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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米安 画|马桶
小时候逢大年初二,父母照例是要带着我去外婆家的,外婆家现在看来离得并不远,驱车不过半小时路程,而那时候却只能翻山越岭地走着去。
每当我们绕过田埂走近那栋新起的瓦屋,等候多时的外婆欣喜得不得了,赶紧放下手里的事迎过来,跍下来摸摸我的头扯扯我的新棉袄揉揉我吹得冰冷的小手,连声说又长高哒又长高哒!
外婆招呼我们进她的睡房,床前一盆炭火燃得正旺,外婆把我抱到床沿坐好,脱掉我的棉鞋,把我的小脚塞进火架上的棉被里,外婆边脱鞋边问我鞋子好不好穿啊,我说外婆做的棉鞋好穿得很呢,外婆就笑盈盈地刮我的脸夸我嘴巴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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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十岁前外婆每年都会给我做一双布棉鞋。有年放暑假我在外婆家小住,见外婆坐在油灯下,把湿条条的麻放在大腿上反复搓来搓去,我问外婆搓这个做什么用?外婆说搓些绳子纳鞋底给你做新棉鞋哦。不久进城贩菜的舅舅告诉我棉鞋底子已经刷好桐油了,再后来小姨进城卖甜酒时就把崭新的棉鞋送到了我手上。
靠窗户的小桌子上摆满了外婆亲手制作的美食,有炸得油灿灿的红薯片和虾片,有炒得香酥酥的蚕豆和炒米,有晒得刚刚好的茄子皮苦瓜皮紫苏姜,还有自家园子摘的臭皮柑子……外婆抓起一捧红薯片放到我手上,说难得来的稀客,没得么子好换茶招待呢,看外婆炸的红薯片子好吃不?
而我却惦记着外婆的那碗甜酒冲蛋,便嚷着要吃,妈妈用眼睛瞪我,说外婆都忙得没工夫歇气,外婆挡住妈妈作势要打我的手,说细伢子想吃点东西有么子唦,外婆就去搞把你们吃,点下䐬!
外婆的甜酒冲蛋好吃在唐家湾出了名,过年时有邻里乡亲上门拜年的,热情好客的外婆会立马煮上一碗待客。
外婆转身去灶屋忙活,不久就端来几碗香气扑鼻的甜酒冲蛋,心心念念的一碗下肚,心满意足的我总要佯装出醺醉的模样来逗笑一屋子人。
外婆说灶里还煨了几个大红薯,我就黏着外婆来到灶屋,灶屋光线昏蒙弥漫着润润的水雾,那是从不停蹦跶的锅盖边缘咕咕蹿出的蒸汽,因此水雾里糅杂着荦腥的原始清香,让人不禁吞咽两下口水。
灶膛里金黄的火苗雀跃地舔着锅底,外婆操火钳在灶膛边壁的柴灰里扒出一个大红薯,小心翼翼拿捏几下查看煨得好不好,用双掌捧着红薯摩挲一番让其表皮冷却,然后递给喉咙眼里早就伸出了爪子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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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边吃边在灶屋游走,数着外婆在每样东西上粘的红纸片,还有那些贴在房门柜门上印得形形色色的财神。那时人们手头都不宽裕,上门送财神的多了有人家就干脆闭门躲起不接,但外婆会热情迎接每个送财神的,外婆说大冷天的他们出来跑也不易得。
外婆在灶屋里兜兜转转,挥舞着那些锅碗瓢盆油盐酱醋,于是一碗碗大菜沿着灶台排起了长队,舅舅们在堂屋早就摆好了桌椅板凳,只等外婆大喊一声“上菜啊!”
我最喜欢吃外婆做的和菜和酱肘子。和菜是外婆的拿手菜,红白萝卜丝、芋头丝、芽白丝、红薯粉丝,银丝粉丝,再加点肉丝一锅炖,过年油荦重了,来一箸清爽的和菜口齿留香真的解腻。和菜看似简单实则很难把握火候,妈妈姨妈舅妈们都没有得到外婆的真传。
风趣的外公领着一大家子围坐堂屋的八仙桌旁谈笑风生,这是这个家期盼了一年的盛宴,而操劳出这桌美味佳肴的外婆却仍旧在灶屋忙碌,她还要剁红薯藤煮潲食喂猪。
绰号辣利婆的我总会跟着妈妈去灶屋喊外婆过来吃饭,我说外婆你歇下子气啰,而外婆常说:你外婆我就是个得螺命,就是要攒劲做事,得螺停下来会背打晓得啵。
搞不清外婆是什么时候吃的饭,等到我们大快朵颐完,外婆又陪在了我身边,她把她房间那大樟木箱上挂的老铜锁打开,掀开盖从里面拎出几样用油纸打包的雪枣焦切片糖桃酥之类的点心,又从那只胖胖的青花瓷罐里掏出一堆鸡蛋,外婆边用袋子装边带些歉意地说:点点子东西莫嫌弃啊,带回去吃。
过年的压岁钱是断不会少的。外婆总是趁身边无人时,从衣兜里摸出两张角票塞进我的棉袄口袋,悄声叮嘱我,把钱放好,回去自己到铺子里买糖吃。
下午,外婆会牵着我的手领着我们去七大姑八大姨家拜年,踏田埂绕塘基穿越窑坪,我就像一只快活的小鸟。
晚饭后我们要回家了,不管天晴落雨外婆都坚持要送很长一段路,快到山脚了才会在妈妈的催促下停住,然后又目送我们走远,走几步我就回头看看外婆是不是还没转身回去,每次我都能望见外婆站在暮色中,直到我们越过山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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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贫的外婆舍不得吃舍不得穿,却倾尽全力在花心思积攒,自己能做的就多做点,别人送的就把它收藏好,只为每年过年能有几样拿得出手的款待我们,也许不是样样东西都完美,但当我回忆起外婆时,每一帧影像都是那么的温暖。
外婆的善良能干在方圆十里内有口皆碑。
那年的大年初一清早,一个嫩毛毛的啼哭将外婆惊醒,开门一看门槛边有个包袱裹着个婴儿,外婆赶紧抱进屋打开一看是个健康的女婴,包片里还塞有一张纸条,外公说写的女婴生辰是大年三十刚产下的。
后来才晓得,对河的一户人家又生了个妹子不想要,早闻我外婆善良能干我大舅无儿无女,便在大雪纷飞的清晨将热毛毛弃在了外婆家门口。外婆给毛毛取名“平”,希望她以后的日子平安平坦。
外婆把米磨成粉再放瓦罐熬成糊喂养嗷嗷待哺的平,那年的大年初二,虽然我依旧吃到了甜酒冲蛋和丰盛的大餐,依旧得到了压岁钱,但外婆慈爱的目光几乎都给了平。
我的外婆是一位再普通不过的农村妇女,甚至不认得两个字,但她用最朴素的言行谱出了一首最温暖的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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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米安
70年生长沙土著,喜欢老长沙的历史、故事、物件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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菜品上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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