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拓药业大跌34%，商业舆论战升级背后

李昀 | 撰文

又一 | 编辑

近日，医药企业开拓药业被卷入了一系列利好与利空的消息对冲。

3月18日，开拓药业公开了治疗脱发产品KX-826的关键性临床试验3期数据。666例患者的分析结果显示：1.0% BID（即每日两次）组和0.5% BID组均显示出统计学显著的疗效优势，且未发生与药物相关的严重不良事件。这意味着：试验在目前阶段达到主要研究终点。

这对市场是一个积极信号：从商业角度看，脱发是一个患者基数大、复购属性强、但创新药供给仍然有限的市场，因此新机制产品的临床进展往往更容易获得关注。

然而，就在当天，国际护肤品龙头企业拜尔斯道夫发布了一则公告，将矛头直指开拓药业的另一款美白类产品KT-939。

公告称：“我们近期注意到苏州开拓药业股份有限公司围绕KT-939的对外宣称与市场活动…已组织专业团队开展科学评估、证据梳理与法律论证，相关工作已进入收尾阶段。”

第二天，开拓药业做出强势回应：KT-939是公司自主研发并拥有知识产权的化妆品创新原料，实验数据早已在国际顶刊发表并包含与拜尔斯道夫同机制产品提安明多630的对比。回应将拜尔斯道夫的行为称为“商业霸凌和碰瓷”。

但开拓药业的股价依然遭受重创。事件发生后截止今日（3月23日），公司港股股价跌去34%左右。

KT-939和提安明多630同为间苯二酚衍生物，美白机制是通过抑制酪氨酸酶活性，从源头减少黑色素生成。两者作用原理相似，率先开发出这一成分的拜尔斯道夫含沙射影的正是KT-939存在侵权行为。

一名业内人士提到：这场战争其实从去年就已经展开。KT-939在去年10月已入选中国食品药品检定研究院化妆品新原料创新指导品种，“拜尔斯道夫知道KT-939评上之后，向药检局控告开拓药业专利侵权，开拓药业已经把专利分析等报告提交相关部门。

只是没想到，在结果出来之前，拜尔斯道夫又突然通过公司公告将此事推到了公众的眼皮底下。而争论焦点，也逐渐从专利问题转向了功效数据和市场宣传等方向。

论战升级：专利检索的否定性报告意义何在？

周末，论战升级。拜尔斯道夫回顾了提安明多630的开发历程，并指出：去年，在专利合作条约》（PCT）框架下，我国国家知识产权局就KT939的“新颖性与创造性作出否定性评价”。

对此，开拓药业认为：PCT国际检索报告为初步参考意见，并非专利授权的终结判定。在回击声明中，公司还举出了拜尔斯道夫的提安明多630的四个专利的申请在同一阶段的PCT检索报告结论中也得到“不具备新颖性与创造性”的结论，最后也没有影响其专利授权。

上述人士称：目前开拓药业已咨询行业律师，准备对拜尔斯道夫这种“没有事实根据”的行为进行维权。“其实如果拜尔斯道夫认为开拓药业侵权，应该直接通过专利律师进行诉讼；但目前，对方只是在‘不正当的商业竞争’上做文章。”

从两家公司公布的分子结构来看:提安明多630的分子是C13H14N2O3S，而KT-939的分子式是C14H14N2O4S，两者之间差了一个末尾的氧杂环。这种相似性或许是拜尔斯道夫暗指侵权的核心原因。

但在化学原料的开发商，仅仅是分子式很像，并不能判断侵权。引入新环结构是行业内很常见的做法，目的通常是为了改变空间构型、提高选择性、降低毒性等。从开拓药业公布的对比结果来看，这一改动很可能是“抑制率达到630的4倍”的关键。

目前，开拓药业所宣传的“KT-939效果更佳”很可能会成为翻盘关键。在一些专利纠纷案例中，虽然药品的“新颖性与创造性”没有得到认可，但由于提供的补充数据提供了“显著更优”的证据，也在最后通过了专利审查。

同时，公司在2024年中期业绩总览中提到，KT-939已于当年申请化合物专利，正在等待结果。

但也有律师认为，从拜尔斯道夫的声明来看，针对专利侵权的指控比较模糊，“尽管点出了两种化合物结构很接近”；焦点反而落在了“开拓宣传KT-939优于提安明多630 四倍,并不科学”。 他认为，双方的纠纷并不是专利侵权纠纷，而是商业舆论纠纷。

商业舆论战焦点

在一篇发表在Journal of Cosmetic Dermatology的论文中，提到在人酪氨酸酶（hTYR） 的抑制效力上，KT-939 比目前行业标杆提安明多630强约4倍。

这也就意味着，“强四倍”只是早期实验中的某一关键生化指标。上述律师认为，在现阶段，拜尔斯道夫的提安明多630数据更多，除早期实验数据之外，开拓还没有同样层次的数据可进行比较。

“是否开拓更优，还需要更多的实验数据来判断。开拓可以类比为me-too, 也有可能是me-better。”

但一位业内人士认为，开拓药业在分子水平细胞水平已经证明是me-better。“在皮肤使用还要制造成品，化妆品，加不少助溶剂等等，如果制剂的水平一样，做出最好的成品，那还是me-better。”

对于开拓药业在产品宣传时使用了细胞试验的结果，上述人士认为是遵照行业惯例。

在这篇论文中，还有一个信息成为了拜尔斯道夫的攻击对象。在人体酪氨酸酶测试上，KT-939使用了MNT-1细胞的裂解液，并不是和630一样直接合成酪氨酸酶；在黑色素测试上，实验使用的也是MNT-1人黑色素瘤细胞。

在拜尔斯道夫的声明中，认为以黑色素瘤细胞为研究对象“所得结果在科学上较难直接推至正常的皮肤环境”。

拜尔斯道夫的批评在科学严谨性上是有道理的:黑色素瘤细胞能稳定分泌黑色素，是研究黑色素生成的常用工具，但癌细胞的信号传导通路、代谢活性和对抑制剂的反应机制与正常皮肤中的黑素细胞存在显著差异。

但上述人士认为：拜尔斯道夫的指控是在偷换概念。他提到，开拓药业使用癌细胞主要出于成本考虑：“长得快，易做试验”。但这不代表KT-939的试验数据毫无价值，至少可以证明其具有潜力。

除此以外，酪氨酸酶抑制剂作为近几年美白成分的新宠，也曾被拜尔斯道夫称为“目前已知最有效的祛斑美白剂”、“地表最强美白成分”。而开拓药业在宣传自家产品时也模仿拜尔斯道夫，将KT-939塑造成“最强”，从而引发了后者的不满。

但双方的这种宣传辞令本身就存在问题：“地表最强”、“最强”并非科学结论。因为在化妆品学界中，很难定义什么是“最强”，不同肤质、不同类型的色沉对不同成分的敏感度不同。有些成分虽然效果更强，但毒性更大，因此使用率不高。

美白原料争夺战

传统美白路径包括抗氧化和转运抑制，其作用位置往往集中在黑色素生成的中间过程和末端，而酪氨酸酶抑制剂则是直接控制了源头。可以说，它是在传统美白原料进入功效瓶颈期后，行业寻求突破的强心针。

在一个竞争异常激烈、市场蛋糕又足够大的赛道里，任何能够触及作用源头、并真正拉开功效差异的原料，都会迅速成为品牌、资本和产业链争抢的焦点。

但同时，针对酪氨酸酶抑制剂的开发又充满困难。过去几十年，实验室筛选抑制剂通常用蘑菇酪氨酸酶，优点在于便宜好得。但这和人皮肤上的酪氨酸酶结构相差甚远，导致很多早期实验结果在后续验证时不尽人意。

而拜尔斯道夫的提安明多630则是第一款基于人酪氨酸酶筛选的美白专利成分，并在真实人群实验中得到了印证。

同时，酪氨酸酶抑制剂的开发难点还在于安全性上：同样作用于黑色素源头的氢醌（对苯二酚）虽然功效强劲，但它也有概率造成皮肤永久性白斑。如何在不杀伤细胞的前提下，仅仅让酶罢工，是药企和化妆品公司研发的核心机密。

基于良好的功效和安全性，提安明多630于2024年11月获我国药监局批准注册，成为自2021年《化妆品监督管理条例》实施以来第一个获批注册的美白剂化妆品新原料。

就在提安明多630获批注册的前几天，开拓药业宣布KT-939获INCI命名，并宣称产品“抑制率是630的4倍”。值得注意的是：INCI，即国际化妆品成分命名，是一套由国际化妆品成分命名委员会审定的名称体系。是上市的必备条件，但并不具备专利效力。

目前，我国化妆品原料的审批分两类，分别为注册型和备案型。“对于注册型，也就是功效型药妆，国家一直监管很严。这一块一直是本土产业的短板，所以国家从去年开始鼓励国产化妆品原料创新。正是在这一背景下，KT-939在经过相关部门的多次调研之后，入选了药检局原料创新指导品种。”

自 2021 年《化妆品监督管理条例》实施以来，国家药监局仅批准注册了3个全新化学合成类化妆品新原料，均为高风险（祛斑美白、着色）类别。分别为拜尔斯道夫的提安明多630，优旎真的UP302，尚捷优蓝的安色洛神朱。

在国家政策的鼓励下，更多的国产化妆品原料将加入本土和国际上的市场竞争。围绕专利展开的论辩，在未来或许会蔓延至更多角落。

当竞争从配方、营销走向原料、专利与规则，本土化妆品产业真正要面对的，已经不只是“能不能做出产品”，而是“能不能在全球竞争中定义自己的技术位置与产业话语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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