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大人感”

张颐武

年初至今，网络上围绕年轻人与“大人感”的讨论持续进行。部分年轻人的生活方式和生活重心，被认为“不像个大人”。在笔者看来，这种讨论其实有所偏颇。

实际上，“大人感”是一个模糊且因人而异的表达。它指向了当下年轻人身上某种“少年化”的状态，认为他们沉溺于青春、不够成熟、拒绝长大。然而，这种“少年化”并非简单的心智不成熟，而是与他们成长的社会环境、文化氛围和生活方式紧密交织。

比如，他们在行为方式与价值观念上，更愿意表达真实的自我，不刻意压抑情感，在穿着打扮、兴趣爱好上也更显多样与个性化，更看重情绪价值与情感体验——这些看起来或许是“不够大人”的表现，实则是他们在自身对社会理解的基础上，对生活方式作出的自主选择。他们更愿意以真诚和坦率面对世界，在人际交往中更注重平等与尊重。这也是他们在物质日益丰裕的时代里，对精神世界更多关注的自然流露。他们渴望真诚的联结，追求有温度、可掌控的生活，这种对情感价值的重视，恰恰构成了他们“大人感”的重要侧面。

此外，“这一代年轻人”的指代也很有模糊性。同为“年轻人”，固然有着许多内部的共同记忆，彼此很容易形成情感共同体，但实际上“95后”和“00后”“10后”之间的差异，可能并不比与“70后”“80后”的小。在同一代人中，不同年龄段、不同教育背景、不同兴趣圈层之间，对“大人感”的理解和践行方式也很难一概而论。这种“代内差异”，是理解“年轻人”多面形象的前提，因为即便在年轻群体内部，“成熟”的标准也在不断刷新。

不同年龄层的人心中的“大人感”，其内涵自然各不相同，因此不存在一个统一的、亘古不变的标尺。这一代年轻人成长于一个快速迭代、充满不确定性的时代，他们是时代潮流的追随者与适应者，也在成为引领者。在“成功”的定义不再单一的当下，全球化的视野与多元的选择空间，让他们以自己的方式奋力拼搏、自我实现，也用独特的方式承担着属于自己的责任。无论是重庆山火中大批的摩托“娃娃”骑手，还是科研、金融等领域不断涌现的青年才俊，许多年轻人正以自己的方式，展现着属于这一代、在新土壤中生长出来的、更具活力与创造力的“大人感”新形态。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奋斗。几十年前的年轻人，面对难以想象的物质匮乏，以集体主义和奋斗精神锻造了一个时代的高速发展。而当代年轻人成长在物质充足、信息过载的时代里，更加看重自我价值的实现以及他人的认可。特别是社交网络的兴起，为年轻人提供了一个表达自我、寻求共鸣的方式，他们在网上分享自己的生活与困惑，表达自己的观点与追求，渴望能够被他人看见和理解。

更重要的是，社交网络为年轻人建构集体记忆、形成身份认同提供了重要的场域。他们通过共同的网络热梗、怀旧影像、成长经历分享，在虚拟空间中建立起属于这一代人的“情感共同体”。那些看似“不够大人”的兴趣、生活方式，在彼此间得到了充分的接纳与认可，反过来又强化了他们对自身成长路径的自信，生长出一套独属于新生代的、自洽的成长叙事。这也催生出了层出不穷的创意表达与社会参与：线上公益、为偏远乡村直播带货以及各类社交符号，年轻人正在用他们擅长的方式，释放出源源不断的社会活力。

‍时代的变迁塑造了不同时代、不同特质的青年群体，青春的模样和“大人感”的内涵也在随之改变，但责任与担当、坚守与成长始终是年轻人不变的底色。每一代人的“大人感”，都是对时代潮流的回应，也是时代精神的一种投射。即便在成长中有不足、有挫折，也希望年轻人能够保持从容，让属于这一代人的“大人感”，在时代的沃土中生根发芽，绽放出独特的光彩。（作者是北京大学中文系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