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中年人的忽然离场

昨晚在微博看到张雪峰逝世的消息，震惊许久。不敢相信，一位84年出生的同龄人，刚刚四十出头，竟然就这么匆匆离场。

我对他最深刻的印象，是多年前一段长视频，视频里他问了学生好几遍，你干嘛把自己逼这么狠？你干嘛把自己逼这么累？他还说，北京很难混，只有他这样特别能吃苦的人，才能留下来。

当时我对这位同龄人有点敬佩，我也去过北京，但是没能持续吃苦。北漂第一年冬天，我得了严重的荨麻疹，每天早上起来，都会肿成猪头，或者整个小腿全是包。我住宿的条件也不算差，没有睡过地下室和走廊。那是在东直门左家庄附近的一处筒子楼，唯一缺点是，顶楼房间有点漏风，冬天冷风会顺着墙缝钻进来，即使有暖气，也要穿着羽绒服。

我的病一直没好，在北京看了几次医生后，南下先回上海，再去大理。在温暖如春的大理，荨麻疹不治而愈。那段北漂岁月也成了心头一种遗憾，当张雪峰喊着干嘛这么累时，我会不由自主地琢磨，如果那时留在北京，是不是能比现在混得更好？

我们是同龄人，我能理解他为什么成为拼命三郎，为什么号召大家只要学不死，就往死里学。八零后，小时候大部分人都穷过，大部分人都有着想要出去走一走看一看，想要买房买车，想要过上美好生活的欲望。

这种欲望就像助燃剂，总会在人生某一个阶段越烧越旺。

我最拼的阶段，大概有两个。一个是儿子两三岁时，要考虑上幼儿园了，我想让他上一所私立幼儿园，这样能得到更好的照顾。那是我三十岁的第一年，有段时间，日均五千字，写完小说写公号，写完公号写小说。那时我还年轻，连轴转一段时间，长篇小说有了，公号也做起来了。

代价是右眼黄斑出血，有天早上起来，忽然发现眼睛里有一块黑影，看什么都看不清。看完医生，在眼球上打了两针，视力恢复90%。医生说，以后不能频繁用眼，你看，你都得上老年常见病了。

后来我女儿出生了，我很焦虑，怎么办，要养两个小孩，怎么给她更好的生活？我一边喂奶，一边又写了一本小说。这回身体也发了警报，体检出来甲状腺结节直接给了五级，后来去做穿刺，医嘱是，请勿劳累。

我的身体好像不是很能吃苦，每次一连轴转，它都要给我拉一次警报。

别说事业上拼博，就算要进行身材管理，也不太能行。每次大练特练，没多久就会迎来急性腰扭伤，腹股沟肌肉拉伤，需要躺上一星期才能好转。

在我成长的岁月，有一种成功者叙事很流行。你可能也看过，大概意思是说，你有没有见过凌晨四点钟的纽约巴黎上海？很多人类精英，他们非常成功，也非常自律。NBA巨星科比，有次接受采访被问，你为什么如此成功？科比问记者：你见过凌晨四点钟的洛杉矶吗？记者摇头说没见过，科比说，我见过每天凌晨四点洛杉矶的样子。

他是巨星，但他还是每天早上四点起床训练。

从此一提到成功人士，会不知不觉在头脑中有一个勤奋的形象，此人每天早起锻炼身体，然后投入一天的工作，晚上加班学习。他对自己的每一分钟都规划得井井有条，所以活该人家这么成功，多金，住市中心大平层，坐头等舱航班。

这个铁律似乎在告诉所有人，你看看比你成功的人还这么拼，你好意思躺平吗？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但我也无法想象，一个人怎么能这么高效率地活着？

张雪峰的离去似乎在说明，连轴转确实行不通，身体可以因为打鸡血，爆发出不一般的能量，但身体受不了一直打鸡血，却没有一个好好休息的时候。

不久前，我还在关注一个新闻，上面说，未来人类人均寿命有望达到120岁。我掐指一算，按人均寿命80来算，40已经走了一半。如果是120岁，40岁是新的20岁，正是奋斗的年纪，你要不要再努力努力？

可是生命时长并不会以人的意志来结算，身体总会发出各种大大小小的警告。以前我会因为这种警告很不快，怎么回事？我还这么年轻，为什么就不能劳累？为什么要注意这个注意那个？

你不想被按下暂停键，总觉得自己还能再努力一把。

直到同龄人忽然离场，幡然醒悟，世事一场大梦，人生几度秋凉……

活着，才是最大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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