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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部母辈的个人史诗。从上世纪七十年代写起,写她们如何被时代与婚姻塑造,又如何用生命,完成一场惊心动魄的自我救赎。
前情回顾:
他走到门边,停住了脚,用一种近乎苍凉的语调说——我大姐能等她的初恋到三十岁,我一个大老爷们,有啥等不起的。
屋子里,瞬时静了下来。
1
峪安的夏风,鼓荡着小六子热烈的心。但峪安的月亮,却照不亮他无望的爱情。
7月末的一个礼拜天,天还没亮透,树上的知了就开始一声接一声地叫起来。密得像经纬交织的粗布,把整个小城都罩了进去。
小六子一骨碌爬起来,麻溜地冲了个凉。早饭也不吃,只管站在镜子跟前,前后左右地照个没完。
奶奶拄着拐棍坐在一边,眼瞅着大孙子把浅蓝衬衫换成花衬衫,又把花衬衫换成白衬衫,最后终于又换回了浅蓝衬衫。
“哼,少不了又是去找欧阳家那个臭闺女!”奶奶气呼呼地,跟云霄妈抱怨着。
“算了,别管他了。吃了苦头,他就知道回头了。”云霄妈无奈地劝道。
小六子佯装没听见奶奶的抱怨,拿梳子沾了点水,把茂密的头发,梳成了三七开的样式。
他今天跟欧阳婷约好了,要去公园里划船。欧阳婷说,有件事要告诉他。
小六子心里直打鼓。会是什么事呢?会不会是她终于被他感动了,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决定要接受他的爱恋了?还是……
小六子不敢往下想。他对着镜子摇了摇头——不可能。如果欧阳婷一点都不喜欢自己,那她早就拒绝了。怎么可能每次回来,都答应跟他出去玩呢?
对,一定是女孩子害羞,不好意思说。往后两个人,就在同一个厂上班了,欧阳婷一定是想把关系确定下来,答应他的求爱了。
小六子美滋滋地想着心事,不由忘了手里的梳子。镜子里那张青春洋溢的脸,充满了兴奋的期待。
小六子在公园门口一棵大槐树下,等了半个多小时,欧阳婷才姗姗来迟。
欧阳婷穿了一条淡绿色的连衣裙,白色的小翻领衬着她尖尖的下巴,看起来楚楚动人。
两人走到湖边,小六子租了一只黄色的小船,又从小卖部买了一包话梅糖和两只奶油雪糕。
小六子先跳到船上,用手拂掉掉落在座椅上的瓜子壳,才回转身,伸出手,接欧阳婷上船。
欧阳婷站在岸边的柳荫里,手里举着一根雪糕,长长的黑发被风吹得波浪般摇曳,小六子一时间竟出了神。
“发什么呆呢?你扶着我点。”欧阳婷抓着小六子的手,小心翼翼地踏进船舱。
小六子摇着桨,把小船划到湖心岛的边上。岛上粗壮的柳树,垂下层层绿意,笼罩在欧阳婷脸上。
“不划了,就在这漂一会吧。”欧阳婷拢了拢被风吹起的碎发,轻声说。
小六子把船桨收住,壁立在船板上。小船悠悠荡荡,随着微风静静摆动着。两个人面对面坐着,都没有说话。
“婷婷,你说,今天要告诉我什么事?”小六子按捺不住,率先打破了沉默。
“黎景天,”欧阳婷刚咽下最后一口雪糕,声音好像也被冰得凉了些,“咱俩认识多久了?”
小六子微微怔了怔,立即脱口而出:“7年零10个月了。”
欧阳婷浅笑一下,扬起一只嫩白的手,不远不近地搁在眼前,去看枝叶间露出的斑驳阳光。她弯曲的长睫毛,也被打上一小团一小团的金黄。
“婷婷,我们能不能……”小六子被那团金黄,晃地心神摇摆着。
“我有男朋友了。祝福我吧。”欧阳婷开口,语气淡淡的,聊了句天气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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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小六子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他径自走进自己的小屋,衣服也不脱,就扑到了床上。
他想不通,为什么以前欧阳婷从来没说过,她有男朋友。为什么如今两人在同一个厂了,她却告诉他,她有男朋友了。
她明明知道,他是为了她,才去的陶瓷厂。她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小六子的内心,被火烧火燎般的痛苦塞满了。
一会儿,他恨欧阳婷,不免自怨自艾起来。一会儿,他又想不明白,她怎么就突然有男朋友了呢?莫非是在考验他的真心?
更多的时候,晃在他眼前、心里的,是和欧阳婷在一起时,点点滴滴的画面。是她毛茸茸的细长眼睛,尖尖的下巴,还有笑起来时温柔又带点神秘的样子。
整整一夜,在欧阳婷的缠绕中,小六子在半睡半醒之间,做了一夜混沌的梦。
第二天一大早,小六子挂着两只乌青的黑眼圈,从屋里趿拉着鞋走出来。奶奶心疼地走过来,轻拍着他的背,“六儿啊,昨晚上你一口饭都没吃,饿了不?听奶奶的,去吃口东西行不?”
小六子一副呆呆的充耳不闻的样子。奶奶自是又长吁短叹了一番。小六子跟谁也不说话,站在盆架前,哗哗地往脸上泼着冷水。之后又停住,呆呆注视着、镜子里那张水珠滴答的脸。
良久,他拽过毛巾来,胡乱擦干了脸和头发,匆匆换上衬衫,一言不发地出门上班去了。
妈跟在后面喊,“小六子,鸡蛋,你拿上。”小六子已经跨出门,快步往胡同口走去。
离上班的点,还差一个小时,小六子就蹲在了厂门口。他埋着头,蹲在一个修车摊子旁边。修车师傅正把一辆自行车,头冲下立着,一圈圈地拨弄着后轮胎。
车轮子刷刷地转着,亮晶晶的辐条,在晨光里一闪一闪的。小六子看得出了神。
上班的职工陆陆续续走过来。有人骑着自行车,有人走路,手里甩着打饭的缸子。小六子的腿,蹲得有些麻了。他握拳捶打着,目光在人群里逡巡。
终于,那个熟悉的身影,袅袅婷婷的,一小步一小步走过来。
小六子忍着腿麻的酸楚,刚要立起身跑过去,却听到从另一边传来一声呼唤,“欧阳婷!”
欧阳婷停住脚,扭头张望了一下,便转过身,轻快地朝声音的方向走去。白色的裙摆,被带起一个小小的弯弧,像一把小伞,快活地刚撑开半圈,又含羞地闭合了。
小六子看到,不远处的一棵梧桐树下,一个穿着雪白衬衫的男青年,站得笔笔直的,两眼含笑地注视着欧阳婷。
“我还以为你没看见我呢。”小六子听到欧阳婷笑得很开心。
“怎么会?我提前20分钟就来等你了。说好了我要跟你一起上班的嘛。这可是我第一天正式上班,你这老师傅不得带带我?”那笔直的男青年嬉笑着。
“你说谁是老师傅呢?我有那么老吗?才比你多来半个月,我就成了老师傅?”欧阳婷绵软的声音里,有几分娇俏。
小六子半弯着身子,手撑在膝盖上。亲眼目睹着他那七年零十个月的白月光,跟那个笔笔直雪雪白的男青年,肩并着肩,轻声嬉笑着,一起走进了陶瓷厂的大门。
欧阳婷自始至终,都没有发现,半蹲在门边修车摊子上的黎景天。
那一刻,小六子的心,比蹲麻了的双腿,还要酸楚百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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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黎云霄坐在办公室里,刚把一份文件归拢好。窗外的蝉声叫得厉害,她欠身把敞开的窗子,掩上了半扇。
小李笑嘻嘻地推门进来,“黎科长,传达上有你一封信,我给你拿上来咯。”
“谢谢你啊。”云霄笑着接过来。
信是小六子寄来的。满满两页信纸上,涂抹的全是破碎的心。
云霄摇了摇头,苦笑着叹了口气。她决定写封回信,好好开导一下失恋的弟弟。
几天后的一个午后,小六子坐在车间后门一块大石头上,拆开了大姐的回信。
“景天,”信的开头,写着小六子的大名。
小六子逐行看下去——
景天:
见信好。
你知道吗?妈也给我来信了。说你最近瘦了不少,也不爱说话。我心里为你着急,但隔着这么远,也做不了什么,只能写几行字给你。
欧阳婷的事,我之前就听说了。你心里的苦,我知道。谁年轻的时候,没热烈地喜欢过一个人呢?喜欢的时候,觉得天总是亮的,风总是暖的。可一旦没了,天好像都塌了。
可天,不会真的塌。无论你什么时候抬头看,它都在那儿。
你现在之所以这样痛苦,是因为你把所有的心劲儿,全耗在一个问题上,那便是“她为什么不喜欢我?”
可是景天,感情这件事,不是你一厢情愿地较劲就能成的。那个姑娘不喜欢你,并不是你的错。当然,那也不是她的错。只是你和她,没法走在同一条路上。
你问我怎么走出来。我告诉你,不是“走出来”,是“走过去”。该吃饭吃饭,该上班上班,该做什么就做什么。日子一天天过去,有一天你会突然发现,今天想她的次数比昨天少了,那便是走过来了。
你为了追寻爱情,辞掉了肉联厂的工作,来到如今的陶瓷厂。我倒觉得,这未必是一件坏事。知道吗?姐其实看见过你的“大作”哩。你在我这里的时候,我无意中看见过几张。
我必须承认,当时我是有些生气的,生气你不把精力放到高考上。但不得不说,你画的东西,有一股特别的灵气。说不定,这才是你该走的路,是你安身立命的本事。
我想,你与其被失恋的痛苦吞噬,不如把心思放到这上头。我多少了解了一下,陶瓷厂是需要好的画工,好的技师的。如果你能往这个路上发展,应该是很有前景的。
一个人,无论男女,最紧要的是手里得有本事,得能安身立命。只要你这个人立住了,别的自然就会到来。
景天,别总把自己关在屋里。年轻人就该热热闹闹生气勃勃的。也别总不跟家里人说话,别让爸妈和奶奶太为你担心。
大姐
1985年8月
小六子仔细地把信纸折好,装进信封。他仰起头,望向天空。盛夏的阳光,烈烈地泼洒下来。有几朵硕大的白云,正慢吞吞地踱过去。
是啊,天没有真的塌下来。
“黎景天!躲那干啥呢?干活了!”有个留着平头的中年师傅,站在车间后门口,不耐烦地朝这边吆喝着。
“来了!”小六子答应了一声,把信封塞进口袋,从石头上蹦下来,快步跑了过去。
—— 未完待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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