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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腊月十九,天没亮我就起了。
娘在灶房熬红薯稀饭,锅盖掀开的那股热气直往房梁上蹿。
我蹲在院子里拿秤砣试了试杆秤,秤星有点看不清,就着灶膛的火光又校了一遍。
爹在里屋咳嗽,咳得整个土墙都在抖。
他去年秋天就开始咳,村卫生所的赤脚医生说是老慢支,开了几副汤药,吃了没见好,反倒越来越重。
娘端了碗稀饭进来,顺手把我装花生的麻袋口又紧了紧。
"到集上别傻站着,嘴甜点,人家问价你就说一块二,实在还价,一块一也行,别低过一块。"
我点点头,把两袋花生扛上架子车。
一袋一百来斤,两袋正好二百出头。
这是我家今年秋天的全部收成,除了留种的那点,剩下的全在这了。
院子里的土地冻得硬邦邦,架子车轮子碾上去咯噔咯噔响。
我穿了爹那件旧军大衣,袖子长出来一截,手指头缩在袖筒里,拉着车往村口走。
路过老周家门口,他家的狗叫了两声,又缩回窝里去了。
连狗都嫌冷。
从我们柳沟村到镇上的集市,走大路要四十多分钟,抄小路能快一刻钟,但小路有段下坡,架子车不好走。
我选了大路。
天边刚泛白,路上已经有人了。
赶集的、送粪的、骑自行车去上班的,稀稀拉拉一条线。
前面有个推独轮车的老汉,车上码着几笼鸡,鸡冠子冻得发紫,缩着脖子一声不吭。
我走得快,没一会儿就超过了他。
到集上的时候,太阳刚露头。
镇上的集市就在供销社门口那条街,两边摆摊,中间走人。
卖肉的、卖豆腐的、卖鞭炮的,都在占位置。
我找了个靠南墙根的地方,能晒着太阳,把架子车停好,两袋花生往地上一放,解开袋口,抓了两把铺在面上,露出饱满的花生壳。
今年雨水好,花生长得不赖,颗颗都圆实。
我蹲在麻袋边上,把秤搁在膝盖上,等人来。
集市上慢慢热闹起来。
隔壁卖粉条的大姐已经开张了,一个戴毡帽的老头买了五斤,付了钱夹着粉条走了。
我这边还没开张。
花生这东西,平时当零嘴吃的多,但年前大量买的少。
大多数人家自己种,不缺这口。
来问价的倒是有几个,一听一块二一斤,摇摇头走了。
"你这花生咋卖恁贵?人家老陈的才一块。"
一个穿蓝棉袄的大嫂指了指街对面。
我探头看了看,果然有个卖花生的,袋子前面竖了个纸牌子,上面写着"一元一斤"。
我心里一沉,走过去看了看他的花生。
颗粒比我的小一圈,壳上还带着没搓干净的泥。
但人家便宜啊。
我回来蹲着,又等了半个钟头,只零星卖了三斤。
太阳升高了一点,身上暖和些了,但心里发凉。
爹的药钱还差着,年货也没置办,全指着这两袋花生。
快到晌午的时候,集上人最多。
我正低头拨弄麻袋里的花生,一个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你这花生是自家的?"
我抬头,愣了一下。
面前站着个女生,看着比我大不了多少,二十出头的样子。
腊月天,她穿了件藏蓝色棉袄,外头罩着件碎花罩衫——就是那种细白底子上印着小蓝花的确良布做的。
这个季节穿碎花罩衫的人不多了,但她穿着倒不显得突兀,干净利落的,像是刚从哪个单位下班出来。
头发扎了个低马尾,脸被风吹得有点红。
"自家种的。"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她蹲下去,从袋子里拿了一颗花生,两手一掰,壳裂开了,里头两粒饱满的花生仁,外皮是那种鲜亮的深红色。
她把花生仁放进嘴里嚼了嚼。
"嗯,是今年的新花生,没放陈。"
我有点意外。
一般来集上买花生的,顶多看看大小,问问价,能尝出新陈的不多。
"多少钱一斤?"
"一块二。"
她没还价,而是站起来拍了拍手,仰头看了看我麻袋里的花生,又看了看另一袋。
"这两袋加起来有多少斤?"
"二百出头,二百一十斤左右。"
"我都要了。"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啥?"
"我说我都要了,二百斤就按二百斤算,多出来的零头算你送我的。你能送货不?我在县里住,从这儿过去也就七八里路。"
我脑子转了好几圈,二百斤,一块二一斤,就是二百四十块钱。
这个数字在我脑子里炸开了。
二百四十块,顶我爹在砖瓦厂干两个月的工钱了。
"能送,能送。"我连说了两遍。
"那走吧,我前头带路,你跟着。"
她说完转身就走了,步子不快不慢,我手忙脚乱地把麻袋口扎好,抓起架子车的把手就跟上去。
02
从镇上到县城,走的是一条柏油路,路面不算宽,刚好能过一辆拖拉机。
她走在前面,我拉着架子车在后面跟着。
车轮碾在柏油路上比土路顺畅多了,但两百多斤的花生压着,上坡的时候还是费劲。
她走了一段回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放慢了脚步。
我闷头拉车,大衣里头出了一身汗。
走了大概二十来分钟,她开口了。
"你是柳沟的?"
"你咋知道?"
"柳沟那边都是沙地,种出来的花生壳薄仁大。前年我跟我爹去你们村收过花生,你们那儿的花生出油率高。"
我又意外了。
"你家是做啥的?"
"我爹以前在县粮站上班,前几年承包了个小榨油坊。花生油、菜籽油都榨。今年过年单位上发福利,有几个厂子跟我爹订了花生,但收来的货不够数,我出来补个缺。"
我心里暗暗算了一笔账。
榨油坊收花生,按行情应该是八毛到九毛一斤的收购价,她出一块二从我这买,贵了不少。
但转念一想,收购价是大批量走的价,她要得急,从集上零买,贵点也正常。
而且过年前的花生本来就比秋收时候贵。
这么一想,倒也说得通。
路边有几棵光秃秃的杨树,树皮上刷着石灰水,白晃晃的。
她走在前面,碎花罩衫的下摆被风掀起来一点。
我注意到她穿的是一双黑色条绒面的棉鞋,鞋底是手纳的千层底,走路没声。
"你叫啥?"她忽然问。
"周成。"
"哪个成?"
"成功的成。"
她笑了一声,没说啥。
"你呢?"我问。
"方竹。方向的方,竹子的竹。"
这名字好听,我在心里念了一遍。
进了县城,街面上比镇上热闹得多。
百货大楼门口挂了红绸子,写着"欢度春节"四个大字。
街边有卖糖葫芦的,有卖年画的,还有一个拉二胡的老头,面前摆了个搪瓷碗,碗里几个硬币。
方竹带我拐进一条巷子,巷子不长,尽头是个院子,院门开着,里头停着一辆三轮车,车斗上还有没卸完的麻袋。
院子不大,正房三间,东边搭了个棚子,棚子下面就是榨油坊的设备——一台柴油机带动的螺旋榨油机,旁边堆着几个大油桶。
空气里有一股花生炒熟后的焦香味。
"爹,花生拉回来了。"方竹朝屋里喊了一声。
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从屋里出来,中等个子,脸上肉不多,但精神头很足。
穿着一件灰色中山装,袖口上沾着油渍。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架子车上的麻袋。
"这是在集上收的?"
"嗯,柳沟的,自家种的沙地花生,我尝了,仁大味正。"方竹说。
方竹她爹走过来,解开麻袋口,伸手往里插了一把,抓出来一把花生,在手心里颠了颠,剥开一颗看了看。
然后她爹指着麻袋说:"把最上面那层扒开,我看看底下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
03
我理解他的意思。
集上卖东西掺假的不少,上头铺一层好的,底下全是孬的。卖粮食的、卖红枣的、卖核桃的,都有人这么干。
但我没干过这种事。
我二话没说,把手伸进麻袋,把上面那层花生往两边扒拉开,露出底下的。
一模一样。
颗粒饱满,壳色均匀,没有瘪壳,没有霉斑。
方竹她爹又从底下抓了一把,剥了几颗,看了看仁,闻了闻味儿,最后点了点头。
"中,好花生。"
他扭头看了方竹一眼,那眼神里有点什么,我当时没读懂,后来才明白那是一种"这丫头办事还行"的认可。
"多少钱一斤收的?"方竹她爹问。
"一块二。"方竹说。
她爹没说话,但眉头动了一下。
我心里清楚,一块二的价确实比市面上的收购价贵了几分,但方竹她爹没当着我的面说什么。
方竹进屋拿了一杆大秤,两个人把麻袋抬上去过了秤。
两袋加起来,二百一十三斤。
"按二百一十斤算。"方竹说。
"按二百一十三斤算。"她爹说。
方竹看了她爹一眼,没再争。
二百一十三斤,一块二一斤,方竹在一张纸上算了一下。
"二百五十五块六毛。"
她进屋去拿钱,出来的时候手里捏着一沓票子,数了两遍递给我。
十块的、五块的、一块的,我也数了两遍,二百五十五块六毛,一分不差。
我把钱揣进大衣内兜,用别针别好。
这是个习惯,我娘教的。
"喝口水再走。"方竹她爹说。
我本来想走的,但人家开了口,不好意思推辞。
方竹倒了一搪瓷缸热水端给我,我接过来暖了暖手。
水太烫,我呼呼吹着,小口小口抿。
方竹她爹坐在旁边的马扎上,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盒烟,红旗渠,抽出一根点上。
"小伙子,家里几口人?"
"我爹我娘,还有一个妹妹,在上初二。"
"你自己呢?多大了?"
"二十一,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在家种地。"
"种了几亩?"
"自留地二亩半,又承包了村里三亩沙荒地,一共五亩半。"
方竹她爹吐了口烟,看着我。
"五亩半地,一个人侍弄?"
"我爹身体不好,重活干不了,大部分是我干。"
他点了点头,没再问了。
我喝完水放下缸子,站起来说得走了。
方竹送我出门,走到巷子口的时候,她忽然问:"你家还有花生没?"
"没了,就这两袋。"
"那明年种的时候多种点,要是收了,给我送过来,我长期收。"
我答应了一声。
她又说:"你要是还想卖别的东西,红薯、绿豆啥的,也可以送过来,我爹那边有路子。"
我点了点头,拉着空架子车往回走。
走出老远了,我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巷子口,碎花罩衫在风里微微动着。
04
回到家,我把钱交给娘。
娘数了三遍,数完之后攥着钱愣了半天。
"咋卖恁多?一块二一斤能卖完?"
我把方竹家收花生的事说了。
娘听完松了一口气。
"那就好,你爹的药钱有着落了,你妹的学费也能先垫上。"
爹在里屋听见了,咳嗽着说了一句:"明年多种两亩花生,少种点红薯。"
我嗯了一声。
那天晚上我躺在被窝里,睡不着。
手伸进枕头底下摸了摸——我偷偷留了十块钱,打算年前去县百货买双球鞋。
我那双解放鞋已经开胶了,脚趾头从缝里往外探头。
想着想着,脑子里忽然冒出方竹的脸来。
集上那一面,巷子口那一面,两个画面交替出现。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告诉自己别瞎想。
人家是县里开榨油坊的,爹是粮站出来的,自己是个泥腿子,想什么呢。
但控制不住。
第二天我去镇上买爹的药,路过供销社的时候,鬼使神差进去了。
供销社里年货摆了不少,水果糖、桃酥、果丹皮,花花绿绿的。
我在柜台前站了一会儿,买了一斤桃酥,用牛皮纸包好。
然后又走了七八里路,去了县里。
巷子口我站了好一会儿,觉得自己有点不对劲。
人家买了我的花生,付了钱,这是一笔生意。我拿着一包桃酥跑去人家门口,算什么事?
正犹豫着,方竹从院子里出来了,手里端着个簸箕,往巷子里倒花生壳。
她看见我,眨了眨眼。
"你咋来了?"
"我……路过。"
我把桃酥递过去。
"昨天喝了你家的水,没啥表示,这个你拿着。"
方竹看了看牛皮纸包,笑了一下。
"一杯水值一斤桃酥?你这生意做的,花生卖亏了都不知道。"
我脸热了。
她接过桃酥,撕开牛皮纸,拿了一块递给我。
"来都来了,进来坐。"
我跟她进了院子。
她爹不在,说是去电厂送油去了。
院子里只有她和一条趴在墙根晒太阳的黄狗。
方竹搬了两个马扎,我们坐在棚子底下,一人嚼着一块桃酥。
"你高中在哪念的?"她问。
"镇中学。"
"我也是镇中学的,八三届的,你呢?"
"八四届。"
"那你比我低一届,怪不得我没印象。你们那届理科班的班主任是不是姓孙?"
"对,孙老师,教化学的。"
她笑了。
"孙老师也教过我们,上课爱说'你们看好了昂',一节课能说四十多遍。"
我也笑了。
气氛忽然松了下来。
我们聊了很多,从镇中学的伙食聊到村里通电的事,从她爹的榨油坊聊到我家的五亩半沙地。
她说她高中毕业后去省城学了半年财务,回来帮她爹管账。
她说她爹以前在粮站就是管仓库的,后来粮站改制,她爹买断了工龄,拿了笔钱,承包了这个榨油坊。
"刚开始的时候真难,设备坏了找不到人修,原料收不上来,油卖不出去。"
她咬了一口桃酥,嚼了几下。
"后来慢慢找到路子了,跟几个工厂食堂签了供货协议,才算稳住。"
我听着,心里隐隐有了个念头,但还不清晰。
05
腊月二十三,小年。
我在家帮娘扫了房子,贴了灶王爷的画。
爹的咳嗽好了一些,能下地走几步了。
妹妹放了寒假回来,带了一张奖状,全班第三名。
娘把奖状贴在堂屋的墙上,跟去年那张并排。
年前这几天事多,杀年猪、磨豆腐、蒸馍馍,我忙得脚不沾地。
但心里老是惦记着一件事。
腊月二十六,我又去了一趟县里。
这次不是送花生,是去找方竹谈一件事。
我到的时候,她正在院子里用算盘对账,面前铺了一桌子单据。
她爹在棚子底下修榨油机的一个零件,手上全是黑油。
我站在院门口咳嗽了一声。
方竹抬头看见我,放下算盘。
"又来了?"
"有个事想跟你商量。"
她搬了个马扎给我。
我坐下来,搓了搓手,组织了一下语言。
"是这样,我想明年多种花生。我们村的沙荒地还有不少没人要的,承包费也不贵,一亩地一年三十块钱。我想再包个十来亩,专门种花生。"
方竹没说话,等我继续。
"但种子钱和承包费我手头不够,加起来得小一千块。我能出一大半,还差个三四百块。"
"你想跟我借钱?"方竹直接问。
"不算借。"我说,"我想跟你签个协议,你先垫这三四百块当预付款,明年秋天收了花生,优先给你供货,按当时的市场价来,从货款里扣掉这笔钱。"
方竹看了我一会儿。
"你琢磨过没有,十几亩花生,就你一个人侍弄得过来?"
"农忙的时候可以请人。我们村闲着的劳力不少,一天管两顿饭,再给个三五块钱,有的是人来。"
"要是遇上旱年或者虫灾呢?"
"沙地花生耐旱,一般年景问题不大。真要是遇上天灾,我就把那笔预付款分两年还你。我写个字据。"
方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几下。
她爹在棚子底下听见了我们的对话,把扳手放下,擦了擦手走过来。
"小周,你这想法倒是不赖。"方竹她爹坐到旁边,"但我得问你一句实在话,你种了这么多花生,光卖给我一家,价钱上你不吃亏?"
"不会。你给的一块二已经是集上的好价了,我省了零卖的功夫,其实还赚了。"
方竹她爹沉吟了一下,转头看方竹。
"你觉得呢?"
方竹说:"试试呗。先签一年的,看看情况。"
就这么定了。
方竹当场写了一份简单的协议,两份,一人一份。
她写字很利索,钢笔字比我好看得多。
我在协议上签了名,按了手印。
她从抽屉里拿出四百块钱,数给我。
"元宵节过了就可以育苗了,你抓紧准备。"她说。
我把钱贴身放好,告辞出来。
走到巷子口,她又追出来。
"周成。"
我回头。
她站在那儿,围巾被风吹到一边。
"好好干,别让我赔了。"
她的语气像在开玩笑,但眼睛是认真的。
06
过完年,正月十六,我就开始忙了。
先去村委会办了承包手续,沙荒地是没人愿意种的坡地,村里乐得有人包。
十二亩,一亩三十块,一共三百六十块。
我把这钱交了,心里踏实了。
剩下的钱买种子、化肥。
种花生这事,说起来简单,实际上门道不少。
选种要选颗粒饱满的,壳薄仁大的。
我把自己去年留的种子挑了又挑,不够的部分从邻村一个老把式那里买了一批。
那老头种了一辈子花生,选的种好。
三月里开始整地。
十二亩加上自己的五亩半,将近十八亩。
这个面积,一个人确实干不过来。
我请了村里三个闲汉帮忙,一天管饭加五块钱工钱,干了六天,把地翻完了。
四月底下了种。
这时候我才发现,种地这事和做生意一样,每一步都得精打细算。
种子间距多少、底肥上多少、什么时候浇水、什么时候打药,全得心里有数。
我去乡里的农技站借了几本书回来看,有些看不太懂的,就骑车去问农技员老张。
老张是个好人,大学毕业分配到乡里的,没什么架子,问啥答啥。
他告诉我沙地花生最怕的不是旱,是涝。
根部泡了水,容易烂果。
让我一定要把排水沟挖好。
我照着他说的做了。
花生出苗的时候,我天天往地里跑。
苗齐不齐、有没有虫咬、叶子的颜色正不正,每一垄都要看一遍。
娘说我像伺候月子似的。
五月份方竹来过一次。
她骑了一辆二六的凤凰自行车,从县里骑到我们村,脸上全是汗。
我正在地里锄草,看见她把自行车支在地头,弯腰看花生苗。
"出苗率还行。"她蹲下去拨了拨叶子。
我走过去。
"你咋来了?"
"来看看我的投资。"她笑。
那天她在地头站了很久,问了我不少问题。
什么时候追肥,预计亩产多少,收了之后怎么晒、怎么存。
我一一答了。
她听完点了点头。
"你确实用了心。"
临走的时候,她从自行车后座的帆布包里拿出一本书递给我。
"这是我在省城书店买的,讲花生种植和加工的,你看看。"
我接过来,翻了两页,比农技站的资料详细多了。
"谢谢。"
"谢什么,你种好了我才有好花生收。"
她骑车走了,我站在地头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村口的杨树林后面。
太阳正好,花生苗在风里轻轻摇。
07
转眼到了八月。
花生该收了。
今年老天爷赏饭吃,雨水不多不少,虫害也轻。
我请了五个人帮忙刨花生,干了整整八天才收完。
十七亩多地——有半亩的苗没出好,算是折了——一共收了将近四千斤带壳花生。
亩产二百三十多斤,比我预想的好。
晒花生又用了六七天,摊在院子里和打谷场上,翻了好几遍,直到壳完全干透。
九月初,我借了村里老李的拖拉机,拉了第一车花生去县里。
一千五百斤,满满一车斗。
方竹和她爹在院子里等着。
过秤、抽检、看水分,方竹她爹一样一样来,比集上那次仔细多了。
"水分达标,仁的饱满度也好。"方竹她爹把记录本合上,"按一块一毛五一斤收,行不行?"
一块一毛五,比去年集上的一块二低了五分钱。
但今年的行情确实比去年差了一点,而且这是大批量走,价格低一些正常。
我想了想说:"一块一毛八行不行?我的花生品质在这摆着,比外头收来的好。"
方竹她爹看了看方竹。
方竹说:"一块一毛八就一块一毛八,但你得保证后面几车的质量跟这车一样。"
"没问题。"
一千五百斤,一块一毛八,一千七百七十块。
扣掉之前预付的四百块,方竹当场给了我一千三百七十块。
我拿着这笔钱,手在发抖。
不是冷,是那种说不清的感觉。
一千三百七十块钱,在八六年的农村,是一笔了不起的收入。
后面又送了两趟,把剩下的花生都交了。
全部结清之后,我算了一笔总账。
刨去种子、化肥、人工、承包费和拖拉机的油钱,净赚了两千一百多块。
我爹躺在床上听我报账,咳嗽声都小了。
娘在旁边抹了一把眼角。
"明年还种。"爹说。
"种。"我说。
那天晚上我又没睡着。
但这次不是因为钱,是因为方竹白天说的一句话。
她说:"周成,你有没有想过,光种花生格局太小了,你可以琢磨琢磨花生加工的事。"
我问什么意思。
她说:"花生米、花生酥、花生糖,这些附加值比卖原料高多了。我爹榨油也是这个道理,一斤花生卖一块多,榨成油能卖三块多。你要是能做加工,利润翻一番都不止。"
我没接话,但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落在了心里。
往后几个月,我一边种地一边琢磨。
去县城的时候开始留意哪些店铺卖花生加工品,价格多少,销路怎么样。
又跑了两趟省城,专门去食品厂门口看人家怎么运作。
人家的厂子当然大,那些设备我买不起。
但路上我在一个小镇上看到一家作坊式的炒货店,前店后坊,就两口大铁锅、一台封口机,炒花生米、做花生酥,生意红火得很。
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下午。
回来之后跟方竹说了我的想法。
"我想先从炒花生米做起,投入不大,两口锅、一些调料、几个麻袋就行。先在镇上集市试试水。"
方竹想了想说:"可以试。但你得注意卫生,还有口味要稳定,不能这锅咸了那锅淡了。"
"我知道。"
08
八七年春天,我的花生还在地里长着的时候,我已经开始折腾炒花生米了。
用的是去年存下来的一批花生。
先在家里试了十几锅,盐炒花生米、五香花生米、蒜香花生米,每种都做了好几遍。
我妹放学回来当试吃员,吃了一个星期的花生米,看见花生就皱眉。
但也确实帮我调出了一个稳定的配方。
五香的最受欢迎,八角、花椒、桂皮、小茴香、盐,比例是我自己一点一点试出来的。
四月里,我在镇上集市摆了第一次摊。
用的是搪瓷盆装着,上面盖块白布,旁边竖了个硬纸板写着"柳沟五香花生米,一斤一块八"。
第一天卖了七斤。
不算多,但有个好兆头——有三个人是吃了之后又回来再买的。
一个大娘买了半斤,走了几步回来说:"小伙子,你这花生米比供销社卖的好吃,炒得酥,不硬。"
我高兴了一整天。
后来我赶了几次集,慢慢有了回头客。
有人开始预订,说过几天家里请客,要两斤五香花生米。
到了夏天,我在镇上租了一个小门面,就在供销社斜对面。
月租二十块,只有一间,前面卖货后面炒货,挤得很。
但总算有了个固定的店面。
方竹帮我设计了个牌子——"柳沟花生坊"。
她从县里找了个写美术字的师傅,在一块木板上写好了,漆成红底黄字,挂在门楣上。
开张那天,方竹来了,她爹也来了,还带了一挂鞭炮。
方竹她爹看了看我的小店,看了看炒花生米的锅灶,没说别的,就说了一句:"干净。"
然后冲方竹点了点头。
后来我才知道,那个"干净"的评价,在方竹她爹嘴里,是很高的评价。
他这人不爱说话,但每句话都有分量。
09
生意慢慢有了起色。
到了八七年底,我的炒花生米已经不只在镇上卖了。
县里有两家饭馆开始从我这里进货,一家是"迎宾饭庄",一家是电影院旁边的"老王小炒"。
量不大,一家一星期要个十来斤,但胜在稳定。
这中间方竹帮了不少忙。
两家饭馆的老板都是她爹的熟人,她牵的线。
我嘴笨,不太会跟人谈生意,头几次去送货都是方竹陪着去的。
她在旁边帮我讲价、谈账期、说质量,我在边上听着,学着。
慢慢地我也能自己谈了。
那年过年,我给方竹家送了二十斤五香花生米和十斤花生酥——花生酥是我新学的,在县城一个老师傅那里学的手艺,交了五十块钱学费。
方竹她爹尝了一块花生酥,嚼了嚼说:"火候差一点,再焦一些会更香。"
我记住了,回去调了两次火候,果然更好了。
八八年开春,我做了一个决定。
把镇上的小店升级了。
隔壁的铺子空出来了,我跟房东谈了谈,两间一起租,月租涨到四十五块。
多出来的那间用来做加工间,买了一台手动封口机,开始做袋装的花生米和花生酥。
包装是方竹帮忙弄的。
她去县里找了一家印刷厂,印了一批牛皮纸袋,上面印着"柳沟花生坊"的字样和地址。
简单,但正规。
有了包装,东西就能往更远的地方卖了。
方竹开始帮我往县里的几个商店铺货,代销模式,卖出去了再结账。
起初销量一般,一个月也就几十斤。
但慢慢的,口碑传开了。
有个在县政府上班的干部,过年给亲戚送礼,买了十袋花生酥,亲戚吃了觉得好,又来买了二十袋。
一来二去的,"柳沟花生坊"在县里有了点名气。
到了八八年秋天,我的花生种植面积已经扩大到了三十多亩。
除了自己的地和承包的地,我还跟村里几户人家签了收购协议——他们种,我按保底价收,比他们自己拿到集上卖划算。
这个模式是方竹建议的。
"你一个人种不了那么多地,但你可以带着别人种。你负责供种子、教技术、保底收购,他们负责出力。"
她说这话的时候,我们坐在我店门口的台阶上,天快黑了,街上没什么人。
她手里拿着一根冰棍——镇上刚开了个冰棍厂,五分钱一根。
"方竹。"我说。
"嗯?"
"你帮了我很多。"
"你自己能干,我就是搭了把手。"
"不是搭把手。"我认真地看着她,"没有你,我还在集上一斤一斤地卖花生呢。"
她咬了一口冰棍,没接话,但嘴角弯了一下。
10
八八年腊月,又是年底。
离我第一次在集上遇见方竹,正好两年。
那天我去县里给饭馆送货,送完之后拐到方竹家。
她爹在院子里修三轮车,看见我来了,招呼我坐。
我没坐,站在那儿搓了半天手。
"叔,我想跟您说个事。"
方竹她爹放下扳手,拿起旁边的毛巾擦了擦手,看着我。
"说。"
"我想跟方竹……处对象。"
院子里安静了几秒钟。
方竹她爹把毛巾搭在肩上,坐到马扎上,从兜里摸出烟点上。
他抽了两口,才开口。
"你觉得你现在有能力让她过好日子?"
"现在可能还差点,但我会越来越好。"
"凭什么?"
"凭我这两年干的事。"我说,声音不大,但稳。"两年前我拉着架子车卖花生,现在我有自己的店面,有三十多亩的花生基地,有固定的客户。这些都是一步一步来的,我没走过捷径,以后也不会。"
方竹她爹看了我好一会儿。
"方竹知道你来找我说这事?"
"不知道。我想先跟您说。"
他又抽了两口烟。
"你先回去吧,这事我跟她娘商量商量。"
我走的时候腿有点软。
三天后,方竹来了镇上。
她来的时候我正在后面炒花生米,锅铲翻得叮当响。
她站在门口看了我一会儿。
"周成。"
我放下锅铲,转过身。
"我爹跟我说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手心全是汗,混着花生米的油香。
她走进来,在灶台边坐下。
"你去年送桃酥那次,我就知道你不只是'路过'。"
我的脸一下子烫了。
她没笑我。
"我跟我爹说了,我愿意。"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店里待到很晚。
把灶台擦了三遍,地扫了两遍,货架上的东西码得整整齐齐。
然后坐在台阶上,看着对面供销社的招牌发呆。
街上空荡荡的,远处有人家放鞭炮,噼噼啪啪的声音传过来。
快过年了。
11
八九年正月初八,我和方竹领了结婚证。
没办酒席,双方家里人坐在一起吃了顿饭。
我娘包了饺子,方竹她娘炒了几个菜。
我爹的咳嗽好了很多,那天他喝了二两酒,脸红红的,一个劲地说"好、好"。
我妹坐在角落里偷偷乐,后来告诉我,她早就猜到了——"你每次去县里回来都哼歌,跟吃了蜜似的,傻子都看得出来。"
婚后方竹搬到了镇上,跟我住在店面的后屋里。
那个后屋原来是堆杂物的,我们俩花了三天时间收拾出来,买了张新床和一个立柜,就算是新房了。
方竹没嫌弃。
她说:"日子是过出来的,不是摆出来的。"
这话她爹也说过,一家人的风格。
结了婚之后,方竹正式加入了花生坊的经营。
她管账、管销售、管对外联络,我管生产、管种植、管品控。
分工明确,配合默契。
她比我会算账。
以前我卖东西,算个大概就行了。
她来了之后,每一笔进货、出货、成本、利润,全部记得清清楚楚。
她有一个黑色封面的硬壳笔记本,专门记账用,每天晚上结完账才睡。
我有一次偷偷翻了翻她的账本,字迹工整,数字对齐,每一列都用直尺画了线。
"你当初在省城学的那半年财务,学费没白花。"我说。
"那是。"她把账本拿回去,"你别乱翻我的本子。"
到了八九年年底,花生坊的年营业额做到了将近两万块。
刨去所有成本,净利润有七千多。
在那个年代的小镇上,这已经算是不错的收入了。
我开始琢磨下一步。
方竹说,眼光要放长远一点,不能只做散装零售,得往规模化走。
她开始帮我跑县里的工商局和卫生防疫站,办正规的食品加工许可证。
手续繁琐,跑了好多趟,但最后还是办下来了。
有了证照,产品能进更大的渠道了。
九零年春天,县百货大楼的副食品柜台,正式开始销售"柳沟花生坊"的袋装花生米和花生酥。
那是我们的东西第一次摆进那么大的商场。
方竹去摆货那天,我没去,我在家里炒花生米。
她回来的时候眼圈有点红。
"怎么了?"我问。
"没事。"她把围巾解下来挂在门后,"就是看见咱的东西摆在那么大的柜台里,觉得这两年没白忙。"
我走过去,握了一下她的手。
手是凉的,在外面跑了一天了。
我想说点什么,但嗓子堵住了,最后只说了句:"晚上给你炒个菜。"
她笑了,眼睛还是红的。
12
日子就这么过着,像花生苗一样,一节一节往上拱。
到了九二年,我们在镇上买了一块地,建了一个正经的加工厂房。
不大,三百来平方,但该有的都有了——炒货车间、包装车间、仓库、办公室。
雇了八个工人,都是村里的。
其中两个是当年帮我翻地的闲汉,现在成了正式员工,按月拿工资。
方竹她爹的榨油坊还在开着,但规模比我们小了。
她爹倒不介意,他说:"闺女和女婿干得比我好,我还有啥不知足的。"
有时候他会到我们厂里来转转,看看设备,尝尝新品,偶尔提两句意见。
他依然话不多,但每句都有用。
九三年秋天,我妹考上了省师范大学。
学费是我和方竹出的。
送她上学那天,我爹娘非要跟着去。
四个人挤了一辆长途汽车,从县城到省城,颠了四个多小时。
我妹在车上晕车,吐了两回。
到了学校,看见那些高楼和操场,我妹的眼睛亮了。
我娘拉着她的手,嘴唇抖了半天,说了句:"好好读书。"
我爹站在一旁,没说话,但眼圈红了。
回来的路上,我坐在大巴车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田野一块一块往后退。
忽然想起七年前那个腊月的早晨,我拉着架子车去赶集,路上碰见推独轮车的老汉和他那几笼缩脖子的鸡。
那时候我身上穿着我爹的旧军大衣,兜里揣着把杆秤,满脑子想的是花生能不能卖到一块二一斤。
我不知道那天集上会碰到一个穿碎花罩衫的女生。
更不知道她会一口气买走我所有的花生,然后把我拉进一个全新的世界。
方竹后来跟我说,其实那天她本来没打算在集上买那么多。
"我是看你的花生好,人也老实,就想帮你一把。"
"就这?"
"还有就是……你穿那件大衣的样子挺逗的,袖子长出来那么大一截,像个孩子偷穿了大人的衣裳。"
我想了想当时的画面,自己也乐了。
那件军大衣后来被我娘改了一下袖子,又穿了两年才换了新的。
而那个穿碎花罩衫的女生,成了陪我走过一辈子的人。
日子不是一夜之间变好的。
是一锅一锅花生米炒出来的,是一笔一笔账算出来的,是一亩一亩地种出来的。
里头有汗,有土,有方竹笔记本上整齐的数字,有她爹那句轻飘飘又重如山的"干净"。
有些人的运气,不是天上掉下来的。
是在腊月的集市上,一颗花生一颗花生攒出来的。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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