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李和老张是四类分子,58年被公社送去修水库。一次,两人相隔100多米在山上打炮眼,突然老张附近的一块大石头滑落滚向山下,致山下两名工作组人员伤亡。老张以故意撬动石头报复领导被抓,老张叫冤不止,老李蹲在工棚角落,把半截烟抽到烫手。
一九五八年秋,北大洼水库工地上,人像蚂蚁一样在山坡上蠕动。老李和老张,两个四十多岁的汉子,因为出身不好,被公社定成“四类分子”,送到这修水库“改造”。活儿是最险的,在峭壁上打炮眼,装炸药,炸开石头。
那天下午,日头毒得很。老李在东头,老张在西头,隔着一百多米,抡着八磅锤,钢钎撞在石头上,发出单调又沉闷的“叮当”声。汗顺着脊梁沟往下淌,渍得破褂子一道深一道浅。
变故来得没有一点声响。
老李刚把锤子抡到半空,就听见西边传来一阵奇怪的、闷雷似的“咕隆”声,不是爆炸,像是大地自己打了个嗝。他猛地转头,看见老张那个坡面上,一块桌面大小的巨石,毫无征兆地脱离了山体,先是缓缓倾斜,然后猛地加速,裹挟着无数碎石泥土,轰隆隆朝着山下冲去!
山下正是水库指挥部的临时驻地,几个工作组的人正在棚子外边看图纸。
“石头!躲开!!”老李的吼声撕破了空气。
但已经晚了。那石头像长了眼睛的怪物,碾过一片灌木,笔直地撞进了那个小棚子。“轰——喀嚓!”木棚子像纸糊的一样散了架,烟尘腾起几丈高。
工地上死寂了几秒,随后炸开了锅。人们哭喊着连滚带爬冲下山。
老张当时就瘫坐在了那块石头原来位置的边上,脸比身后的石灰岩还白,手里的钢钎“当啷”掉在地上。他只是按照规程,在离那块大石头两米多远的地方打炮眼,震动是有一点,可谁都没想到它会整个松脱滑下去!
两名工作组人员当场就没气儿了。一个是公社下来的副指挥,姓赵;一个是县里水利局的技术员,姓孙。
天还没黑,定性就下来了:“四类分子”张大山,心怀怨怼,蓄意破坏,撬动巨石,谋杀革命干部!
批斗会就在出事的山坡下开。老张被反捆着双手,脖子上挂着“杀人犯”的木牌,头被狠狠压下去。工作组长姓胡,是个方脸膛的汉子,指着老张的鼻子,唾沫星子喷出老远:“张大山!你这个阶级敌人!对社会主义充满仇恨!利用劳动机会,实施卑鄙报复!说!是不是你撬的石头!”
老张猛地抬起头,脖子上青筋暴起,声音又哑又裂,像是从肺里直接抠出来的:“冤枉啊!胡组长!我冤枉!老天爷看得见!我就老老实实在那儿打眼,碰都没碰那块石头!它是自己滚下去的!我要是存了那黑心,叫我全家死绝,天打五雷轰啊!”
“自己滚下去的?那么大的石头,没风没雨,没放炮,它自己会滚?”胡组长根本不信,或者说,他需要一个人来承担这突如其来的重大事故。“你这种出身,对你进行改造,你心里能没怨气?这就是你的报复!”
“没有!我没有啊!”老张的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只能反复喊着“冤枉”,身子被人死死按着,头一次次磕在冰冷的泥地上。
老李蹲在人群外围的工棚阴影里。
没人注意他。他蜷着身子,像一块沉默的石头。手里夹着半截捡来的烟头,已经快烧到过滤嘴了,烫手的火燎着他食指和拇指的茧子,发出一点细微的焦糊味,他却像没感觉,就那么眯着眼,一口接一口地抽,直到那点火光彻底吞没了烟纸,烫到皮肉,他才猛地一抖,松开手,看着那点灰烬落在泥土里。
他脑子里,全是石头滚落前一两分钟的画面。他记得清清楚楚,当时他刚好捶完一锤,直起腰喘口气,目光无意识地扫过老张那边。老张背对着他,正抡锤,动作规矩,离那块出事的大石头有段距离。然后,他看到那块石头靠下的缝隙里,“簌簌”地掉下一些很细的沙土,很少,在强烈的阳光下几乎看不见。紧接着,石头似乎极其轻微地、肉眼难以察觉地“沉”了一下,然后才是那恐怖的“咕隆”声和滑动。
那不是撬的。老李在心里说。那是石头底下的山基,早就被他们连日打眼放炮震松了,那天下午的震动,不过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老张是倒霉,正好在它边上。
可这话,他能说吗?他一个“四类分子”,去给另一个“四类分子”作证,说这是一场谁都不想看到的意外?谁会信?搞不好,立刻就会有人说:“好啊,李贵才!你跟他是一伙的!你是不是看见了没报告?你也是同谋!”
老张的惨叫和申辩声,像钝刀子割着老李的耳朵。 他知道老张的为人,胆小,本分,被划了成分后更是走路都怕踩死蚂蚁,怎么可能有胆子“谋杀干部”?这顶帽子,是要压死人的。
胡组长需要给上级、给死者家属一个交代。一个“阶级敌人蓄意破坏”,远比“施工意外,安全疏忽”来得“政治正确”,也更能掩盖某些人急于求成、忽视安全隐患的责任。老张,成了最现成、最合适的“盖子”。
老张被带走了,关进了工地临时设立的“反省棚”,等着送交上级处理。下场可想而知。
那天晚上,工棚里呼噜声四起。老李瞪着眼看着漆黑的棚顶,耳边还是老张那嘶哑的“冤枉”。他想起老张家里还有个病歪歪的老娘,和一个才十岁的闺女。老张要是没了,那一家也就散了。
第二天清晨,上工哨响前,老李找到了胡组长。
胡组长正在刷牙,满嘴泡沫,斜眼看他:“李贵才,什么事?”
老李佝偻着腰,手攥着破帽檐,声音干巴巴的,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胡组长,昨天那石头……不是张大山撬的。”
胡组长动作停了,眼神锐利起来:“嗯?你怎么知道?你看见了?”
“看见了。我就在东头,看得真真的。”老李抬起头,浑浊的眼睛迎着胡组长的目光,“张大山的钢钎,离那石头起码有两米远。石头滚之前,我先看见它底下在漏沙土,是山体自己松了。这阵子炮放得多,那片山崖本来就不结实。张大山……他没那个胆,也没那个工夫去撬。他就是倒霉,赶上了。”
胡组长把牙刷在水缸里狠狠涮了涮,没说话,盯着老李看了足有一分钟,那眼神像要看穿他五脏六腑。“李贵才,你知道你这话意味着什么吗?替一个杀人犯辩白,还是用‘意外’来解释革命同志的牺牲?”
“我……我就是把我看见的实话实说。”老李的背佝偻得更厉害了,但话没缩回去,“张大山要是故意的,他撬石头那动作,我肯定能看见。我没看见。它就是自己滑的。”
胡组长背着手,在临时指挥部的小空地上来回踱了几步。他当然知道施工安全有隐患,催进度催得狠。但如果真是意外,他的责任也不小。可眼前这个平时闷屁都打不出一个的老“分子”,竟然敢来作这个证……
“你写的材料呢?”胡组长终于开口。
“我……我不识字。”老李老实说。
“那你来有什么用?空口白牙!”胡组长似乎找到了一个发泄口。
“我……我可以按手印。我说的都是真的,可以对天发誓。”老李急切地说,“要不,您派人去那石头原来的地方看看,看有没有撬动的痕迹?一看就明白了!”
最终,胡组长可能是不想节外生枝,也可能是老李那木讷却顽固的态度让他有点动摇,更可能是他需要权衡不同的“说法”哪个更有利。他挥挥手,不耐烦地说:“行了行了,这事组织上会调查清楚的。你回去吧,管好你的嘴,不该说的别乱说!”
老李不知道他这番话起了多大作用。 只知道后来老张没有被立即定为“反革命杀人罪”送上去,但“玩忽职守,造成重大事故”的罪名是跑不了的,判了很重的刑。而水库工地上,也悄然加强了一些安全巡查,虽然形式大于内容。
老张被带走那天,头发一夜之间白了大半。他经过老李身边时,脚步停了停,没看老李,只是极低地、含糊不清地说了两个字,像一声叹息,散在了风里。老李听清了,是“谢谢”。
老李继续在水库工地上抡他的大锤,更沉默了。只是他时不时会望向西边那个已经平整了的山坡。那块滚落的巨石,被炸成小块垒了堤坝。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他知道,有些石头,滚下来,就再也回不去了。砸死的不只是山下的人,也砸碎了另一些人本来就如履薄冰的一生。而他这个唯一的目击者,那几句苍白无力的实话,或许稍稍改变了那块“石头”滚落的轨迹,却终究没能挡住它那沉重的碾过。
很多年后,水库早就建成了,浇灌着万亩良田。老李也老了。有一次,他孙子在课本上学到“人证物证”,天真地问他:“爷爷,要是你看到一个人被冤枉了,你敢站出来说实话吗?”
老李坐在夕阳下的门槛上,眯着眼,看着远处波光粼粼的水库,看了很久。手里的旱烟锅,明明灭灭。
他最终什么也没回答孙子,只是抬起粗糙得像老树皮的手,轻轻拍了拍孩子的头。
可那滚石的轰隆声,和老张嘶哑的“冤枉”,似乎还在某个遥远的时空里回荡。你们说,在当时那种情况下,老李那几句实话,到底是有用,还是没用?如果换作是你,你敢像老李那样,站出来说那句“我看见了,不是他撬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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