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州和深圳,相距仅100公里,同样是超大城市,同样面临着数以百计的城中村。但两座城市的城中村改造,却走出了截然不同的轨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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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州的冼村,从2009年开始筹备改造,到2025年最后两栋村屋才拆除,整整用了15年,被称为“广州CBD最后的伤疤”。而深圳的大冲村,2007年启动,2011年全面开拆,2017年回迁房交付,10年完成。更关键的是,深圳的城中村改造从未停歇——从蔡屋围到岗厦,从湖贝到白石洲,一个接一个,甚至同一片区可以“反复拆”。
为什么?是广州的村民更难缠?还是深圳的政策更激进?都不是。真正的原因,藏在两种城市发展模式的底层逻辑里。
一、产权结构的“先天基因”:宗地VS整村
广州的城中村,是典型的“宗地锁定”。
早在2000年前后,广州城中村就在宅基地上疯狂加建——你盖6层,我盖8层,他盖10层。这些“握手楼”虽然违法,但在历次确权中逐渐“合法化”,形成了极度分散的产权结构。一个城中村,少则几百户,多则上千户,每户的宅基地面积、加建层数、建筑面积千差万别。
这种产权结构的直接后果是:拆迁谈判的对象不是村委会,而是每一户村民。每一户都有不同的诉求、不同的底线、不同的要价。一户谈不拢,整村拆不动。冼村的15年,就是被最后几十户“留守户”卡死的15年。
深圳的城中村,虽然也存在加建,但深圳在2000年代初就通过“统建上楼”政策,将大量村民集中安置到高层住宅,腾出了成片的可开发土地。更重要的是,深圳的村集体股份公司(由原村委会改制)持有大量集体物业,改造时村集体作为统一主体与开发商谈判,大大降低了谈判成本。
广州是“千家万户各自为战”,深圳是“一个主体统一谈判”——这是拆不动的第一层基因。
二、改造模式的“路径依赖”:市场主导VS多元协同
广州的城中村改造,长期依赖“开发商主导”模式。
政府出政策,开发商出钱,村集体出地。这种模式的优点是市场化程度高,缺点是严重依赖房地产上行周期。当房价上涨,开发商有钱赚,改造就快;当市场下行,开发商资金链紧张,项目就停摆。
更致命的是,广州长期实行“一村一策”,没有统一的补偿标准和流程指引。整合周边用地、权属归宗、集体与国有土地置换等关键环节,缺乏清晰的实施细则,导致项目推进中频繁“打补丁”,反复调整方案。
深圳则探索出了多元协同模式。
从1980年代至今,深圳城中村改造经历了四个阶段:从早期的村集体自主改造(渔民村模式),到开发商主导的拆除重建(蔡屋围模式),再到政府引导下的综合整治,最后到当下的“统租改造+保障房”模式。
深圳的灵活性在于:不是只有“拆”一条路。能拆的拆,不能拆的整治提升,拆整结合。2023年成立的安居乐寓,专门负责城中村统租改造,已收储1085栋、5.4万套(间)房源,改造后租金基本不变,但居住品质大幅提升。
广州是“只能拆”,深圳是“能拆就拆、能改就改”——这是拆不动的第二层基因。
三、利益分配的“零和博弈”VS“共享共赢”
广州的拆迁补偿,长期处于“零和博弈”状态。
村民想多要,开发商想少给,政府在中间左右为难。补偿标准“一村一策”,缺乏全市统一的依据,导致“会哭的孩子有奶吃”——留守户拖得越久,补偿往往越高。这种预期,反过来又鼓励了更多村民“坚守”。
深圳则探索出了多种利益共享机制。
一是“整村统筹”模式。村集体作为统一主体,与政府、开发商谈判,将部分集体物业转为商业、办公用途,由村集体长期持有并获取收益。村民不仅拿到一次性补偿,还能持续分红。
二是“统租改造”模式。安居乐寓与村民签订15年长租合同,村民获得“低保底租金+超额利润分成”。改造后的房子由国企统一运营,村民省去了自己招租、收租的麻烦,租金收入也更有保障。
三是“房票安置”模式。广州也在学习深圳,2024年起推行房票制度,村民可在“房源超市”自主选择安置房或房票兑换,既保障居住品质,又赋予灵活选择权。
广州是“一次性买断”,深圳是“长期共享”——这是拆不动的第三层基因。
四、治理文化的“慢”与“活”
最后,是两座城市治理文化的差异。
广州是“千年商都”,讲究规矩、传统、人情。城中村里有宗祠、有祖坟、有几百年的邻里关系。改造不仅是拆房子,更是拆人情、拆文化。冼村改造中,村民对安置房位置、朝向的挑剔,对集体物业分配的不满,对宗亲关系的顾虑,都增加了谈判难度。
深圳是“移民城市”,没有这些包袱。村民大多是改革开放后富裕起来的“新贵”,对改造的接受度更高。更重要的是,深圳的村集体股份公司早已公司化运作,村民更关心“分红多少”,而不是“祖宗牌位放哪”。
广州是“慢城市”,深圳是“活城市”——这是拆不动的第四层基因。
五、广州正在追,深圳仍在变
广州已经意识到了问题。
2024年5月,全国首部城中村改造专项法规《广州市城中村改造条例》施行,明确了“依法征收、净地出让”的新模式,为“留守户”难题提供了法治化解决方案。冼村最后两栋村屋的拆除,正是这部《条例》的威力。
2025年,广州还在黄埔区金坑村启动了首个央地合作的城中村改造工程,探索“央企+地方国企”联合做地模式。
但深圳也没有停下。2025年,深圳提出“稳妥有序实施房票安置制度”,并强调“加大城市更新项目盘活力度”,继续在多元模式上探索创新。
结语
广州拆不动,深圳却“反复拆”,不是因为深圳比广州高明,而是因为两座城市选择了不同的路。
广州是“千年商都”,有太多的历史包袱、产权纠葛、人情牵绊。它的慢,是一种“沉重的慢”。
深圳是“移民城市”,没有历史包袱,只有市场逻辑。它的快,是一种“轻盈的快”。
但现在,广州正在用法治化手段打破“慢”的桎梏,深圳也在用整治提升补充“拆”的单一。两座城市,正在从“对立”走向“互补”。
或许,这就是中国城市更新的未来——不是谁学谁,而是各取所长,殊途同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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