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羽：那个把一手好牌打得稀烂的“霸王”

项羽：那个把一手好牌打得稀烂的“霸王”

秦始皇十五年(公元前232年)，下相(今江苏宿迁)项家，一个男孩出生了。

这孩子姓项，名籍，字羽。他爹是谁，史书上没写。但他爷爷项燕，是楚国名将，在秦国灭楚的时候战死沙场。项家世代为楚将，在楚地威望极高。

项羽从小跟着他叔父项梁长大。项梁对这个侄子寄予厚望，教他读书。

项羽学了几天，不学了。

项梁又教他练剑。

又学了几天，又不学了。

项梁气得要死：你小子到底想学什么?

项羽说了一句让项梁愣住的话：

“书足以记名姓而已。剑一人敌，不足学。学万人敌。”

——读书，能记个名字就行了。练剑，只能跟一个人打，没意思。我要学能跟一万人打的。

项梁听完，心想这小子口气不小。从此教他兵法。

项羽学兵法，一开始挺来劲，学了几天，又不想学了。

这回项梁没骂他。他看出这个侄子，不是那种能沉下心来的主儿。但他也看出，这小子身上有股劲儿，那股劲儿，一般人没有。

有一年，秦始皇巡游会稽，渡钱塘江。项梁带着项羽去看热闹。

秦始皇的车队浩浩荡荡，旌旗蔽日，威风凛凛。项羽站在人群里，看着那排场，说了一句话：

“彼可取而代也。”

——那家伙，我可以把他换下来。

项梁吓得一把捂住他的嘴：别瞎说，要灭族的!

但他心里知道，这个侄子，不是一般人。

秦二世元年(公元前209年)，陈胜吴广在大泽乡起义，天下大乱。

会稽郡守殷通找项梁商量：现在天下都反了，我也想起兵。你跟桓楚是楚地名将，咱们一起干?

项梁说：桓楚在逃亡，没人知道他在哪儿。只有我侄子项羽知道。

他把殷通稳住，出去找项羽。

他让项羽带着剑在外面等着。自己进去跟殷通聊了一会儿，然后喊了一声：可以了!

项羽冲进去，一剑砍了殷通的头。

郡守府里大乱。项羽一个人杀了上百人，整个府里没人敢动。

项梁把会稽郡的大小头目召集起来，宣布起兵。他收了八千江东子弟，组成军队。项羽当副将。

这一年，项羽二十四岁。

那八千江东子弟，后来跟着他出生入死，打遍天下。到最后，一个都没回来。

秦二世二年(公元前208年)，项梁战死。项羽接过了叔父的军队。

章邯杀了项梁以后，觉得楚国已经不成气候，带着二十万大军北上，把赵王歇围在了巨鹿(今河北平乡)。赵王歇派人四处求救。

楚怀王派宋义为上将军，项羽为次将，带兵去救赵。

宋义到了安阳，停下来不走了。一停就是四十六天。他打的什么算盘?让秦军跟赵军打得两败俱伤，他再坐收渔翁之利。

项羽不干了。他闯进宋义的帐里，说：

“今岁饥民贫，士卒食芋菽，军无见粮。乃饮酒高会，不引兵渡河因赵食，与赵并力攻秦，乃曰‘承其敝’。夫以秦之强，攻新造之赵，其势必举赵。赵举而秦强，何敝之承!且国兵新破，王坐不安席，扫境内而专属于将军。国家安危，在此一举。今不恤士卒而徇其私，非社稷之臣。”

——现在老百姓穷，士兵没饭吃。你不带兵过河去赵国弄粮食，跟赵国合力打秦军，还说等他们两败俱伤。秦军那么强，打赵国还不跟玩似的?赵国一灭，秦军更强，你等什么?国家安危，就在这一仗。你不顾士兵死活，光想自己那点私利，算什么社稷之臣!

说完，一剑砍了宋义的头。

全军震动。

项羽派人向楚怀王报告。怀王没办法，封项羽为上将军。

项羽杀了宋义以后，带着全部人马，渡过黄河。

过了河，他下令：把渡船全凿沉，把锅灶全砸烂，把营房全烧掉。每人只带三天干粮。

他对将士们说：

“皆沉船，破釜甑，烧庐舍，持三日粮，以示士卒必死，无一还心。”

——船沉了，锅砸了，房子烧了。咱们只有三天的粮食。要么打赢，要么死在这儿。没有回头路。

这就是“破釜沉舟”。

将士们一看，没退路了。那就拼吧。

项羽带着楚军，向秦军发起猛攻。一仗接一仗，九战九捷。楚军个个以一当十，杀声震天。

章邯的秦军被打得溃不成军。

各路诸侯的军队，站在壁垒上看。他们早就来了，一直不敢打。现在看着项羽的楚军冲杀，一个个吓得脸都白了。

等到项羽召见他们的时候，这些诸侯将领跪着爬进去，连头都不敢抬。

从此，项羽成了诸侯上将军，谁都听他的。

巨鹿之战后，项羽带着诸侯联军，浩浩荡荡向咸阳进发。

走到函谷关，发现刘邦已经先入了关，还派兵守着函谷关。

项羽大怒：我拼死拼活打秦军，你刘邦捡现成的!

他带兵攻破函谷关，进驻鸿门(今陕西临潼)。他手下有四十万大军，刘邦只有十万。

范增对项羽说：刘邦以前是个贪财好色的主儿，现在进了咸阳，财物不拿，女人不碰，这人有大志。赶紧打他，别错过机会。

项羽正要发兵，项伯从刘邦那儿回来了。项伯是项羽的叔父，跟张良是好朋友。张良是刘邦的谋士，项伯怕张良跟着刘邦一起死，连夜跑去劝张良走。

张良没走，把项伯引见给刘邦。

刘邦一见项伯，又是敬酒，又是结亲家，说：我进了咸阳，啥都不敢动，封了府库，就等着项将军来。我派兵守函谷关，是为了防贼，哪敢挡项将军?

项伯说：你明天一早来鸿门，跟项王解释清楚。

第二天，刘邦带着张良、樊哙，一百多人，来鸿门见项羽。

刘邦一见项羽，就跪下了：我跟将军合力攻秦，将军在河北打仗，我在河南打仗。没想到我先入了关。今天有人挑拨，让将军对我起了疑心。

项羽说：这是你那个左司马曹无伤说的，不然我怎么会这样?

他把曹无伤卖了。

然后，项羽留刘邦喝酒。

酒席上，范增几次使眼色，举起玉佩示意项羽动手。项羽不理。

范增急了，出去找项庄，说：进去敬酒，趁机杀了刘邦。不杀他，你们以后都得死!

项庄进去，舞起剑来，说是助兴。那剑招招指向刘邦。

项伯看出不对劲，也拔剑起舞，用身体护着刘邦。

张良见势不妙，出去找樊哙。樊哙拿着盾牌撞进去，怒目圆睁，头发上指，目眦尽裂。

项羽按着剑，问：什么人?

张良说：刘邦的警卫，樊哙。

项羽说：壮士!赐酒!

樊哙喝完，项羽又说：再赐猪腿!

樊哙把盾牌扣在地上，把猪腿放在上面，拔剑切着吃。

项羽问：还能喝吗?

樊哙说：我死都不怕，还怕喝酒?秦有虎狼之心，杀人如麻，天下都反了。楚怀王跟诸将约定，先入关者为王。我家沛公先入了关，啥都没动，就等将军来。您听小人的话，想杀有功的人，这跟秦朝有什么两样?

项羽不说话，让他坐下。

过了一会儿，刘邦说要去上厕所，把樊哙叫出去，溜了。

张良等了一会儿，进去辞谢：沛公喝多了，回不来了。让我把这白璧献给将军，玉斗献给亚父(范增)。

项羽问：刘邦呢?

张良说：听说将军要治他的罪，他走了，估计这会儿已经到军营了。

项羽接过白璧，放在桌上。

范增把玉斗摔在地上，拔剑砍碎，骂道：

“竖子不足与谋。夺项王天下者，必沛公也。吾属今为之虏矣!”

——你这小子，不配跟你商量大事。夺项王天下的，必是刘邦。咱们都等着当俘虏吧!

这一年，项羽二十七岁。

鸿门宴后，项羽带兵进了咸阳。

他杀了秦王子婴，烧了阿房宫，大火烧了三个月还没灭。他把秦宫的财宝、美女，全运回了老家。

有人劝他：关中这地方，四面有山，三面有河，土地肥沃，在这儿建都，能得天下。

项羽看了看烧得只剩灰烬的咸阳，说了一句话：

“富贵不归故乡，如衣绣夜行，谁知之者!”

——富贵了不回老家，就像穿着漂亮衣服在夜里走，谁看得见!

那人出来以后，跟人说：人家说楚人是沐猴而冠，果然不错。

项羽听说以后，把那人扔进锅里煮了。

然后他开始分封。

他把天下分成十八块，分给各路诸侯。刘邦封到巴蜀，叫汉王。章邯、司马欣、董翳封在关中，堵刘邦的门。他自己呢?封为西楚霸王，统辖九个郡，建都彭城(今江苏徐州)。

他把天下拆散了。

他爷爷项燕当年跟秦国打仗，就是为了保住楚国。他现在手里有天下，却把楚国拆成十八块。

他不想当皇帝。他想当霸王。

项羽分封完以后，没过几个月，天下又乱了。

刘邦从巴蜀杀出来，占领关中。齐国的田荣也反了。项羽带兵去打田荣，打完了田荣，又去打刘邦。

那几年，项羽到处打仗。打谁谁赢，但打完就走。刚打下这块地，那块地又反了。他像救火队员一样，从东跑到西，从南跑到北。

他手下有个谋士，叫范增。范增给他出主意，他有时候听，有时候不听。刘邦的手下用反间计，项羽开始猜疑范增。范增气得说：天下事定矣，大王好自为之。我老了，你让我回去吧。

范增走的时候，背上生了个毒疮，死在路上。

项羽没了谋士，就剩他自己了。

公元前203年，项羽跟刘邦在荥阳对峙。项羽把刘邦的老爹刘太公抓来，绑在案板上，架起大锅，对刘邦喊：你今儿不投降，我把你爹煮了!

刘邦站在对面，笑着说：

“吾与项羽俱北面受命怀王，曰‘约为兄弟’。吾翁即若翁，必欲烹而翁，则幸分我一杯羹。”

——咱俩拜过把子，我爹就是你爹。你要把你爹煮了，别忘了给我分一碗汤。

项羽气得浑身发抖，想真煮。项伯劝住了。

项羽又派人传话：天下这么乱，就是咱俩闹的。咱俩单挑，别让老百姓跟着遭罪。

刘邦笑着回了一句：

“吾宁斗智，不能斗力。”

——我宁可跟你斗脑子，不跟你斗力气。

项羽派人出阵挑战，刘邦派了个神射手，把挑战的人全射死了。

项羽自己出阵，往那儿一站，瞪眼一吼，刘邦的射手手都软了，弓都拉不开。

刘邦不跟他打。

公元前202年，刘邦撕毁和约，追击项羽。韩信、彭越、英布都来会合，把项羽围在了垓下(今安徽灵璧)。

项羽的兵少，粮草也快没了。

那天夜里，四面汉营里忽然传来楚地的歌声。

项羽坐在帐中，听见那歌声，大惊：

“汉皆已得楚乎?是何楚人之多也!”

——汉军把楚国都占了吗?怎么这么多楚人!

他站起来，走出帐外。

夜里风大，那歌声一阵一阵飘过来，凄凉、苍凉，像哭又像唱。他手下的楚兵，听见家乡的歌，心都散了。

项羽回到帐中，让人拿酒来。

他让虞姬跳舞，自己击着筑，唱了一首歌。这首歌，后来被记在《史记》里：

“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

——力气能拔山啊，气概能盖世。时运不济啊，乌骓马也跑不动了。马跑不动了，怎么办啊?虞姬啊虞姬，我该拿你怎么办!

他唱了几遍，虞姬和着他唱。帐里的人，都哭了。

那天夜里，项羽带着八百骑兵，趁夜突围。

天亮了，汉军才发现。灌婴带着五千骑兵，追了上去。

项羽渡过淮河，跟着他的只剩下一百多人了。

走到阴陵(今安徽定远)，迷了路。他问一个种田的老汉：往哪儿走?

老汉说：往左。

项羽往左走，走进了沼泽地。汉军追上来了。

等他出了沼泽，到了东城(今安徽定远东南)，跟着他的只剩下二十八个人了。

汉军几千人围上来。

项羽对那二十八个人说：

“吾起兵至今八岁矣，身七十余战，所当者破，所击者服，未尝败北，遂霸有天下。然今卒困于此，此天之亡我，非战之罪也。”

——我起兵到现在八年了，打了七十多仗，没输过，这才当上霸王。今天困在这儿，是天要亡我，不是我打仗不行。

他把二十八个人分成四队，从山上冲下去。

他大吼一声，汉军被冲得七零八落。他杀了一个汉将，又杀了一个都尉，杀了几百人。

问手下：怎么样?

手下跪下来：如大王言。

然后他带着人，跑到乌江(今安徽和县)。

乌江亭长划着船，在岸边等他。对他说：

“江东虽小，地方千里，众数十万人，亦足王也。愿大王急渡。今独臣有船，汉军至，无以渡。”

——江东地方虽小，也有千里之地，几十万人，够您称王了。快上船，只有我有船，汉军来了过不去。

项羽笑了。他笑完，说了一句话：

“天之亡我，我何渡为!且籍与江东子弟八千人渡江而西，今无一人还，纵江东父兄怜而王我，我何面目见之?纵彼不言，籍独不愧于心乎?”

——天要亡我，我渡什么!我带着八千江东子弟过江，今天一个人都没带回去。就算江东父老可怜我，让我当王，我有什么脸见他们?他们不说，我自己心里不亏吗?

他把乌骓马送给亭长，让手下人下马，拿着短刀，跟汉军肉搏。

他自己杀了数百人，身上也受了十几处伤。

他回头看见一个熟人——汉军的骑兵司马，叫吕马童。项羽对他说：

“吾闻汉购我头千金，邑万户，吾为若德。”

——听说刘邦悬赏千金买我的头，我给你做个人情吧。

说完，他拔剑自刎。

那一年，他三十一岁。

项羽死后，刘邦得了天下。

他当皇帝以后，没干别的，先干了一件事：把项家的人全改姓“刘”。他不杀他们，也不贬他们，把他们当自家人养起来。

他对项羽这个人，心里是敬的。

太史公司马迁写《史记》，把项羽放在“本纪”里。那是帝王的序列。一个没当过皇帝的人，进了帝王本纪，千古只有他一个。

在《项羽本纪》的结尾，司马迁写道：

“羽背关怀楚，放逐义帝而自立，怨诸侯叛己，难矣。自矜功伐，奋其私智而不师古，谓霸王之业，欲以力征经营天下，五年卒亡其国，身死东城，尚不觉寤而不自责，过矣。乃引‘天亡我，非用兵之罪也’，岂不谬哉!”

——项羽放弃关中，回了楚地，放逐义帝，自己当霸王，又怨诸侯背叛他，这就难了。他夸耀自己的功劳，耍自己的小聪明，不学古人，以为霸王之业能用武力征服天下，五年就把国家亡了，死的时候还不醒悟，还不怪自己，太过了。还说是天要亡他，不是打仗不行，这不是胡说吗!

这话说得对，也不对。

对的是，项羽确实不会用人，不会治国，不会耍心眼。他只会打仗。他把一手好牌，打得稀烂。

不对的是，他这个人，硬气。

宁死，不肯过江东。宁死，不肯低头。宁死，不肯让人笑话。

他败了，败得彻彻底底。但他败得坦坦荡荡。

他叫项羽。

一个不爱读书、不爱练剑、只爱“万人敌”的愣头青。一个带着八千江东子弟打天下的少年。一个破釜沉舟、一战成名的英雄。一个在鸿门宴上放走刘邦的傻瓜。一个把天下拆成十八块、自己当霸王的草包。一个四面楚歌、不肯过江东的霸王。

他输给了一个比他更会玩心眼的人。但他不认。

他临死前说：天要亡我，不是我打仗不行。

这话，后世的人笑了两千年。

可也有人说：项羽这辈子，最大的本事不是打仗，是他死了两千年，还有人记得他。

那八千江东子弟，没人记得他们的名字了。但他记得。

虞姬怎么死的，没人知道了。但他那首歌，还有人唱。

他败了。但那些赢他的人，写史书的人，不也得给他让个位置，放进“本纪”里?

这就是项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