规模狂奔之后，风电迎来“信任大考”

“在不确定性中寻找确定性”——这是2026年中国风能新春茶话会上，中国可再生能源学会风能专业委员会秘书长秦海岩开年演讲的核心主题，也是目前风电行业不得不面对的时代命题。

2025年，“136号文”一举掀翻旱涝保收的“保量保价”旧规则，开启电价全面市场化的新秩序。与此同时，随着风、光装机的狂飙突进，消纳瓶颈下的限电问题显现，项目收益风险陡增，开发商投决愈发谨慎。

开发商的盈利焦虑，正沿着产业链条层层传导。整机商首当其冲。

四年“价格战”形势稍缓，整机商还未来得及喘息，转头又陷入与开发商的另一场“拉锯战”。然而在电量担保持续博弈、质量条款来回拉锯之后，整机商惊觉，风机价格的回升短期内并未带来盈利的修复。相反，延长的质保，可能触及的罚则带来的压力倒是更加凸显。

更令人警惕的是，当国内竞争的不确定性持续发酵，加速出海避险的整机商却看到了似曾相识的一幕：低价抢单、激进承诺正在海外复刻国内的“内卷”轨迹，海外增量生存空间同样被挤压。

风电产业链正经历着一场更深层次的博弈。整机商与开发商之间的角力、整机商之间的消耗，使得整个行业陷入囚徒困境——似乎每个环节都在做出理性决策，然而，单个组织对短期收益和惯性模式的执着，却不断推高系统的长期风险与综合成本。

双重困局

不可否认，风电经过一年多声势浩大的“反内卷”，风机价格明显企稳回升。据国金证券研究所统计，2025年1—12月，国内陆上风机（不含塔筒）中标均价为1571元/千瓦，较2024年全年上涨约11%，且各功率段均价均明显上涨；海风机组价格相对稳定，不含塔筒中标均价约2700元/千瓦。

值得一提的是，受订单交付周期影响，风机价格的短期回升难以实现整机商的盈利修复，但在价格博弈过程中形成的招标方案及评标细则调整的共识，却为开发商强化风控提供了契机。

多位整机企业人士指出，风电项目招标中的质量担保条款正不断加码，企业履约压力越来越大。

“2025年，有央企曾在招标中设置‘无关风速的裸保电量’条款，试图对冲波动性风险，引发广泛争议后，质量考核的重心转向设备性能。如今，‘保功率曲线’‘保利用率’的条款基本成标配，且考核细则持续收紧：电量损失索赔中，过去免责的雷击损坏如今需整机商买单；部分合同约定可利用率每降1%，需赔偿机组合同总价的1%；甚至更换大部件后，质保期都要重新计算。”上述业内人士解释称。

业内有声音质疑，开发商正试图以“价格让步”置换“项目风险”。然而，上述现象背后的另一重现实是，在政策与市场夹缝中，风险缓冲空间已近榨干的开发商同样被逼至墙角，技术和设备的高可靠是其为数不多可以抓住的“救命稻草”。

2023—2025年，新能源急速狂飙，3年装机规模赶超此前30年装机总和。速度奇迹之后，是市场突变。2025年，新能源被“136号文”一举推入市场，即便有机制电价作为“政策缓冲”，相当规模未被纳入的裸奔电量仍需直面电价下调的冲击，光伏项目尤甚：难以避开的午间电量高发，同时造就了多地不足0.2元/度的超低市场价和动辄超过30%的超高限电率，“投资即亏”的局面使得开发商对光伏的投资意愿降至冰点。

在能源转型的确定性浪潮中，风电成为投资退守的堡垒。然而，某发电企业人士透露，“事实上，风电只是比光伏好过一些，电价、限电、资源费，该有的坎一个不少，现在为了项目过会，风电可研得把限电率调低，若按照实际数据来报，即便依据下调后的收益率标准，也过不了投标‘门槛’。”

更令开发商焦虑的是，增量项目的收益抗风险能力已薄如蝉翼，本该坚固的最后一道“防线”——设备高可靠似乎也暗藏风险。在2026年风电新春茶话会上，辽宁和展能源集团股份有限公司董事长王海波坦言：“我们买了设备之后，最头疼的就是甄别设备厂家提供的功率曲线。普遍数据掺假严重，最差偏差20%，好一点的也偏差10%，风能利用系数（CP）值还标着0.48，实测根本达不到。无奈之下，我们甚至得通过测量叶片重量来反推厂商有没有偷工减料。”

信任危机

整机商与开发商为何陷入“双重困局”？某不愿具名业内人士直指本质：“表面是合同博弈，实则是信任危机。更关键的是，根深蒂固的模式惯性和认知错位或将这场危机越推越深。”

长久以来，业内习惯将发电效率与大叶轮和高CP值绑定，大机组成为“安全牌”。有业内人士指出，“国内风机招标甚至有点参数信仰，‘迷信’CP值，基本锁死0.48这个数值，按照这一标准，确实叶轮越大，发电量越高，大机型就是好机型。”

问题在于，长叶片同时意味着高载荷、大重量以及高成本。在陆上风机造价已经从1.5MW时代的6000元/千瓦，在不足10年间降至如今1000元/千瓦的情况下，整机商要迎合“大机组才是好机组”的拿单标准，既做大叶轮，又控制成本，牺牲只能是实实在在的发电效率。

在一场南辕北辙的需求对齐后，信任危机的恶性循环形成。“认知错位催生需求错配，需求错配倒逼技术妥协，有部分整机商已经把风能利用系数CP值降下来了，最低降至0.4以下，甚至有的只有0.35，这类机组畅销是真的，提供的曲线却是假的，这种情况下，质量担保卡得再严也不行，症结就找错了。”上述业内人士解释称。

事实上，为了匹配市场化时代“高可靠、高性能、长寿命”的本质需求，以金风科技、远景能源代表的头部整机商已给出解法。早在2024年，在220米以上叶轮直径仍为市场主流时，上述两家企业便逆势推出200米级别高性能新机型，通过增加叶片刚性，优化翼形等方式提升机组发电效率。

然而，在“大即是好”的参数信仰下，高性能机组这一钥匙，似乎很难解开信任危机的循环。“高性能机组的市场表现有些割裂，这类机组在海外叫好且卖座，但在国内有些遇冷。”谈及这一现象，远景能源风机与装备产品平台副总裁黄虎有些无奈，“一方面，国内客户不太相信我们给出的CP水平和发电表现，因为高性能机组的叶轮并不算大；另一方面，由于对发电表现存疑，保险起见，客户选择将折减率调低，这样一来，高性能机组的经济性被大大削弱，很难被最终选择。”

无独有偶，金风科技副总裁陈秋华也表示，金风科技推出的GWH204—Ultra系列机组，虽然204米的叶轮直径小于相对主流的230米机型，但实测发电量反而高出2%—3%。凭借这一表现，该机型在海外市场累计销量已达5—6吉瓦，且赢得客户高度认可，但在国内，市场表现同样不及预期。

“供需双方因认知层面的系统性错位，导致出现沟通壁垒，信任危机，这种局面必须改变。”秦海岩强调，“2026年，风能专委会将发起系列培训活动，既邀请制造企业坦诚交底，也引导开发企业走出‘参数舒适区’，建立新的信任标尺。”

与此同时，对于重建风电产业链的信任，‌远景集团高级副总裁田庆军提出了更新的破局思路——以全生命周期保姆式服务重构价值关系。“相比在价格、大小、容量上这类显性指标方面的投入，设备制造商用在改善服务上的预算太少了。”田庆军认为，“开发商与整机商的合作模式并非‘一锤子买卖’，相反，整机商可以通过全生命周期服务构建起‘价值共生’的新型关系——这不是指传统意义上的‘售后’或‘故障响应’，而是通过全流程价值陪伴，从根本上消解客户对于产品质量的顾虑。特别是在电力市场化时代，服务的价值将更加凸显。”

“卷”向海外

田庆军强调，2026年，风电正站在关键拐点上：价值正取代规模，成为新的信任锚点。 这一判断，同样适用于海外市场。

近年来，为拓宽增量市场，提升整体抗风险能力，整机商出海已逐渐从可选项升级为必选项。彭博新能源财经数据显示，凭借低成本制造和快速交付优势，2025年，中国制造商进入拉丁美洲、中东、非洲和亚洲的新市场，海外并网容量翻了三番。

然而，出海潮中渐生暗流，中国品牌在加速“走出去”的同时，低价竞争加无底线承诺的“自杀式内卷”模式被一并带到海外。

有行业媒体透露，在乌兹别克斯坦某风电项目中，某国内整机商以低于同行约300元/千瓦的极端低价中标；在沙特Repdo 6某1.5吉瓦风机项目竞标中，两家中国厂商报价低至310—320美元/千瓦，不仅显著低于国际厂商平均1000美元/千瓦的报价，甚至比国内相似机型最低中标价还低约290元/千瓦。

“上述低价并非基于真实成本与能力边界的客观报价。”有业内人士补充道，“事实上，沙特1.5吉瓦风机招标范围很广，不仅包含风机、箱变、塔筒，还包括吊装和物流，这样的报价注定‘赔本赚吆喝’；乌兹别克斯坦项目更是豪赌，以极低价中标的企业甚至连基本的本地执行经验都没有。”

黄虎指出，对于海外市场，大家普遍关注机遇，但机遇背面，往往暗藏更大风险。“一般情况下，中东、中亚等新兴市场，通常与供应商签署LTSA合同，即在全生命周期内，风机运维，大部件维修、更换，利用率和功率曲线偏差考核等风险由供应商全担。这意味着，一旦机组出现问题，企业面临的不只是成本的增加，还可能是高额索赔和漫长的合同纠纷。”

更为关键的是，目前，国际市场对中国风电的认知正在塑形期。“一旦因个别企业的短视行为引发信任雪崩，中国品牌甚至没有‘卷土重来’的机会，失去的将是一整个时代的市场机遇。”有业内人士疾呼。

实际上，对于中国整机商而言，目前正是难得的出海窗口期。伴随着地区矛盾的升级，各国对于能源安全、能源独立的诉求直接转化为订单优先级提升。

近日，英国政府宣布，自4月1日起取消33项风电组件进口关税，叶片、电缆等核心部件税率由6%、2%降至0，该举措将释放220亿英镑投资，加速北海海风装机落地。

此外，某整机企业透露，欧洲客户决策周期已从3—6个月缩至1—2个月，其海外订单同比2025年增长150%。

业内共识，企业出海应该“打呆仗，结硬寨”，不仅要夯实产品质量，还需要提供包括融资方案、本地化建设、长期运维乃至系统优化在内的整体解决方案，构建起全球化运营、综合解决方案能力、满足ESG要求等硬实力。

正如田庆军所言，当价值取代规模成为新的信任锚点，中国风电出海的胜负手，不在于一时一地的低价中标，而在于能否以可靠的产品为核心打通上下游产业链；与储能、绿色氢氨醇等产业共同打造新的应用场景；用稳健的服务和负责任的态度，在全球市场塑形期建立起不可逆的信任共识。唯有以价值为锚，以长期主义为帆，才能最终在国际舞台上，实现中国风电的真正崛起。（宋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