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男同事叫陈朗。我第一次见他,是婚后第三个月。周末下午,门铃响,我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很高的男人,逆着光,一时看不清脸。他微微低头,笑了一下,说嫂子好,来找周明。我往旁边让了让,他才走进来。光线从他身后漫过来,我看清了他的样子——怎么说呢,就像你走在街上,忽然看见橱窗里的一幅画,明明跟你没关系,你还是会停一下。
周明从书房迎出来,两人拍了拍肩膀,进书房去了。我继续在客厅看电视,但注意力一直往书房那边飘。不是那种刻意的注意,而是每隔一会儿,就会听见陈朗低低的笑声,或者他说话时那种不急不慢的语调。周明平时话不多,但跟陈朗在一起,好像话就多了起来。
他们聊天的内容我听不太清,偶尔几个词漏出来,什么项目、老张、下周,都是些琐碎的事。但陈朗的声音有一种质地,像木头被轻轻敲击,你明知道那只是声音,却忍不住想再听一下。
他走的时候,周明送他到门口,我礼貌地说了句有空再来。他回头冲我点点头,说好,谢谢嫂子。门关上之后,我发现自己站在玄关愣了一会儿。
那之后,陈朗来得越来越频繁。有时候是下了班直接过来,有时候是周末下午。他好像从来不提前打电话,就是直接来。门铃响,我去开门,他总是那句话,嫂子,周明在吗?周明当然在,这是他家。
渐渐地,我摸出了一些规律。陈朗来的时候,周明会从书房出来,有时候会泡一壶茶。他们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聊天,我就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看手机,或者织毛衣。有一次周明说,你去忙你的,不用陪着。我说不碍事,然后继续坐在那里。
我确实在织一条围巾。深灰色的,给周明织的。但那条围巾织了很久,总是织几行就拆掉几行,因为老是走神。有一次陈朗看着我说,嫂子手真巧。我说没有,就是随便织织。他说颜色选得好,周明适合灰色。我低头看着手里那团线,忽然觉得脸有点热。
我不知道该怎么描述那种感觉。不是喜欢,或者说不是那种喜欢。陈朗确实长得好看,但我不是因为好看才注意他。是别的什么。是他坐在我家沙发上,端起茶杯喝一口,然后把杯子放下,手指沿着杯沿慢慢转一圈。是他说话的时候偶尔看我一眼,眼神很淡,但你总觉得那一眼里有点什么。是我去厨房倒水,他跟过来帮忙,站在我身后很近的地方,伸手去够柜子里的杯子,我能感觉到他袖口的温度。
这些事情都太小了,小到说不出口。如果我跟周明说,周明大概会觉得很奇怪。他会说,陈朗人挺好的,怎么了?是啊,没怎么。什么都没发生。他不会在我一个人在家的时候来,不会单独跟我说话超过三句,不会有任何越界的行为。他只是常来,常坐在我家沙发上,常穿一件白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露出一截很好看的手腕。
有一次,他来得比平时晚,天已经黑了。我开门的时候,看见他站在门外,路灯的光从他背后打过来,他的影子长长地投在走廊地板上。他说嫂子,不好意思这么晚还来。我说没事,周明在等你。他走进来,从我身边经过的时候,我闻到了一股很淡的洗衣液味道,干净得让人有点难过。
那天他们聊到很晚。我在卧室里躺着,听见客厅里他们的说话声,断断续续的。周明的声音低一些,陈朗的声音清一些。后来声音小了,大概是周明送他到门口。我听见门关上的声音,然后是周明走回卧室的脚步声。他推开门,看我还没睡,说怎么还不休息。我说等你。他笑了一下,关了灯。
黑暗中,我睁着眼睛。天花板上有路灯透进来的光,模模糊糊的一小片。我在想陈朗走回家的路上,会不会也抬头看见这样的光。然后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觉得自己很荒唐。
后来有一天,周明出差了。我一个人在家,傍晚的时候门铃响了。我从猫眼里看见陈朗,他站在门外,手里好像提着什么东西。我没有开门。我站在门后面,屏住呼吸,看着猫眼里他略微变形的身影。他等了一会儿,又按了一次门铃,然后好像叹了口气,把东西放在门口,转身走了。
我听见脚步声远去,才慢慢打开门。门口放着一袋水果,橙子、苹果,还有几个猕猴桃。袋子上贴着一张便条,写着嫂子,周明说让你多吃水果,我顺路带的。
我把水果拿进厨房,一个一个放进冰箱。橙子很沉,皮上还有一点凉意。放完之后我洗了一个苹果,咬了一口,很甜。但那个甜味在嘴里停留了很久,久到我开始觉得那不是甜,是别的什么。
周明回来之后,陈朗又来了。一切如常。他还是坐在那个位置,还是那样的语气,还是那样偶尔看我一眼。我继续织那条围巾,已经织了大半,深灰色的,很整齐的平针。陈朗说快织好了吧。我说嗯,快了。他说周明有福气。我说就是条围巾,什么福气不福气的。
那天晚上,周明送走陈朗之后回来,忽然跟我说,陈朗可能要调走了。我手里的针停了一下,问调去哪。周明说上海,那边分公司缺人,他申请了。我说哦。周明说怎么了,你好像不太高兴。我说没有,就是觉得挺突然的。
后来陈朗确实调走了。走之前他来了一趟,说是道别。那天周明有事出去了,只有我一个人在家。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他说嫂子,我走了,你跟周明好好的。我说好,你也是。他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我关上门,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客厅里很安静,沙发还是那个沙发,茶几上还有上次喝茶没来得及收的杯子。我走过去把杯子收了,洗了,擦干,放回柜子里。
那条围巾我后来织完了,周明戴了一个冬天。春天的时候我收进衣柜里,叠得很整齐。有时候打开衣柜看见它,深灰色的一团,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我会想起那些下午,陈朗坐在沙发上,手指沿着杯沿转一圈,然后放下杯子,说嫂子手真巧。
其实什么都没有发生。但有时候,什么都没有发生,才是最让人说不清楚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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