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个亲戚,是我妈那边的远房表姐,论辈分我叫她大表姐。她家在隔壁镇上,开车过去要四十分钟。小时候我妈带我去她家走亲戚,她总是从厨房端出一碗水煮蛋,剥好了壳放在我面前,说吃,多吃点。那时候我以为她是客气,后来才知道,她是真的觉得鸡蛋是天底下最好的东西。
大表姐今年六十二了,个子不高,圆脸,皮肤白,说话嗓门大,笑起来整个屋子都嗡嗡响。她这辈子没什么别的爱好,就是爱吃鸡蛋。不是一般的爱吃,是那种让你看了会觉得害怕的吃法。
她家厨房里永远有一大盆鸡蛋,少的时候二三十个,多的时候能堆到五六十个。有洋鸡蛋,也有土鸡蛋,洋鸡蛋是她去集市上成板买的,土鸡蛋是村里邻居送的。她从来不把鸡蛋放冰箱,说冰箱里拿出来的鸡蛋腥气,就搁在灶台旁边的阴凉处,用一块蓝布盖着。
每天早上,她起来第一件事就是煮鸡蛋。不是煮一个两个,是一煮就是七八个。大锅里放水,鸡蛋一个个码进去,大火烧开,转小火焖着。等鸡蛋熟了,捞出来过凉水,然后坐在院子里,一个一个地剥,一个一个地吃。
我有一回去她家,亲眼看见她一顿早饭吃了六个鸡蛋。两个白煮的,两个煎的,还有两个打散了做成了蛋花汤。我坐在对面,看着她把一个煎蛋塞进嘴里,蛋黄液从嘴角溢出来一点,她用筷子头一刮,又送进嘴里。
“姐,你一顿吃这么多鸡蛋?”我忍不住问。
“多啥,才六个。”她满不在乎地说,又夹起一块炒蛋。
“营养师说一天吃一个就够了,吃多了胆固醇高。”
她把筷子一放,瞪了我一眼:“营养师懂个屁。我吃了几十年鸡蛋,身体好好的,血压不高血脂不高,啥毛病没有。那些不吃鸡蛋的,倒是一身病。”
我不敢再说了。在她面前,鸡蛋是神圣不可侵犯的。
中午的时候,她又开始做鸡蛋。这回是韭菜炒鸡蛋,六个鸡蛋配一把韭菜,炒出来黄澄澄一大盘。还有一碗蒸蛋羹,用了四个鸡蛋,上面淋了点生抽和香油,颤巍巍的,像一块琥珀。我数了数,光是午饭,她又吃了至少五个。
晚上更绝。她包了鸡蛋韭菜馅的饺子,面和了一大盆,馅里打了八个鸡蛋。我吃了十五个饺子,按比例算下来,又吃进去好几个鸡蛋。她自己吃了多少我没数,但看她那盘饺子见底的速度,不会少于二十个。
一天下来,我粗略算了一下,她这一天至少吃了十五个鸡蛋。而这只是我去她家做客的普通一天。
我妈跟我说,大表姐这辈子就这样了。年轻的时候家里穷,兄弟姐妹多,鸡蛋是金贵东西,只有过年或者生病才能吃上一个。她排行中间,上面有哥哥姐姐,下面有弟弟妹妹,好吃的永远轮不到她。有一回她发高烧,烧到四十度,她妈心疼她,煮了一个鸡蛋给她。她捧着那个鸡蛋,烫得两手倒来倒去,舍不得吃,最后剥了壳,一小口一小口地咬,一个鸡蛋吃了半个钟头。
大概是那时候落下的病根。后来日子好了,鸡蛋管够了,她就拼命吃,好像要把小时候没吃够的那些年全补回来。
她嫁人之后,婆婆养了一窝鸡,每天能收七八个蛋。按理说鸡蛋够吃了,但她还是觉得不够。她自己又养了十几只鸡,在院子后面搭了个鸡棚,每天天不亮就去喂食,嘴里咕咕咕地叫着,那些鸡听见她的声音就扑棱着翅膀围过来。
她养的鸡下蛋特别勤。邻居问她有什么诀窍,她说没诀窍,就是你得跟它们说话,把它们当人待。她确实跟鸡说话,说得还不少。早上开鸡棚的时候说“起来了起来了,今天天气好”,捡蛋的时候说“乖,又下了一个”,喂食的时候说“多吃点多吃点,吃饱了好下蛋”。有一回我去她家,看见她抱着一只芦花鸡坐在院子里,给鸡检查爪子,嘴里念叨着“你这只脚是不是扎了刺了,别动,我看看”。
那只芦花鸡老老实实地趴在她腿上,一动不动。
她老公,我表姐夫,是个老实人,一辈子被她管得服服帖帖的。对于她吃鸡蛋这件事,他早就放弃了任何发言权。早年间他还劝过几句,说鸡蛋吃多了不消化,被她一句“你懂个屁”顶了回去。后来他就不说了,默默地把鸡蛋从菜市场一板一板地往家搬。
他们有个儿子,在省城上班,一年回来一两次。每次回来,大表姐都要煮一大锅鸡蛋让儿子带走。儿子说妈,省城啥都有,不用带。她说省城的鸡蛋哪有家里的好,都是饲料鸡下的,激素多。儿子拗不过她,每次都拎着一袋子鸡蛋上火车,到了省城分给同事吃。
有一回儿子带女朋友回家,大表姐高兴坏了,做了一桌子菜。我看了看,凉拌黄瓜里放了鸡蛋丝,西红柿汤里卧了两个荷包蛋,红烧肉里卤了几个剥了壳的鸡蛋,连炒青菜她都往里头打了个鸡蛋。那姑娘大概是被这阵势吓着了,回去之后跟儿子说,你妈是不是跟鸡蛋有仇?
这话传到她耳朵里,她气得三天没睡好觉。她说我拿最好的东西招待她,她还不领情。在她心里,鸡蛋就是最好的东西,没有之一。
前年她生了一场病,胆囊炎,疼得在床上打滚。送到医院,医生问饮食习惯,我说她一天能吃十几个鸡蛋。医生的表情像是听见了什么天方夜谭,说这怎么行,鸡蛋胆固醇那么高,胆囊怎么受得了。住院那几天,医生严格限制了她的饮食,鸡蛋更是一个都不许碰。
她躺在病床上,整个人蔫蔫的,像一棵缺了水的白菜。不是因为病,是因为没鸡蛋吃。
我去看她,她拉着我的手说,你说这医生是不是有病,不让我吃鸡蛋,那我还活个什么劲。
我说姐,你就忍几天,等好了再吃。
她说忍不了,吃不到鸡蛋我浑身难受。
后来她提前出院了,医生拦都拦不住。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冲进厨房,一口气煮了五个鸡蛋,坐在灶台边就着咸菜全吃了。吃完之后长出一口气,说,这才是人过的日子。
我有时候想,大表姐这辈子跟鸡蛋的关系,大概不只是一个食物那么简单。鸡蛋对她来说,是补偿,是安慰,是一种她表达爱的方式。她不知道该怎么对人好,就给人家煮鸡蛋。她不知道怎么爱自己,就给自己煮鸡蛋。那些鸡蛋一个个白花花圆滚滚的,剥开来是嫩嫩的蛋白,再里面是金黄的蛋黄,咬一口,绵密,厚实,有一种朴素的、踏实的满足感。
她大概觉得,这世界上所有的好东西,都浓缩在一个鸡蛋里了。
我妈跟我说,你别管她了,她都吃了六十多年了,身体比谁都好。我说也是,反正也劝不动。我妈说,你知道她年轻时候为啥嫁给你表姐夫吗?我说不知道。我妈笑了,说你表姐夫第一次去她家相亲,带了两板鸡蛋,三十个。她就觉得这人有诚意。
我听完也笑了。笑着笑着,又觉得有点心酸。
前几天我又去了一趟她家。她还是那样,厨房里一大盆鸡蛋,灶台上煮着一锅,院子里咕咕咕地喂着鸡。她看见我来,高兴得不行,说你来得好,我刚煮了茶叶蛋,你尝尝。
我坐在院子里,剥了一个茶叶蛋。蛋白被茶汤染成了浅褐色,上面有细密的裂纹,咬一口,茶香和蛋香混在一起,确实好吃。
“好吃吧?”她蹲在鸡棚前面,手里抓着一把玉米粒,撒给那些鸡吃。
“好吃。”
“我就说嘛,鸡蛋是世界上最好的东西。”她回过头,冲我一笑,脸上的褶子挤在一起,眼睛亮亮的。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也许她是对的。也许鸡蛋就是世界上最好的东西。简单,朴素,实在,不骗人。你把它煮熟了,剥开壳,它就是实实在在的一口吃的,暖胃,也暖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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