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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古从今自一心——诗词曲自选集》,林在勇著,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25年12月出版
选本之贵,就在一“选”字。所收作品,不是偶然的集合,不是机械的类从,是选家从众多的作品中,特别拈出自以为更精光凸显的那些。入选的作品,不仅在选家眼里有别样的精彩,也往往因其经过了去粗取精的过程,而有机会被更多读者赏识与传播。《诗经》是选本,照司马迁说,古者诗三千余篇,及至孔子,删选为 305 篇;《唐诗三百首》也是选本,孙洙从五万首唐诗里,挑出 310 首。它们后来都成为了经典。林在勇先生迄今出版 11 本诗词曲集,三千余首作品。《尚古从今自一心》500 首就选自其间。不同的是,一为他选,一为自选。他选往往引起读者去琢磨选家的审美标准和思想倾向;自选则更能激发读者探寻作品真意真趣的好奇心。
《尚古从今自一心》这个书名,恰是解读全书的关键。“尚古”,是回望与沉潜,是对民族文化源头的深情凝视与谦逊汲取,是对中华诗学辉煌传统与丰富体式的虔诚致敬与默默继承;“从今”,是立足与审视,是以古人之智慧烛照今世之迷惘与纷繁,是让古老的诗体承载当代人的情感、思维与气韵,是持有强烈的现实关怀与“经世致用”的入世精神。“自一心”,则是所有创作终汇于诗人独特而丰盈的心灵世界,是其人格、学识、情怀与时代精神的高度统一。这“一心”,是作者的“赤子之心”,亦是能与天地万物独来往、与古今圣贤相交通的“道心”。因而这个选本,既是一部林先生个人的心灵史诗,亦是一幅新时代的文化剪影;既是一次古典诗词曲的集中展演,亦是一场现代精神的积极求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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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镕古铸今,体裁揽尽千年调
明末清初徐增在《而庵诗话》中说:“诗本乎才,而尤贵乎全才。才全者能总一切法,能运千钧笔故也。”本书最直观的特色,在于其对古典诗歌体裁近乎全景式的涵盖与匠心独运的驾驭。林先生深谙古典诗歌语言之美,用词典雅精当,对仗工稳,韵律和谐;同时,他又喜用现代口语与新鲜意象,使古典形式充满了生活气息与时代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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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古老的四言浑雅开端,到五古的深沉咏叹,再到歌行体的纵横捭阖,林先生仿佛一位指挥家,调度着千年诗国的各种音色与节奏。四言诗如《行当行矣》,以简净古拙的句式,传达出“行当行矣,天地悠悠”的无限苍茫与“不流不住,不死不休”的永恒韧劲。五言古风则或状写山水,如《五月过江来》之“浓雨淡烟生,金光出云侧”,清丽如画;或怀古寄慨,如《喀什汉定远侯班超盘橐城故址》之“一隅关天下,将军托死生”,沉雄悲慨。至若歌行一体,更是作者才情喷薄之所。《女红军坟》长歌当哭,叙事绵密,以诗笔为无名英雄立传,情真意切,感人至深。“乌江呜咽流万年,苍山无语对苍天。人间愿有明明在,值得一腔血红鲜”,这是对英雄逝去生命的无限悲悯,也是对其牺牲价值的充分肯定;“的有青山埋芳骨,天道何忍弃忠魂。年年不止清明雨,天地交感泪倾盆”,这是对忠烈精神的继承发扬,也是对善良人性的深情呼唤。
在近体诗的领域,五绝、五律、七绝、七律乃至排律,林先生无不挥洒自如。五绝如《夜雨》“叶动风藏影,纱垂雷隐天。思人人未至,夜雨到窗前”,含蓄隽永;七绝如《宿西溪》“垂柳亲鱼听一跃,欢虫噪月到三更。蟾蜍不怯呻吟短,敢向蛙喧吼几声”,谐趣中见生机。排律之作,尤见功力,明人吴讷《文章辨体序说·律诗》引杨伯谦云:“大抵排律若句炼字锻,工巧易能;唯抒情陈意,全篇贯彻而不失伦次者为难。”正因排律难写,即便是律诗高手杜甫,其所作排律亦有诗家诟病,如明代胡应麟在《诗薮》中评曰:“杜排律五十百韵者,极意铺陈,颇伤芜碎。”而林先生似乎有意挑战这一难度,常乐此不疲,这个选本亦收入若干首,却并无“芜碎”之病。《访从化广裕祠》三十联,洋洋洒洒,一气呵成,以工笔细描岭南风物与古祠沧桑;《庚子夏日库车往喀什》十八联,犹如一幅丝路长卷:
驱车何处是穷涯?瑶母曾迎周穆骅。
浩渺铺陈黄海渡,绵延点串绿洲花。
玉昆南麓丝连道,葱岭东园桑与麻。
疏勒河边边客驿,龟兹城好好人家。
远闻豪杰欲牵马,早有英雄识种瓜。
都护西悬铭赤石,循流上泽润金沙。
宣仁汉使万民伞,说法唐僧百衲袈。
正统学儒遗简帛,殊方传教竞哦嗟。
箜篌旧谱和声久,熢燧残封夕照斜。
内附昌明思益切,胡腾活泼意无邪。
莫非故土岂非也?所谓新疆之谓耶?
考古留痕千纪祝,预言利国五星夸。
日乌规矩邻娥兔,羲尾交缠祖女娲。
本应原生分蘖树,弗须再见隔层纱。
同为融血通神骨,各表争奇斗艳葩。
接亚联欧谁可匹,追终善始复能加。
微行每到多观感,盛世将临遍迩遐。
天下化成今共享,从来溯往一中华。
从“瑶母曾迎周穆骅”的神话时代,写到“正统学儒遗简帛”的文化交融,最终归结于“天下化成今共享,从来溯往一中华”的深邃认知。融地理、历史、民族、文化于一体,展现出“接亚联欧谁可匹,追终善始复能加”的宏大视野与文化豪情。他这种视野使他既能深情“尚古”,更能敏锐“从今”,并将二者打通,赋予当下以历史的厚度。
清人沈德潜《说诗晬语》云:“诗中韵脚,如大厦之有柱石,此处不牢,倾折立见。故有看去极平,而断难更移者,安稳故也。”步韵之作尤其如此。“步韵”又称“次韵”,源于唐代元稹与白居易的唱和。和诗者必须按原作韵脚字及其出现的次序来创作,在极为有限的韵字框架内谋篇布局、抒情达意,还需力求在思想内容与艺术境界上与原作形成呼应、对话乃至超越。这种创作形式难度极高,极大地考验着诗人的学识、才情与驾驭语言的能力。本选集选入多首“步韵”之作,有步骆宾王、李白、孟浩然、孙逖、元稹、贾岛、施肩吾、方干等唐代诗人,也有步韵当代诗人。林先生的“步韵”之作,在严格遵守步韵规则的同时,成功地构建了一个个独立而完整的艺术世界。其《五言古风·步韵李白越中秋怀》,几乎在每一个韵脚上,都实现了对原作意境的转化、深化或重构。
遥念四明山,先世桃源里。
余未生此中,乡情竟何似。
必有千年缘,今生几度游。
过溪浣花雨,回梦飘叶秋。
登高作高响,怀古生古愁。
海云偶来驻,涧水莫名流。
空对黄策子,乐为东家丘。
月湖三江近,一任水云舟。
首联开门见山,以“遥念”二字统领全篇,确立全诗的抒情基调——一种带有距离感的、深沉的乡情。颔联与首联构成一组矛盾:首联构建了一个完美的“先世桃源”,颔联则坦白自身与这个桃源的距离。从“遥念”到“自问”,再到“寻缘”与“实游”,诗歌的意脉清晰而有力。它完成了一个从精神到现实、从被动思念到主动追寻的转化。第四联“过溪浣花雨,回梦飘叶秋”,因虚实相生而使得意境更加朦胧悠远。这些景象已内化为诗人的精神世界,成为其乡情的具体构成部分。第五联的情感扩展到与天地、与古人精神相往来,并由此转向宁静淡远的哲理观照,在观察“云”与“水”的大化流行中臻至澄明圆融之境,最终在“乐为东家丘”的自我安顿中,找到精神的出口:返璞归真,徜徉在故乡的真实山水间,享受彻底的自在与解放。
词与曲的创作,是本书另一重精彩天地。词牌部分,既有《一七令・人》这样以题为韵、探讨人性本质的哲思小品,也有《八声甘州·乙未夏月天山腹地策马》的雄浑壮阔,更有《莺啼序·林子论道》这样的宏篇巨制以系统阐述其历史观与文化思考。曲牌部分,则充分展现了散曲活泼灵动、直抒胸臆的特质,从《(黄钟宫)(人月圆)收藏》的典雅,到《(仙吕宫)(锦橙梅)猫儿》的诙谐,乃至《(南吕宫)(一枝花)朝云恋》套曲的深情婉转,形式多样,情趣盎然。这种对诗词曲全部门类的精深把握与自由驱遣,不仅体现了林先生深厚的古典文学修养,更彰显了其“尚古”绝非泥古,而是意在打通形式壁垒,让古老体裁焕发当代活力的自觉追求。
二、笔含春雨,情怀浸润万方事
本书的题材非常宽广,触及历史、现实、山水、人生、哲思等各个维度。林先生将这本选集分为二十个类目,每类目的名称写成一句诗,每四组构成一首纯完的绝句。他将数十载的生命体验与人文关怀,熔铸于古典格律的现代书写之中。其思想内涵之丰赡,足以令读者在吟咏之际,感受穿越古今的文化脉动与情感共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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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先生的诗心,首先指向的是对苍生的关切与对家国的深情。他的七绝《论诗》明确表达了这种创作情怀:“一己忧愁天或哂,万方疾苦念堪嗟。颓唐态度无来个,悲悯情怀多著些。”强调诗歌应超越一己悲欢,关注更广阔的社会人生,这是他的理论自觉。因此,在《闻宾川县某村扶贫事》一诗里,他感叹“桃源姑妄语,民生实可哀”,详细记述扶贫的艰辛,山村坡陡路窄,“巉岩势崔嵬,登山到此回。尺幅蜿蜒隙,匍匐局面开”;村民观念保守,“欲其迁佳地,劝言不能申。欲其兴生计,久习固安贫”。扶贫干部带领村民“八年备勤苦”,终于取得“面貌始一新”的成效。诗人为之书怀:“盛业堪入史,国风足采之”。七言绝句《淮河》:“禹疏未竟患多顽,泛滥千年南北间。一自人民兴水利,通江达海喜潺湲。”这种情怀,与儒家“民胞物与”的仁爱传统一脉相承,并具体化为对国家建设、民生改善的由衷礼赞。他颂赞新农村、咏粮食丰收,其底色正是“必是人和政通世,能教岁岁作丰年”的民本信念。“敬天感逝写春秋”(怀古)与“后世观今真壮猷”(纪时)部分,集中展现作者深沉的历史感与强烈的现世关怀。从纪念王羲之、苏轼、陶宗仪、袁崇焕、郑成功、左宗棠、毛泽东、陈毅等历史人物,到咏赞抗美援朝、北斗卫星、国产大飞机、航母福建舰等当代成就,诗心始终与国运相连。15 岁时咏人民英雄纪念碑:“今当惜福平常日,几代牺牲血换来”,40 年后颂北斗卫星:“浩渺巡天依北斗,明航何止七枚星”,皆情溢于言表。这类作品绝非应景之作,而是源自“必是豪情堪自立,旧邦新命起潮头”的文化自信与历史自觉。
“诗人一半是神游”(山海),林先生足迹遍及大江南北,无论是“远西故道,重到意轩昂”的西域豪情,还是“闲安堆似雪绒花”的江南絮语,抑或“三亚河畔望海”的南国风情,山川风物无不浸润着诗人的审美观照与生命感悟。他写青海湖“高原六月赛诗台,瑶草仙葩谁与栽”,写洞庭湖“襟揽岳阳楼上风,洞庭遥望大江东”,在自然的壮美中寄寓开阔的胸襟。“雅道岂能无唱和”(酬答),选录二十七首与师友同道酬唱之作,如与胡中行先生的多次步韵唱和,记录文坛雅集,品评诗书画艺,充满了相知相重与切磋之乐。这些作品不仅是人际交往的记录,更是文化脉络的延续与精神共同体的构建。
“逝水流年无字歌”(人生)与“浅吟长念微言义”(述怀)等部分,是林先生对个体生命历程的细腻抒写。从年少“呵呼胆气弗登船”的狂放,到中年“匪躬何蹇蹇,衣带月旬宽”的惕励,再到“花甲长居五字城”的达观,时间流逝中的悲欢、省思、亲情、家训,皆化作真切动人的诗句。他写染发“面上春秋浑可忘,诗中爱恨不能删”,幽默中带着对创作生命的执着;写居家“修身先学不生气,料定修成气煞人”,日常琐碎里透出生活智慧。“愿有花神我拜之”(花鸟)所收作品,对自然万物充满慈爱与好奇。为石元先生的花鸟画所题,如咏鸡冠花、墨梅、荷花、凌霄、雏鸡等,皆生动传神,更往往借物寓理,赋予花鸟以人格与哲思。
在勇先生对传统节日与二十四节气有着敏锐的感受,常在其中注入对时间、生命、文化的思考。上海人民出版社曾出版他的《廿四节气诗词曲 100 首》。这类作品收入“兴感随生因岁时”(节令)部分。如七绝《立春》:
岁岁周行何处新,变来微妙感天人。
寒温未合阴阳数,却道从今已是春。
首句直接抛出一个问题:“岁岁周行何处新?”“岁岁周行”概括了中国文化中循环往复的宇宙节律,蕴含着一种宏大、稳定的秩序。如果一切都是稳定的重复,那么“新”在何处?春天的到来,究竟是旧的回归,还是新的开启?次句回答了新变的自然状态。这种“变”不是焕然一新的视觉冲击,而是需要调动全部感官去细心体察的细微征兆。自然的律动引发人内心的共鸣,人的感知也印证着自然的变化。新变的“微妙”,就体现在“寒温未合阴阳数”。按照阴阳五行理论,立春是阳气开始压倒阴气的转折点。但人们感觉到的往往还是“寒”,而非“温”,不合“阴阳数”,但这确实是春天的开始。“立春”的意义,不在于它是否能立刻带来温暖,而在于它作为一个时间节点,启动了整个社会对于春天的集体想象和热情期盼。从“立春”开始,人们的心理、行为都开始转向“春天模式”,这是对首句“何处新”的最终回答。
四言诗《贺交响乐首演》尤其令人印象深刻。仅从标题看,林先生便构建了一个宏大的对话场域:用最古老的中国诗歌体裁,去赞美一部以最核心的中国文化根脉符号为题、用最典型的西方音乐形式写就的现代作品。刘勰《文心雕龙·明诗》说:“四言正体,则雅润为本。”四言句式整饬,节奏沉稳,天然带有一种古朴、庄重、典雅的气质。炎黄二帝作为中华民族的人文始祖,是民族认同与文化寻根的终极符号;用它作颂,自然赋予一种厚重的历史感与崇高的仪式感。交响乐以其复杂的结构、丰富的和声、庞大的编制和强大的表现力,成为西方古典音乐的巅峰代表。将其作为诗歌的歌颂对象,本身即是一种现代性的体现,反映了中国文化对异质文明成果的吸纳与包容。全诗四章,首章“天地玄黄”四字,奠定了全诗雄浑、古朴的基调,以极度浓缩的笔墨,将创世神话、人文始祖的功绩与文明的核心要素(农耕、器物、文字、音乐、礼制)熔于一炉,完成了中华文明的源头叙事。其叙事密度之大,气魄之宏伟,令人叹为观止。次章转向内在的身份认同与传承,通过对炎黄的历史礼赞和传承有序的现代诠释,成功地将历史的厚重与当代的创新连接了起来。第三章使用《周易》《尚书》等传统经典中的若干重要词汇来解读一部交响乐,讴歌了中华文化的强劲坚韧以及生生不息的民族精神。最后一章是诗人作为一名“聆听者”的直接感怀,也是他曾经作为上海音乐学院院长对他所策划促成的这部大型交响乐的整场艺术体验的总结与升华。此诗亦是诗集书名“尚古从今自一心”的生动阐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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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澄心清意,哲思通贯天人际
超越形式与题材,本书最为核心的价值,在于其贯穿始终的思想光芒,浸润在韵律与形象之中的历史认知与生命哲学。他以诗人之眼观照世相,以哲人之思叩问天人。“闻得风声皆妙善”(境界)与“天人之际遇何多”(天人)两部分,直接指向一种超越性的精神境界与宇宙意识,展现了诗人试图在纷繁世事中寻求与天道契合的愿望。不止于此,这一历史意识和哲学观念也体现在其他各部分作品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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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体现在贯通古今的历史通观与文化自信。林先生有过哲学专业读研经历和历史学科的攻博背景,相关知识积累及其学术素养,使其文学创作具有宏大的哲学历史视野,善于在多维度间、长时段中把握文明脉络。
青年时期长篇歌行体《出关梦雪歌》瑰丽奇谲,神游八极,表现出超凡的文学想象力。此诗以“出关”与“梦雪”为引,从幽燕雪原到天倾西北,从北海神山到万里关河,时空跨度极大,意境雄浑壮阔,构建了一个融现实、梦境与神话于一体的宏大艺术世界。开篇以“云低处,风袭人,幽燕看雪雪无垠。渐沉暮色昏四野,白昼不辨幻与真。”描写了一个苍茫、沉郁的现实图景。在此背景下,引入“共工争为帝,天倾西北暗无际”的远古神话,以此为梦境的起点,营造了一个天崩地坼、乾坤失序的混沌世界,具有浓厚的史诗感。在一片幽冥中,烛龙作为宇宙秩序的重建者与守护者,以其呼吸定四季,以其睁眼闭眼分昼夜,是时间、光明与宇宙法则的化身,是一种超越性的、永恒的存在。这位由宇宙大神化身的少年,“皎皎兮玉润,口若金声步玉振”,集神性之威严与人性之俊逸于一身。诗人借与神的交往,表达了对这种“至精诚”理想人际关系的向往。“托寒先祝三杯酒”“醉暖同观六出花”“携手约兄弟,关河海洲约共济”等诗句层层递进,将这场神人友谊描绘得酣畅淋漓,充满了古典侠义与名士风骨,这是对超越时空、生死、人神界限的纯粹精神联盟的讴歌。七言排律《庆贺北京中轴线理想之城入选世界文化遗产》,从承载厚重文化的历史建筑写起:“八纮六合御飞龙,上善之都天下中。玉振金鸣丹凤阙,云蒸霞蔚紫光宫。”落脚到对当下社会状况的描绘以及对民族未来的憧憬:“即展多奇诗画卷,须成至伟复兴功。京华相看吾华夏,炽日东方喷薄红。”他写《东-31AG 试射》,写《我国粮食产量首次突破 1.4 万亿斤》,写《中国春节入选世界非物质文化遗产》,其间对中国道路、中国成就的书写,不是浮泛的赞美,而是建立在现实基础上的坚定自信。
其次是探问天人的生命哲思与达观境界。林先生硕士期间读的是哲学专业,其知识结构和思维方式有着深厚的哲学底蕴。这个选本充满了对生命本质、存在意义、人与自然关系的思考。五言古风《观海百千里》:
观海百千里,经年亿万祀。
微之砾变沙,巨者恒如是。
云色有时同,水天难彼此。
月升日落间,随逐相终始。
淼淼玉浮柔,阔深能所止。
滔滔喋不休,浅岸兴滩涘。
又送粒珍来,偶欢踏浪子。
忽而潮歇还,携卷归涯氾。
宇宙一如常,人生有以似。
云起云舒,潮起潮落,从日月到沙砾,从深海到浅岸,由大海之恒久,反观人生之执着:“宇宙一如常,人生有以似”。再看其《朗夜有怀》:
自古何多咏月才,思相观照触悲哀。
几番弦下弦还上,哪个人行人再回。
故事当年真切在,心情此刻漫糊来。
忽听风起天帷动,云比眉头放得开。
这是一首情感真挚、哲理深刻的七律。自古以来,很多天才诗人咏月,大多抒发悲哀之情。月圆月缺循环往复,而人生短暂不可重来。古人真切的生活遭遇形之于诗,却难以引发作者清晰的情感共鸣。这并非作者没有类似的人生体验,只因观照风起云散,感悟到往事如烟,终会随风飘散。这首诗启示人们:面对时间的无情与生活的压力,不必沉溺于哀怨,而应顺势而为,豁达地看待人生。有了这种吞吐云天的心胸,遂有《星辰万千数》将宇宙视为可阅读的文本,思索“我外亦无他,鸿冥亦无穷”;也才有《遥呈径山法涌》的心境:“日下月升观自在,风来云往使由之。名山欲问安心法,必有禅茶好对诗。”作者追求一种“能行能止醉能歌”的自在洒脱与“入世无生若许愁”的清和宁静。他认同“所赖君子见机作,达人知命不忧天”的智慧,也向往“白首之心老当壮,青云之志穷益坚”的进取,更享受“醺醉平湖风歇树,槐花铺梦一天星”的机趣。这种哲思,最终导向一种“天人之际遇何多”的和谐体验与“闻得风声皆妙善”的审美境界,即在日常与自然中感悟超越性的意义。
清人叶燮在《原诗》中曾论及诗歌的发生学原理:“当其有所触而兴起也,其意、其辞、其句劈空而起,皆自无而有,随在取之于心,出而为情、为景、为事,人未尝言之,而自我始言之,故言者与闻其言者,诚可悦而永也。”展读此书,我们仿佛跟随诗人,时而策马天山,怀想“张班林左”的功业;时而驻足江南,品味“烟花来去尽成诗”的韵致;时而叩问历史,感受“千秋功业谁能作”的豪情;时而返观内心,体悟“能合妙神须遇时”的玄机。在格律的抑扬顿挫中,我们听到的是新时代里一位真诚知识分子的心跳与沉思。它告诉我们,古典诗词依然可以活泼泼地言说当下,安顿心灵,照亮鲜活的生命。这或许正是林在勇先生这部厚重选集给予我们这个时代最珍贵的馈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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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在勇,文史学者、诗人剧作家,上海师范大学党委书记、教授,诗词方向研究生导师。上海作家协会理事兼诗歌委员会主任,上海市语文学会会长,上海诗词学会会长。出版专著10余种,音乐剧本3部,诗词曲合集《雅颂有风——近体古体诗305首》《比兴而赋——词牌创作305例》《韵成入乐——散曲、杂剧200曲牌》等12本。
原标题:《查清华:古典诗学体制与现代人文情怀——林在勇诗词曲自选集读后》
栏目主编:朱自奋
文字编辑:金久超
本文作者:查清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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