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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疗过失每年夺走数十万人的生命。如果人工智能已经成熟到足以提供帮助,那么医生就不应成为阻挡它发挥作用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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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疗过失:
一场被习以为常的灾难
如果飞机坠落的频率和医疗过失致死率一样高,社会早已群情激愤,展开调查,并推动大刀阔斧的改革。然而,当医生犯错时,舆论的声调却温和得多:他们毕竟只是人。在某种程度上,这种反应完全可以理解。可换一个角度看,这恰恰正是问题所在。真正令人震惊的,不仅是这场悲剧的规模之大,更是我们对它的冷漠与习以为常。
*医疗过失(Medical Error):指在医疗活动中,医方因故意或者过失医疗行为,对患方造成医疗损害的事实。
患者是医疗体系隐性弊病最直观的受害者,但医生则是第二重受害者。在白大褂之下,许多医生早已身心俱疲,情绪低落,甚至出现职业倦怠。在美国,大约一半的医生正经历职业倦怠;在英国,40%的医生坦言自己每周至少有一次感到无法提供妥善的医疗照护,三分之一的人则坦言已无力应对当前的工作负荷。
与此同时,医疗需求正在迅速攀升。随着人口持续增长以及老龄化的加剧,越来越多的人带着癌症、糖尿病、痴呆等慢性疾病长期生存。预计到2030年,全球将出现约1000万名医护人员的缺口。在欧洲的一些地区,已有数百万人连一名全科医生(基层医疗医生)都无法获得。人员短缺与高压环境叠加,构成了错误滋生的温床。研究显示,职业倦怠与过度疲劳,会显著增加诊断、治疗以及处方决策中的失误风险。
然而,即便是在资源最充足、临床医生最敬业的医疗体系中,这些问题也不可能彻底消失。疲惫与过度工作确实会放大错误,但更深层的事实是:人类本身就有认知与能力的边界。
我们会遗忘,会误判,也会因过度自信而高估自己的判断;我们的情绪、认知偏差与盲点,会共同塑造我们所看到的现实,以及我们自以为正确的结论。职业倦怠会削弱判断力,使这些弱点更加明显,但它并不是问题的根源。这些局限深深地嵌入在人类的心理结构之中。它们曾帮助我们在规模较小的祖先群体中生存与协作,却难以适应当代医学这种高风险、信息高度密集、需要同时处理多重任务的复杂环境。换言之,即便在最佳状态下,医生仍然是人。而只要是人,错误就不可避免。
我的家庭对医疗过失很是熟悉。我的哥哥带着肌强直性营养不良(myotonic dystrophy)的病痛熬了整整二十年,才终于等来一个确切的病名。我的双胞胎姐姐则因偶然的机遇,被一位临时的代诊医生较早地识别出病情。在那之前,医生给她贴上了一连串错误的标签:抑郁、和大家一样只是疲惫,或不过是所谓的“自然磨损”。她似乎被给予了一切解释,唯独没有得到真相,甚至连一句“我不知道”的坦言都没有。在医学领域,所谓的运气有时也残酷得近乎讽刺。我已故的伴侣,其先天性心脏病频频发出的警报,在多年间被一再无视。等到医生终于确认心脏问题时,才同时发现他的胃癌早已悄然生根。
对我而言,这些并不是关于系统失灵的抽象案例,而是写进家族史的真实经历。与此同时,它们也指向一个更广泛、也更令人震惊的事实:医疗过失已成为全球主要死因之一。在美国,仅诊断错误(diagnostic error)一项,每年就导致约80万人死亡或永久性残疾。[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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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类医生可以决定
机器人医生能否取代自己吗?
此时,许多人将希望寄托于技术。如果人类之手注定会犯错,也许机器可以让判断更稳定,甚至在某些环节取而代之。于是,机器人医生(Dr Bot)登场了。有人将这台机器视作拯救者,有人则将其视作搅局者。更常见的设想则是人机协作的图景:算法在医生耳边提供建议,人类负责把握治疗方向与最终决策。这是一曲医生与机器的协奏,而非对决。
医生本身就深陷于这个正被检视的体系之中。他们当然愿意相信,自己是不可替代的。
如果医学的根本目标是照护患者,那么真正的问题就不在于谁握着听诊器,而在于谁或者说什么最有能力提供安全、可靠且公平的医疗结果。
不过,这篇文章并不会罗列人工智能的最新成就,也不会统计它在诊断中的战绩。我更想讨论一个前提:凭什么必须由医生来裁定技术能否取代他们?甚至,医生真的应该站在这场讨论的C位吗?
从哲学探究的角度看,当问题本身关乎“谁应当提供患者照护”这样宏大的议题时,我们更需要强调立场上的对等与公平。我们理所当然会审视大型科技公司,质疑它们的动机与手段,但医学体系本身同样存在利益冲突。假定医生可以裁决自身是否不可或缺,无异于让最有利益关联的一方同时担任法官与陪审团。
因此,在这篇文章中,我并不把焦点放在人工智能本身,而是审视一个更隐蔽的前提:是否应由医生来决定机器人医生能不能、该不该取代他们的位置。这个假设太过常见,以至于我们很少在讨论医疗的未来时把它单拎出来反思。
医生本身就深深嵌入这个正在被审视的体系之中。他们的职业地位、收入结构乃至自我认同,都与这场讨论紧密相连,我们当然可以理解医生们更愿意相信自己是不可替代的。然而,历史反复提醒我们,那些在生死存亡中押下重注的人,往往最看不清自己的“可替代性”。如果我们希望更清醒地思考机器人医生能否取代人类医生,甚至能否与人类医生协作,那么我们就需要暂时走出医生的立场,从问题本身出发进行审视,尽可能减少既有立场与利益牵连的影响。
换言之,一个局外人的视角至关重要。独立的观察者,往往更容易看到局内人所忽视、或不愿正视的问题。这意味着我们需要引入多重视角,比如哲学、社会学、心理学,以及患者自身的声音。也许正是这些视角,更适合追问几个根本问题:医学究竟是为了什么?它运作得如何?又是谁,或是什么,最能实现它的目标?
基于这样的立场,我希望开启一场关于医学过去与未来的讨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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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信、神话与否认:
医学的心理结构
以预后判断与治疗决策为例——当我们把心理层面的“聚光灯”打在医生的表现上时,所呈现出的图景颇为耐人寻味。医生必须以坚定的姿态行事;犹豫不决可能付出生命的代价。哲学家可以辩证性看到问题,在几个角度之间反复权衡;但临床医生往往必须在高风险情境下迅速作出决定。自信,甚至某种程度的过度自信,几乎成为这一职业角色的内在要求。
然而,自信并不等于准确。一项针对重症监护病房患者的研究发现,那些对自己诊断“完全确信”的医生,其判断错误率高达40%。[2]更值得警惕的是,随着经验增加、对临床判断愈发熟悉,医生往往更少征询同事意见,也更少寻求其他的可能。权威感有时会发酵为过度自信,而在外人看来,那往往与傲慢无异。
同时,患者在某种程度上也参与了这种机制。我们往往更偏好那些展现出强烈自信的医生,即便这种自信并不完全建立在事实之上。白大褂至今仍被视为权威的象征;果断的态度会让人安心,即使判断本身是错误的。然而,数十年的研究一再表明,确信感并不是准确性的可靠指标。正如一位病理学家所形容的那样,医生常常“行走在一团乐观的迷雾之中”。[3]
数百年来,我们始终生活在“医生不可替代”的神话之中。医生不仅是治疗者,更是某种文化象征:他们仿佛是世俗社会中的身体祭司,是直面死亡的守望者,也是解读痛苦的诠释者。我们向他们寻求的,不只是治疗方案,还有安慰、仪式感,甚至某种超越性的意义。
然而,这种神话本身也会遮蔽判断。当我们坚持认为“只有人类才能提供照护”时,背后真正的意思不过是“我们难以想象另一种安排”。历史上有太多曾被视为不可撼动的职业与角色,比如神职人员、航海导航者、甚至银行柜员,他们最终都在不同领域、以不同形式被取代或重塑。
外科医生一度反对使用麻醉,因为他们担心这会削弱自己苦练多年的“快速手术”技能。
还有一种“症状否认”,并非出现在患者身上,而是存在于整个职业内部。法国启蒙思想家伏尔泰在《坎迪德》(Candide)中借潘格洛斯医生之口,讽刺了那种盲目乐观的态度,即无论现实如何严酷,都声称世界已经是“最好的可能世界”,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医学界在某些时期,也呈现出类似的“潘格洛斯式乐观”(Panglossian stance):对自身的失败轻描淡写,甚至刻意回避。例如,诊断错误在医学史上长期未被充分重视。
1999年,美国国家医学院发布了全文长达270页的关于医疗差错的里程碑式报告《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构建更加安全的卫生体制》(To Err Is Human: Building a Safer Health System),但索引中与“诊断错误”相关的条目仅有两处。到了21世纪初,当患者安全研究者如大卫·纽曼-托克(David Newman-Toker)和彼得·普罗诺沃斯特(Peter Pronovost)开始将误诊问题界定为一场危机时,他们所遭遇的,却是制度性的冷漠与职业内部的抗拒。
医生本能地淡化自身错误,这种反应可以理解,但也耐人寻味。研究显示,当面对关于医疗失误的数据时,医生比患者更倾向于认为这些数字被夸大了,或认为问题发生在别的医生身上。
以外科医生为例,他们往往持续低估自己手术并发症的发生率。看似否认的姿态,实际上更像是一层保护壳——用来维护职业身份,甚至维系继续执业所需的心理承受力。某种程度上,如果过度谦卑、时时自我怀疑,反而可能让人难以在高压环境中坚持下去。许多医生告诉我,他们会被自己的错误长期困扰。然而,更难面对的现实是:还有大量错误,从未被察觉,也从未被承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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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业保守与职业垄断:
当利益影响判断
历史表明,这种防御姿态同样延伸至对创新的态度。医学界曾多次抵触那些挑战既有理论与实践的新见解。麻醉、消毒、疫苗,甚至洗手在最初都遭到轻视。外科医生一度反对使用麻醉,因为他们担心这会削弱自己苦练多年的“快速手术”技能,尽管当时的患者在手术台上痛苦挣扎。
正如历史学家戴维·伍顿(David Wootton)在《致命药方:自希波克拉底起医生的危害》(Bad Medicine: Doctors Doing Harm Since Hippocrates)一书中所指出的那样,医学界对新进展的迟疑与抗拒,常常拖慢整体的进步。即便到了近年,医生群体对一些基础性的数字化工具也曾表现出明显的保留,例如允许患者在线访问个人病历。直到2021年,美国多数医疗机构仍在使用传真机传递临床信息。在英国,英国国家医疗服务体系每年依然在邮票和纸张上花费数百万英镑。
医学中的保守主义,并非总是坏事。哲学家托马斯·库恩(Thomas Kuhn)在《科学革命的结构》中指出,科学共同体需要在证据尚未充分之前捍卫既有范式[4]。否则,各种一时风潮都会动摇学科根基。然而,医学的谨慎常常超出了必要的审慎。对变革的抗拒,一方面源于沉重的工作负担(这一点确实需要充分理解);另一方面,也因为维持现状往往更省力,有时还关系到既有的职业利益。
我们不妨看看医学界是如何极力维护自身的专业主导地位的。在美国,执业护士和医师助理虽然并非医生,但在法律上已经能够承担多达90%的初级保健医生的工作[5]。多项研究显示,由执业护士照护的患者,其满意度往往不低于、甚至高于由医生直接照护的患者[6]。
然而,医生组织却持续游说,限制非医生群体的执业自主权。美国医学会每年投入数千万美元,以维护医生群体的主导地位,其支出规模甚至超过不少硅谷科技公司。在英国,英国医学会也持续反对扩大医师助理的职责范围,警告此举会威胁医生的独特角色。而与此同时,数以百万计的患者无法获得任何及时的医疗照护。
这种自我保护的职业立场同样体现在对透明度的态度上。如今,患者在法律上已拥有查阅个人病历的权利。然而,当美国和英国的监管机构试图将在线访问病历常态化时,相关专业组织却表达了强烈反对。一些医生警告说,这会引发患者的焦虑和困惑,甚至浪费门诊资源,但这些担忧后来大多并未出现。真正被揭示出来的,是一个更令人尴尬的事实:五分之一的患者表示,他们在自己的病历中发现了错误,其中一些还相当严重。难怪这一改革当初会遭到如此激烈的抵制。
当然,这并不是说医生们有什么恶意。对于那些担心会被大量咨询和额外工作所淹没的医生而言,对病历开放持保留态度,也是可以理解的。同样值得强调的是,绝大多数医生都敬业且专业,而且富有同理心。然而,从职业整体的层面来看,对那些可能带有自利倾向的做法进行反思与质疑,依然至关重要。
医学拥有的强大影响力,部分源于学者理查德·萨斯坎德(Richard Susskind)与丹尼尔·萨斯坎德(Daniel Susskind)所提出的“职业大交易”(grand bargain)。他们在《专业人士的未来:技术如何改变专家的工作》(The Future of the Professions: How Technology Will Transform the Work of Human Experts)一书中指出:社会赋予专业人士声望、地位与优厚报酬,交换条件是其承诺发挥专业能力与遵循伦理规范。
医生在诊断与治疗领域享有制度性的垄断地位,并通过执照与监管机制控制职业准入。作为回报,公众将信任托付于他们,相信他们会以患者的最佳利益为先。
事实上,在全球范围内,医生一直位列最受信任的职业群体之中,信任度远高于记者、政治人物与宗教人士。然而,这种“交易”并非总能兑现。医生群体所享有的特权显而易见:高收入、文化声望以及政治影响力;但相应的责任,却未必清晰可见。当专业组织反对患者查阅病历、限制执业护士的自主权,或否认诊断错误的规模时,他们维护的往往是行业共同体的利益,而非公众利益。
这并非在贬低医学的价值,也不是在质疑医生群体的使命感。然而,职业满足感、社会声望或高收入,并不能成为维持某一职业结构不变的正当理由。毕竟,大多数人并不总能从自己的工作中获得快乐[7]。因此,无论是医生所享有的特殊地位,还是以“工作有意义”为由的辩护,都需要加以独立的审视,而不能直接当作结论。
我们必须再次强调一个核心问题:当前的制度安排,是否真正提供了可靠且可及的医疗服务?如果答案是否定的,那么是否存在新的模式:如果引入人工智能,事情会变得更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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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程和结果哪个更重要?
畅想AI时代下医学的未来
无论是比较机器人医生与人类医生谁表现更优,还是探讨某种人机协作模式是否更理想,在我们拿出相关的证据讨论之前,许多医生就已经表现出明显的抗拒。作为一名健康信息学研究者(health informaticist),也就是专门研究医疗数据的实证研究人员,我多年来在多个国家就这一问题调查过医生的看法,可以明确地说,他们的辩护理由几乎如出一辙。他们认为,人工智能缺乏所谓的“判断力”。它没有直觉,没有灵光一现的洞察,没有本能或预感,也无法真正“体察”患者的状态。
麻醉科医生罗纳德·德沃金(Ronald Dworkin)曾概括这一立场:
由于人工智能缺乏直觉、怀疑感、本能、预感与情感,它也就缺乏人类意义上的判断力。它所能处理的,只是抽象层面的内容,即语言与符号本身。它无法透过文字触及其背后的真实情境,也无法真正深入问题的核心。
理查德·萨斯坎德一再强调,我们往往把人类判断抬升为一种本身就具有价值的能力,却很少追问一个更根本的问题:人类判断究竟是在解决什么问题?要实现准确诊断,医生的判断是否是唯一的解决方案,其结论并不明确。在这一点上,萨斯坎德认为,我们必须清楚地区分过程和结果。在医学领域,职业体系往往优先维护既有的过程:问诊的仪式感、床旁交流所承载的权威,以及所谓的医学艺术性,而不是把注意力牢牢地聚焦在能否带来更好的结果之上。
但这正是典型的过程至上思维。这种论证维护的是决策如何作出的神秘性,而没有追问那个真正关键的问题:这些决策究竟为患者带来了什么结果?一个因剧烈胸痛走进急诊室的人,并不会在意诊断来自人类直觉还是算法模型;他们在意的只有三点:诊断是否正确,是否迅速作出,以及是否随之给予恰当的治疗。
正如理查德·萨斯坎德在其新著《如何思考人工智能:迷津指要》(How to Think About AI: A Guide for the Perplexed)中所写:“寻求专家帮助的人,通常不会对专业顾问说,‘早上好,我想要一点判断力。’判断本身并不是目的。”萨斯坎德进一步指出,人们真正想要的是安心,而不一定是治疗师本身;他们想要的是健康,以及获取准确信息的途径,而不一定是一次又一次的医疗预约。
当然,现实要更为复杂一些。许多人早已对那些熟悉的流程产生了情感依附,比如候诊室的仪式感、白大褂所象征的权威、问诊时那种令人安心的语速与语调。但其中有一部分,不过是习惯,而未必是真正的偏好:我们接受这些仪式,只是因为它们一直如此。患者或许会享受这种熟悉感,但归根结底,当触及诊断是否有延误或遗漏的核心问题时,他们并不会太在意医学的智慧究竟是通过一位亲切的医生传达,还是通过一个电脑界面呈现;他们更在意的,是自己能否得到准确的诊断、有效的治疗,以及有温度的照护。
真正重要的不是情感上的眷恋,而是医疗能否变得更加准确、更加及时,也更加有人性与尊严。
因此,这些问题并不只是纸上谈兵,也不只是精巧的思想实验。它们穿透真实生活的肌理,包括我自己家庭的经历,也揭示了医学体系内部的裂缝。医生之所以会犯错,并不仅仅因为疲惫、过劳或资源不足,更因为他们是人:受限于人类的心理机制,被长期形成的习惯所塑造,同时也受到那些维护自身利益的制度与机构的保护。
如果技术只是以数字化的形式复制医学旧有的缺陷,那么它并不会拯救我们。每一次创新,在解决某些问题的同时,也会带来新的复杂性。但这既不足以成为拒绝进步的借口,也不该让我们在辩论开始之前就先设好框架、锁死答案。
人工智能确实伴随着严肃的伦理与政治风险,从加剧不平等,到产生新的伤害形式;从岗位流失,到环境成本。这些问题都值得认真审视。然而,无益的是将技术进行“先射箭再画靶”式的歪曲,用片面甚至失真的方式来描绘人工智能对医学可能带来的影响,或者无限期地将判断权交还给那个正面临自身存续挑战的职业群体。医生不应成为唯一被赋予权力、来裁定自己是否可以被替代的人。
于是,问题落回到当下:机器人医生是否可行?真正重要的,不是情感上的依恋,而是医疗是否能够变得更加准确、更加及时,也更加有人性。我很清楚这个问题关乎什么:那是被误诊吞噬的岁月,是被拖延的治疗,是被忽视的病情,直到为时已晚。医生为自己历经艰苦训练所锤炼出的直觉辩护,是再自然不过的事[10]。
但这种辩护,往往发生在一种抽离现实的高度之上,远离那些被医学体系辜负的患者真实生活。我的兄弟姐妹,在一个又一个错误诊断被当作“规情况处理的过程中,承受了多年的自我怀疑。这些遗漏、偏见与错误,并非某种可以抽象讨论的概念,尽管医生或许愿意如此理解。它们是实实在在的伤害,只是太多时候,没有被看见。
如果机器人医生真的要发挥作用,它不应只是披着白大褂、模仿医生权威的替身,而应促使我们更深入地反思医学究竟为何而存在,又应当服务于谁。关键不在于守住一个职业的边界,而在于重新构想一种实践的形态。
在这样的视角下,真正迫切的问题并不是人工智能是否能够取代医生。支持或反对的证据,很快就会逐步显现。最重要的是,我们是否愿意摆脱那些被神化的观念,正是它们把医学束缚在自身的局限之中。唯有如此,我们才可能真正开始设想,并认真追问:新的体系与流程,是否比我们当下所拥有的,能够更好地服务患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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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者后记
这篇文章以冷静而克制的笔触,挑战了“医生不可替代”这一长期被默认的观念。作者并未将矛头指向个体医生,而是直指医学体系中由人性、制度与职业利益交织而成的结构性问题。文章最具力量之处,在于它不断把抽象讨论拉回真实生活:误诊、延误治疗、被忽视的患者经验,让是否引入AI不再是技术幻想,而是关乎生命的现实选择。作者提醒我们,真正需要被守护的不是某个职业的尊严,而是医疗能否变得更准确、更及时、更有人性。这种将情感、伦理与结果导向并置的视角,为理解医学的未来提供了难得的清醒与勇气。
原文链接:https://aeon.co/essays/who-should-decide-the-role-of-ai-in-the-future-of-medicin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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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https://qualitysafety.bmj.com/content/33/2/109
2.https://link.springer.com/article/10.1007/s00134-001-1129-x
3.https://pmc.ncbi.nlm.nih.gov/articles/PMC1487286/
4.https://aeon.co/essays/science-needs-the-freedom-to-constantly-change-its-mind
5.https://pmc.ncbi.nlm.nih.gov/articles/PMC2794129/
6.https://academic.oup.com/intqhc/article-abstract/27/5/396/2357352?
7.https://aeon.co/essays/what-if-jobs-are-not-the-solution-but-the-problem
8.https://aeon.co/users/ronald-w-dworkin
9.https://www.newstatesman.com/culture/books/book-of-the-day/2025/09/dr-ai-will-see-you-now
10.https://aeon.co/essays/for-an-anaesthesiologist-intuition-stands-between-life-and-deat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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