。总之,他不见了。
烂摊子全砸在林诗瑶头上。
她这才明白,自己抓了半天的那根绳子,根本不是救命,是套索。
她开始疯狂找我。
酒店楼下。工作室地址。甚至我爸妈老家的小区门口。她一遍一遍发消息,承认错误,解释,说她只是太想上市,太怕公司错失机会,说她和顾言没有走到最后那一步,说她一直把我当最重要的人。
最重要的人。
我看着那行字,觉得发冷。
一个人真把你放重要的位置,不会等把你推下去了,才想起来喊你名字。
离婚开庭那天,天很阴。
她瘦了很多,眼下发青,头发盘得还是整齐,只是整个人像一下子被抽走了劲。法院走廊里人来人往,她站在那儿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像想叫我,又叫不出来。
王律师在旁边低声提醒我,别理。
我确实没理。
可擦肩而过那一瞬,我闻到她身上还是那股白茶香。熟悉得让我恍了半秒神。很多年以前,她趴在我肩上睡着的时候,也是这个味道。人记忆很坏,明明被伤过,还是会被一点味道、一点光、一点姿势拖回去。
幸好,也只是半秒。
庭审过程没什么波澜。证据够,协议够,流程也清晰。她那边律师想把房产抵押说成“婚内共同经营风险”,被法官直接打断。事实就是事实,绕不过去。
休庭时,她终于走到我面前。
“臣远。”
她叫得很轻,嗓子哑得厉害。
我看着她,没应。
她眼圈一下就红了,却没掉泪,只问我:“你真的一次机会都不给了?”
我说:“我给过很多次。你都没要。”
她怔住,半天都没动。
走廊尽头有扇小窗,风吹进来,带点雨前潮气。她站在那儿,肩膀比从前窄了很多。说实话,那一刻我不是一点感觉都没有。爱过八年的人,不可能像扔垃圾一样,一下就从心里铲干净。可我心里更多的是一种迟到太久的清醒。
她不是突然变坏的。
我也不是突然不爱了。
只是那些被忽略的小裂缝,一年一年,一点一点,终于把整面墙都弄塌了。
判决下来后,我拿到了该拿的东西。股份,补偿,房产解押。那家公司我没接手,直接转了出去。烂到那个程度,再救也不是我想要的人生。
我把爸妈接来做体检,安排房子,陪他们在城里住了一阵子。我爸嘴上说瞎折腾,背地里还会摸新房阳台的栏杆,问这材料是不是不锈钢。我妈夜里问我,跟诗瑶真就这样了?我说,嗯,就这样了。她叹了口气,没再问。
后来我自己开了工作室。
不大,在创意园二楼,窗外有棵老榕树。春天掉小絮,夏天蝉叫得很响。办公室里没什么贵家具,桌子是实木的,地板有点旧,茶水间总有咖啡和打印纸混在一起的味。可我喜欢。至少这里每一张图,都是我愿意画的。
我不再碰那些花哨的资本盘子,只做项目,做空间,做真正能落地的东西。养老院,社区图书馆,小剧场,旧楼改造。我开始重新找回刚毕业那会儿的感觉,画一整天图也不烦。夜里一个人留在办公室,抬头看见窗外路灯和树影,心里竟然能安静下来。
半年后,我去验收一个社区图书馆。
建筑不大,白墙,木格栅,玻璃顶引天光。下午阳光落下来,地面像铺了一层淡金色。孩子们跑进去,鞋底拍在木地板上,啪嗒啪嗒响。有个小女孩靠在书架边翻绘本,鼻尖上都是汗。风从侧窗穿过来,带着新木头和纸张的味道。
我站在门口,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漏雨的夜晚。那时我也想过,等以后有机会,我要做真正让人舒服、让人愿意停下来的空间。不是为了融资,不是为了宣传册,不是为了谁敲钟,只是因为它本来就该被做好。
现在,我终于做到了。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只有一句话:你爸妈的房子,我一直想亲口说句对不起。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号码没备注,但我知道是谁。
风吹得门口风铃轻轻一响。图书馆玻璃上映出我的影子,也映出外头一小片灰蓝的天。天色不像晴,也没真的要下雨,卡在一种说不清的边界里。
我没有回。
也没有删。
只是把手机按灭,重新放回口袋。
有个孩子跑出来,差点撞到我,抬头冲我笑了一下,牙上还缺了颗门牙。我侧身让开,他又哒哒哒跑回去,声音越跑越远。
我站在原地,闻到风里一点潮湿的味道。
像是要下雨了。
又像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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