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本报记者 孙海天
海南省三亚市崖州区保平村的一座明清老宅里，二胡声起，弦音古朴。
年近八旬的张远来端坐其间，手打节拍，吟唱着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崖州民歌。
2025年3月，文化和旅游部公布了第六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传承人名单，张远来作为崖州民歌代表性传承人入选。20多年来，他守着这方古老院落，更守着从时间长河中传来的乡音。
走进挂着“崖州民歌传习所”牌子的宅院，书架上整齐码放着一沓沓泛黄的手抄歌本，这些是张远来从田间地头、箱底柜角一点点抢救回来的。
张远来出生于民歌世家，家中长辈不仅会唱，还能编写，乡音已传唱了五六代。张远来回忆，儿时，父亲总是将手抄歌本放在板凳上，自己常常翻阅，那些歌词悄然在心中扎了根。
“崖州人说话就像唱歌。”张远来说，崖州当地方言流畅且富有音乐感，由此衍生出读唱、咏唱等多种演唱形式。过去，田间劳作、出海捕鱼的乡亲，都能随口唱上几句。
2003年，彼时在一所学校担任图书馆馆长的张远来偶然发现，广东弹词木鱼歌唱本《花笺记》被改编成了崖州民歌《梁生歌》。他意识到：原来崖州民歌不只有乡村土韵，传唱数百年的《张生歌》《孟丽君》，源头皆是《西厢记》《再生缘》等古典名著。
自那时起，张远来利用业余时间奔走于琼南乡村。由于老一辈歌手相继离世，大量珍贵曲目面临失传风险，张远来就四处寻访老艺人，与时间赛跑抢救民歌。
一次，听说有个村里，一名老人会唱几近失传的《男儿摇篮歌》和《女儿摇篮歌》，张远来立刻带上录音机驱车赶去。老人起初不愿开口，在张远来反复恳请下，终于唱出了古老的旋律。第二年，老人离世，那盘录音带，成了这两首民歌留存世间的绝响。“若是晚一步，这流传了几百年的调子就真断了。”张远来感慨。
20多年来，张远来的足迹遍布乡野，收集、购买、复印的崖州民歌手抄本累计超过200万字。纸上不仅记录着经典故事的本土化演绎，更见证了崖州先民的文化传统。
退休后，张远来将更多精力投入民歌传承工作。2016年，在政府支持下，崖州民歌传习所的牌子挂起来了。
收集是第一步，接下来，如何让古调焕发生机？
“以前大家觉得民歌就是村野小调，其实里面藏着深厚的文化内涵。”张远来说，历史上崖州虽地处边陲，但重视文化教育，民歌中有许多关于劝学的动人篇章，“这是一种基于文化认同的深情回望。”
为了唱响其中的文化内涵，张远来推动崖州民歌进校园、上舞台，不仅教学校里的孩子们唱经典唱段，还组建了少年崖州民歌合唱团。
晦涩难懂的方言韵脚，在孩子们的演绎下更为生动活泼。张远来和团队还对民歌进行了舞台化改编，从单人清唱变为合唱、表演唱，质朴的乡音还通过直播等形式传向远方。
“传承就是要让民歌流动起来。”与崖州毗邻的乐东黎族自治县民歌氛围浓厚，张远来经常组织两地歌手交流切磋；他尝试将民歌与现代音乐元素结合，探索“非遗+旅游”的融合路径，吸引更多年轻人的目光。
如今，保平村的古民居游人如织。许多游客慕名而来，只为在古宅屋檐下，听一曲地道的崖州民歌，张远来总是乐此不疲地为大家讲解、演唱。
20多年过去了，张远来的头发白了，背也微驼，但那股热爱却愈发饱满。“总有人问我还要干多久。”张远来笑着说，“崖州民歌将伴随我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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