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阳访故

从千岛湖驱车二百余里，进入始建于明清时期，被誉为“江南秘境”的国家级传统村落——松阳县杨家堂村。这里，茶园、竹林、溪带、环山交替，红泥、金墙、灰瓦、石道浑然。

投宿民居，主人好客，晚餐丰盛。不远处，有萨克斯悠扬的曲调，有山风拂过树梢的微语，萨克斯和山风把夜色吹成悠远的仙境，正沉醉间，几声犬吠鸟鸣又拉我回到了温馨的人间烟火。

不觉已是夜色围拢，我们沿着村里的石径，环村而行。脚下是被岁月磨圆的石子，一颗挨着一颗，延展成一条条拐弯抹角的小巷。巷子很静，静得能听见你的脚步声，在石子上的轻轻回响。石子被踩得发亮，尤其是路中间的地方，泛着温润的光。那是多少脚步磨出来的？采茶的、挖笋的、赶集的、归家的，还有那些光着脚丫晃过的牧归的孩子。他们的脚步磨平了石头的棱角，却把岁月的痕迹越磨越深。石径旁的细流，若有若无，却澄澈如初。这石子路啊，它不说话，却什么都知道。它记着每一场雨雪，记着每一个清晨黄昏，记着老屋里传出的每一声欢笑和叹息。

走在浸润着数百年烟雨的石子路上，喝一碗村民研磨的古法豆浆，醇厚的豆香萦绕舌尖，仿佛带你走进了明清的时光。一拐角，却闻到了异域的咖啡浓香。于是，研磨的岁月与烘焙的热情在你的味蕾上悄然相遇，令人怦然心动：你是穿越了时光，还是穿越了世界？

最能记住时光的，应该是村口那两棵古樟，树干粗壮，枝繁叶茂，三人合抱不及。被村民唤作“夫妻树”。想那遥远的当初，它们不过是两棵稚嫩的苗桠，青梅竹马，摇曳共生，正如舒婷笔下的“橡树”：“根，紧握在地下；叶，相触在云里”。八百年的寒来暑往，它们一同听过风，饮过雪；八百年的世事变迁，它们默默看着古村的炊烟，见证着宋氏家族的耕读传家。如今，这相守的身影，早已不只是树，而是杨家堂的根，是这方水土的精神象征。

而走进古村深处，时间便不再是时间，而是慢下来的乡愁；风声也不再是风声，是隔了数百年追过来的一场浪漫。自然与人文在这里双向奔赴，像赴一场早已约定的重逢。恍惚间，竟莫名记起《红楼梦》里的句子：“眼前分明外来客，心底却似旧时友。”一种如遇故知的错觉，就这样毫无预兆地不可抑止地漫上了心头。原来所谓乡愁，不过是在陌生的地方，遇见了熟悉的自己。

一夜好睡，只是不同往常地早早醒来。是不一样的床榻让我不习惯，还是刻意要体验山村早起的韵味？起初，不知道是狂躁的犬吠点燃了此起彼伏的鸡鸣，还是鸡犬相闻原本就是它们相约千年的默契。但是，村民们却轻描淡写地告诉我：山村的清晨都是这样苏醒的。

天色尚暗，我被自然地唤醒。于是起身，沿山间小径蜿蜒而上。半个多小时后，走到村后的山峰。

放眼望去——五山环抱古村，晨雾缭绕山峦。熹微的晨光中，炊烟袅袅，在金墙灰瓦之上流连，徘徊。似与山间的云岚悄声低语，又似为安睡的古村披一件薄纱，但我总感觉它更像宣纸上晕开的淡淡的墨痕，在素颜的天幕，为遇见日出而伏笔。须臾，天色渐晓，霞光乍破，宇宙开始每日一次温柔而坚定的重启，世界，在温暖的橘色中欣欣然张开了眼。

杨家堂的清晨是别样的，鸡犬相闻中，唤醒沉睡的瓦当。有小溪抚石如筝的清音，有竹枝摇曳相戏的亲昵，有古茶渐尖如玉的萌芽。你忽然恍惚了，是自己走进了《富春山居图》，还是被陶醉于那曲流动的《高山流水》？

俯瞰整个村落，金墙灰瓦，那金黄，是沉淀了许多时光的红泥，像老茶汤色，有一种别样的美，难怪它被誉为“金色的布达拉宫”。走近了看，土墙上密布着细细的裂纹，纵横交错，仿佛是岁月用最轻的笔触在这里留下的地图。有些裂纹里还探出几茎或枯干或新生的野草，在风里微微颤动。

古朴的建筑总能滋养善良的心灵，遇到早起的村民，他们总是报以质朴的微笑，比起“早上好”似乎更能温馨你的心情，温暖你的心田。

松阳，杨家堂，你会一直闪烁在我的记忆深处：如故，永新！愿“村庄里的中国”静好，愿“两个人的小森林”永恒。

（注：文末《村庄里的中国》是中央电视台拍摄的系列记录片，第一集《生息之地》就是在杨家堂拍摄的。《两个人的小森林》是杨家堂作为主拍摄地的一部电视剧的名字。）

原标题：《松阳访故》

栏目编辑：毛丽君 文字编辑：吕倩雯

来源：作者：郑宝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