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3年初夏的太原,夜风从汾河边慢慢吹过来,煤城的灯光不算璀璨,却格外踏实。山西省体工队简陋的宿舍里,一盏台灯亮到很晚。灯下的庄则栋,已经不再是那个在世界大赛上挥拍如风的“三冠王”,而是一位被安排到地方工作的“有问题干部”。桌上铺着稿纸,他顿了顿笔,又把目光移向一旁已经写好、叠得整整齐齐的一封信——这封信,是写给国务院副总理万里的。
这一刻,与其说是他在给国家领导人写信,不如说是在给自己的人生做一个艰难的注脚:请求工作,允许出书,重新站起来。
有意思的是,就在写信之前,他刚从临汾回来。在少年体校的球台边,一群十二三岁的小队员眼神发亮地望着他,追着问:“庄老师,您真是世界冠军吗?”这个问题听起来略带稚气,却直戳人心。因为在那些孩子的记忆中,世界冠军是书本上的名字,而不是眼前这位穿着有些旧、说话却很耐心的中年人。
也正是这一幕,让庄则栋下定决心:要把手中这封信寄出去。
一、从世界冠军到“有问题干部”
说起庄则栋,很多中年球迷对他的印象还停留在上世纪六十年代:1961年北京世乒赛男子单打冠军,1963年、1965年又先后蝉联,连续三届捧起世界冠军奖杯,在国际乒坛上风光无两。那时的他,不满二十五岁,走路带风,说话也带着年轻人的锋芒。
命运的转折,从“文革”开始。十年动乱中,他卷入政治漩涡,被认定犯有严重政治错误。荣誉一夜之间变成了包袱,掌声仿佛都消失了。对于一个靠拼搏拿下世界冠军的人来说,这种落差,不难想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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粉碎“四人帮”之后,党开始一步步为大批受到冲击的干部和知识分子平反、甄别。庄则栋的问题,也被列入复查。那段时间,他心里没底,却又只能静静等待结论。与此同时,他被安排到山西工作,身份既不再是国家队主力,也不是光鲜的世界冠军,而是一位需要“严格要求、妥善安排、发挥特长”的特殊人员。
山西省委对他的安置,相对比较明确:政治上严格要求,生活上适当照顾,业务上尽量让他发挥乒乓球技术的专长。有领导开门见山地对他说:“我们省乒乓球二十年上不去,你来了,要争口气。你在技术上有一套,我们支持你发挥。”
话说得不客气,却实在。庄则栋心里明白,这是组织给的一条路,也是一份试探。他不能再像年轻时那样只看成绩,他需要证明自己不仅能拿冠军,还能教出人、带出队伍。
他先到临汾地区少年体校帮忙,选苗子、教技术、上理论课,再到省体委为教练员培训轮番讲课。对他来说,这是一次从“台前主角”转向“幕后教练”的重来。讲课时,他已经不再是那个只讲“怎么打”的少年冠军,而是不断强调“先懂道理再练动作”的中年教师。他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是:“理不明,则义不通;义不通,则技不精。”听起来略带书卷气,却是他吃透乒乓技术后压在心里的总结。
回到太原后,他协助山西女队训练,把改造过的“近台两面快攻”系统地教给队员。说句公道话,在当时的条件下,山西队的基础并不算强,他也只是“协助教练”,没有响亮的头衔。但他盯得细,练得狠,对细节尤其苛刻。
效果来得比预料更快。1983年春,中国国家队赴太原进行友谊赛,山西女队在对抗中一口气赢了国家队十二场,把其中几位世界冠军、全国一流选手都拉下马。消息在体坛传开,有人惊讶,有人感叹,也有人开始重新打量这位“有问题的前世界冠军”到底还有多少底子。
值得一提的是,就在山西队士气高涨的时候,庄则栋却悄悄萌生了另一个念头——写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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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闯与创”:三年伏案,换来一纸批示
如果只看成绩,很多人会以为庄则栋的人生关键词只有“冠军”两个字。但在临汾的一次重逢,让他想到另一个词。
那天,他在临汾遇到了一位老球友——钮琛。当年,两人在北京少年宫同拜一师,一起练“近台两面快攻”。后来一个成了世界冠军,一个在地方坚持教学,命运轨迹完全不同。更微妙的是,在庄则栋“高升”国家体委领导的时候,钮琛觉得距离太远,刻意疏远过一段时间。世事变换,等到庄则栋被下放到山西,两人才重新坐在一起,坦然聊天。
茶杯放下,话题慢慢转深。庄则栋沉吟片刻,突然说了一句:“我想写一本书。”这一句,说得不算高调,却透着决心。钮琛心里大概明白,却还是追问:“为什么?现在写,打算怎么写?”
庄则栋没有回避:“我是新中国培养出来的人,走上世界乒坛的每一步,都是国家、集体给的机会。十年动乱里犯的错误,确实严重。现在痛想过去,只能说后悔晚了。但人活着,总得做点补偿的事。我想把自己的乒乓路写出来,技术、经验,还有错误和教训,都写清楚,让后来的人汲取一点东西,也算对得起这辈子。”
这段话,既有愧疚,也有一种倔强:不愿只留下“问题干部”的标签,更不愿让几十年积累的技术和经验烂在肚子里。
钮琛只说了一句:“我帮你。”话不多,却到了关键点。此后几年,两人几乎把生活压缩到了写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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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的生活条件,和他当年做世界冠军时完全不同。钮琛一家住的,是一套不大的住房,桌子不够,两人只好有时趴在矮桌,有时坐在炕沿,身前摊着资料和稿纸。只有在家人上班、上学之后,以及深夜家人入睡之后,屋子才能安静下来。家里人回忆,当时看见他们俩常常半夜仍然伏案,一个翻阅资料,一个在稿纸上密密麻麻地写字,灯光映在额头上,显得格外憔悴。
生活上的拮据,也是真实存在的。买点新鲜蔬菜,要去农贸市场来回砍价;为了配合书中的技术图示,有的动作需要重新拍照。那会儿摄影还不普及,胶卷紧缺,他跑了好几个地方,托了不少人情,才凑齐一批快速胶卷。为了拍清楚动作,他专门到太原西山煤矿,请那里一位叫陈继益的摄影师帮忙。酷暑天,他在球台边一遍遍做示范,少年队员配合对打,汗水往下滴,摄影师则反复调整角度,把每个技术动作定格下来。
这本书,既要讲技术,又要讲故事,还要讲道理。三十多万字的初稿,硬是磨了三年左右,才算成型。书名定为《闯与创》——“闯”,是他从少年宫走到世界赛场的过程,有冲劲、有冒险、有狠劲;“创”,则是他在技术上、训练方法上不断琢磨、总结、提炼的那一部分。
书稿成形后,他拿着稿子去找中国展望出版社商谈出版。编辑坦率地说出顾虑:“你是立过功的,也犯过严重错误。你的技术和经验,从专业角度讲,是国家财富。书我们看过,很有价值。但有一点,得等你的问题有正式结论,如果性质是人民内部矛盾,我们才敢放心出版。”
这话很实在,也很符合当时的环境。庄则栋明白,书稿写完只是第一步,要走出书房,还得靠政策结论。
1983年,相关部门终于给出了正式结论:庄则栋“犯严重政治错误,属于人民内部矛盾”。这几个字,对当事人来说分量不轻,意味着问题性质有了明确评价,也意味着可以恢复一定的政治待遇。
得知结论后,他第一时间又去问书能不能出。得到的答复是:“当然允许出版。”按理说,到这一步,书应该很快就能与读者见面。可实际情况并不顺利。几个月过去,出版手续迟迟未能办妥。书稿仍躺在抽屉里,而他在山西的工作依旧平静。
那段时间,庄则栋难免焦躁。他非常清楚,这本书,不仅是对自己运动生涯的梳理,也是一个向社会重新证明自己的契机。如果不能顺利出版,他在专业上的积累就难以真正转化为社会财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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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种复杂心境下,他做出了一个很多人不太敢做的决定——给时任副总理万里写信,坦率提出两点要求:一是希望组织分配正式工作,二是请求允许出版《闯与创》。
也有人替他捏了一把汗:向中央领导直接写信,哪是随便的事?但从他的角度看,当年的错误已经作了结论,个人的技术、经验客观存在,他既不想要特殊照顾,也不愿意悄无声息地“退休在地方”。这一封信,既有求助意味,也有承担后果的意思。
让人意外的是,万里很快在信上作了批示:立即分配工作,准其出书。文字不算多,却切中要害。相关部门随即落实,在为建国三十五周年准备的体育成就展览中,还补充了庄则栋蝉联三届世界冠军的资料和展品。这一举动,不光是展柜里多了几件展品,更重要的是,国家正式、公开地确认了他过去的功绩。
随后,他也和其他世界冠军一样,开始享受每月增加三十元的补助工资。数字看着不大,但在当时,是一种象征。庄则栋自己后来坦率地说:“中央对我的政策,使我的心热乎乎的。”这句“热乎乎”,听着朴实,却能感到那种压抑了多年的情绪有了出口。
政策的调整,让他的书迎来了真正的机会。展望出版社正式敲定出版计划,《闯与创》这部约四十万字的著作,融技术性、知识性、哲理性和故事性于一体,很快赢得体育界和出版界的一致好评。有编辑忍不住把书拿回家,随手给孩子读了几段,没想到孩子听得入迷,一再要求“再读一点”。这说明一个简单的道理:真正扎根实战、写得真诚的东西,很容易跨越年龄。
消息传出后,海外多家出版机构也闻讯前来,希望能获得该书的版权。有的出版社甚至开出数额不低的稿酬。有传闻说,有外国出版商提出,如果把版权交给他们,可以支付二十万美元的报酬。在当时,这是一笔相当可观的数字。
面对这样诱人的条件,庄则栋却没有犹豫。他谢绝了一切海外出版商的独家要求,并专门写信给万里,说明自己的态度:“我是中国人,我写书不是为了赚钱。我的技术是党、祖国和人民培养出来的。我出生在这片土地上,我的思想、感情、成就、错误,都发生在这里。我写书,是为了还种子于土地,还种子于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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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话,语气平静,却透出一种明确的价值观:不愿把个人经验当成纯粹的商品,更不愿与国家培养自己的那条根割裂。
三、荻村访华:一场跨越三十年的约定
谈到《闯与创》的出版,还有一个很有意思的细节——与日本乒坛名将荻村的交集。
荻村伊智朗,在上世纪五十年代几乎垄断世界男子乒乓球冠军,是那个年代国际乒坛的标志性人物之一。后来,他又担任国际乒联代主席,在国际体育外交领域也颇为活跃。很多中国老球迷,对他并不陌生。
1980年前后,荻村得知庄则栋被安排到山西工作后,曾多次撮合日本乒乓球队访问山西,希望能借此见上一面,但阴差阳错,总未如愿。直到1983年,香港《镜报》发表《乒坛霸主今安在》一文,披露庄则栋正与老球友钮琛在山西合写一本名为《闯与创》的书,荻村这才抓到实在线索。
他很快写信给山西人民出版社,开门见山:“我和庄先生是挚友,我猜他的书可能在贵社出版。我懂日文、英文,也略懂中文,由我来翻译这本书最合适,希望能得到翻译版权。”信件转到庄则栋手里,他托出版社转达谢意,并告知工作生活一切顺利。
1984年10月9日,荻村乘飞机抵达北京。那一天,北京首都机场并不喧闹,候机楼里的场景也远不如今天这般繁忙。庄则栋提前赶到,在到达口静静等待。这次会面,隔着整整十二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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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一见面,没有太多客套,直接紧紧拥抱在一起。一个是五十年代叱咤世界乒坛的日本名将,一个是六十年代连续三届夺冠的中国选手。他们之间有过激烈对抗,也有惺惺相惜。机场休息室内,两人坐下后,话题一下跳回到1972年。
那一年,庄则栋以中国青年乒乓球代表团团长身份访问日本,与荻村长谈了十多个小时。谈比赛,也谈人生。荻村曾回忆自己年轻时准备参加世界大赛,却囊中羞涩,连路费都凑不齐。朋友们得知后,自发帮他募捐,跑了一个月,终于凑够差旅费。当钱送到他手里时,他忍不住给朋友跪下致谢。此后,每打一球,他都当成对这些“心血钱”的回应。
这些细节,在1972年的那次长谈中说过,到了1984年再提起,两人依旧沉默片刻。荻村感叹:“我就是靠这份心血才走上世界赛场,每一个球,都不敢打得潦草。”
交谈中,庄则栋提起一件往事:1956年,荻村第二次获得世乒赛男子单打冠军后,与亚军共同拍摄了一部乒乓球训练法的电影。那部影片,很快传到中国,但能看的地方不多。只有十五六岁的庄则栋,通过各方打听,辗转来到某家人民银行的放映室,才终于看上这部片子。片子不过二十多分钟,他却看得眼睛都不眨。他后来回忆:“我的眼睛像照相机一样,把你们的动作、训练方法全部装进脑子里。从那以后,我把你们当作没有拜过师的老师,我算是你们的外国徒弟。”
听到这里,荻村动情地把他搂住,说了一句:“在攀登乒乓球高峰的路上,我们走的是同一条路。”这不只是客套话,更是一种同行之间的认可。
那次1972年的会面结束时,荻村送给庄则栋一本书,并轻描淡写地说:“庄先生,将来你写出书,我在日本替你全文发表。”他当时满口答应。经历了十年动乱、政治风波和身份起落,这个承诺在现实面前似乎一度模糊,但在两人心里,却一直没忘。
1984年此番重逢,荻村来得很明确——这次是要和中国展望出版社商谈联合出版《闯与创》在海外的多个文种版本。谈话间,他半开玩笑地问:“庄先生,你在这本书里,夸了谁,批评了谁?”话里带笑,却也带着一点好奇。
庄则栋也用玩笑化解:“这里面,有褒有贬。所有被我战胜过的、打败过我的中外选手,我都写得挺好,算是歌颂。真正挨批评的只有一个人,就是我自己。”
这种答法,不难看出他的态度:对别人多一分尊重,对自己多一分反省。荻村随即正色地说,希望他在后半生继续为中国和世界乒乓事业出力,“发出更多光和热”。这句话,用在一位从顶峰跌落又重新起步的运动员身上,格外贴切。
在荻村的推动下,《闯与创》最终不仅在国内出版,还陆续以中、日、英、法、西班牙等多种文字面世。对于一名曾被视作“有严重问题”的运动员而言,这无疑是一种别样的修复:个人经历从被压在档案柜里,转变为公开的文字,被不同国家、不同语言的读者阅读、讨论。
四、重回少年宫:一张旧球台,一句“从零开始”
书的出版有了着落,工作问题的解决也逐步推进。1984年,庄则栋提出一个朴素、却很有象征意义的请求:希望回到自己的“母校”——北京市少年宫工作。
与国家队、体委机关相比,少年宫的名气并不算大。但对他来说,这里既是起点,也是情感上的归宿。三十多年前,他还是个小少年,从这所少年宫走出,握起球拍,打进国家队,登上世界冠军领奖台。三十多年后,他带着一身曲折,又回到同一个地方,身份从天才运动员变成了教练。
北京市很快批准了他的请求。报到那天,他刚踏进少年宫,就看到当年的教练庄正芳。岁月在两人脸上都刻下了痕迹,但称呼没变——师生。庄正芳张开双手,紧紧抱住他。对于这对师生来说,这个拥抱既是欢迎,也是一次迟到多年的心安。
少年宫领导把十几个小队员交给他们共同带队,训练由两人一起负责。日常生活里,他们仍以师生相称,分工却不再那么严格:谁有空就多盯一会儿,谁想到新的练法就马上在球台边试一试。不得不说,有名将坐镇,加上老教练的配合,少年宫乒乓班很快又焕发出活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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训练间隙,有的孩子好奇地问:“庄老师,您真打过世界比赛吗?”庄则栋笑着说:“你们好好练球,将来自己去打世界比赛,比我更厉害。”这类轻松的对话,背后其实有一层更深的心思——他不希望孩子们把精力放在他的过去,而是尽快把目光放到自己的未来。
这一年,他还被国家体委主任李梦华接见。李梦华开门见山:“你过去为国家立过功,党和人民不会忘。荻村来很有意义,书出版也很好。今后你可以常来看看国家队,对训练工作提些意见。”这番话,既是鼓励,也是提醒:过去的荣誉可以被重新肯定,但真正能够说明问题的,还是今后的工作。
庄则栋当场表示,会尽力做好,也会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为国家队提供一些思路和建议。对于一个曾经站在最高领奖台的人来说,能够以这样的身份重新回到国家体育事业中,既是机遇,也是一种责任。
那天从国家体委回到少年宫,他情绪久久难以平静。晚饭后,少年宫的走廊安静下来,教学楼的灯一盏一盏地熄灭,院子里只剩零星几处微光。他回到宿舍,坐在桌边,翻看一天的记录。脑子里一阵阵回放:山西的煤矿球馆、临汾窄小的写字房、展览馆里的奖杯,乃至少年宫球台上孩子们扑球时摔倒又爬起来的身影。
夜深了,他仍然睡不着。最后,他拿出一本本子,在扉页郑重写下四个字——“从零开始”。
这四个字,落在纸上很轻。但对经历过大起大落的人而言,却不是一句简单的自我勉励。对庄则栋来说,“从零开始”不是否定过去,而是一种态度:不倚旧功,不躲错误,在新的起点上,把手里的技术、经验,包括走过弯路的教训,一点一滴地交给下一代。
试想一下,当年那个在少年宫里拿着旧球拍一遍遍练步伐的少年,大概想不到几十年后,会以这样的方式回到同一个球馆。时代变了,身份变了,球台还在,孩子们打球的认真劲儿也还在。他能做的,就是在不多的后半生里,把自己理解的“闯”与“创”,默默放进这一块小小的球台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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