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接到我妈的电话,说爸进城了,让我晚上别点外卖,去她给的地址一起吃个饭。我还纳闷,爸来城里怎么不先跟我说一声。
地址发过来是个劳务市场旁边的小饭馆,我下班赶过去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隔着玻璃窗,我看见爸坐在里面,对面坐着一个戴安全帽的中年男人,看样子是个工头。
我没进去,就站在外面的角落里。
爸在给人敬酒。他端着酒杯,弯着腰,杯子压得很低,低到快碰到桌子边沿了。他在笑,那种我从来没见过的笑——嘴唇咧得很开,但眼睛没在笑,像是在讨好什么人。他一边笑一边说着什么,我听不清,但能看见他点头的频率很快,快得不像他。
我爸今年五十七了。去年厂里效益不好,他内退了。本来想着干了一辈子,该歇歇了,结果闲了半年,他自己坐不住了。我妈在电话里说,你爸觉得还能干,想再挣几年,给你攒点。
我说我不要,我有工资。
但我爸不听。他自己联系了老家一个劳务公司,跟着来了城里。
这些我都不知道。他瞒着我。
那个工头一直在玩手机,偶尔抬眼皮瞟我爸一眼,点点头,也不怎么说话。我爸就一直在那儿弯着腰,端着酒杯,等着人家搭理他。旁边的服务员上菜,他赶紧站起来帮忙挪盘子,冲着服务员也笑。
我看见他鬓角的白头发,在饭馆惨白的灯光下,白得刺眼。他穿着那件我前年给他买的夹克,袖口磨得发白了,他自己拿针线缝过,针脚歪歪扭扭的,他没让我妈缝,自己瞎鼓捣的。
那个工头终于放下手机,跟我爸说了几句什么。我爸立刻把酒杯举高了,一仰头干了。我从来没见他喝酒那么快过。他以前在家里喝酒,都是一小口一小口抿,说酒要慢慢品。那天他仰头那一下,我看见他脖子上的皮松垮垮地耷拉着,喉结上下滚动。
我突然想起来,小时候我考砸了,班主任让请家长。我爸去了办公室,也是这样弯着腰,也是这样笑着,跟老师说好话。我躲在办公室外面的走廊里哭,觉得特别丢人,恨我爸为什么要跟别人弯腰。
现在我三十岁了,他又在弯腰。
为了谁?为了我。
那个工头走了,爸站在饭馆门口送,一直等到人家的车尾灯消失在路口,才转身往回走。他没进饭馆,直接往旁边的巷子走。我知道那边有个小旅馆,一晚上四十块钱。
我跟上去,没喊他。
他走得很慢,步子很小,不像以前那样大步流星。路过一个卖烤红薯的摊子,他停下来看了看,问了价钱,又摇摇头走开了。那个动作特别小,小到不注意都看不见。但我看见了。我躲在一棵树后面,看见他站在路灯底下,从兜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从家里带来的馒头。他掰了一块塞嘴里,一边嚼一边继续走。
他没舍得在饭馆吃饭。他只喝酒。
我不知道怎么走回家的。第二天我没去上班,一早就去那个小旅馆门口等着。爸出来的时候看见我,愣了一下,马上笑了,说你怎么来了,吃早饭没,爸请你吃包子。
那家包子铺人多,我们排队。爸站在我前面,他的背有点驼了,肩膀一边高一边低,可能是年轻时候扛东西落下的毛病。我比他高半头,从他肩膀上面看过去,看见他后脑勺上也有白头发了,一根一根的,藏在黑发中间,像落了一层灰。
吃着包子的时候,我说,爸,你回去吧,别干了。
他低头喝豆浆,没吭声。
我说,我有工作,我能养活自己,也能养活你们。
他放下碗,看着我,说了一句话,我差点当场哭出来。
他说,爸知道你能。但爸还能干,就想再给你攒点。你以后用钱的地方多着呢。
我没再说话。
下午我回公司请假,说要回老家几天。领导批了。我买了三张火车票,我爸一张,我一张,还有一张退不掉——我爸昨天求来的那份工作,工头说让他后天去工地报到。我得去把那张票退了,当面跟人家说清楚,还得赔不是。
退票的地方在那个劳务市场旁边,我让我爸在旅馆等着,我自己去的。那个工头叼着烟,上下打量我,说你是他儿子?你爸挺不容易的,昨天跟我喝了半斤白的。
我说,我知道。
他说,行吧,不来就不来,押金不退啊。
我说,行。
我出来的时候,劳务市场门口蹲着一排人,都是跟我爸差不多岁数的,皮肤晒得黝黑,手里拎着水杯和干粮。有人凑过来问我招不招人,我说不招,他讪讪地退回去,又蹲下了。
他们都有儿子闺女吗?他们的孩子知道他们蹲在这里吗?
回旅馆的路上,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说爸跟我一起回去。我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也好,你爸昨晚在电话里跟我说,城里楼太高了,他住不惯。
我没告诉她,我爸昨晚啃的是凉馒头。
也没告诉她,我爸为了一个不知道能不能成的工作,弯了一晚上的腰。
到旅馆楼下,我看见爸站在门口等我。他换了一身干净衣服,头发刚洗过,还湿着,用梳子梳得整整齐齐。他看见我,快步走过来,问,办妥了?
我说,办妥了。
他说,那就好,那就好。没为难你吧?
我说没有。
他松了一口气,笑了,这回是真的笑,眼睛也笑了。他说,走,咱爷俩找个馆子吃点好的,然后去火车站。
吃饭的时候他非要点两个硬菜,说我上班辛苦,得补补。我说你喝酒不,他说不喝,昨天喝多了,难受一晚上。我说那就好,少喝点。
他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着,突然说,其实爸昨天求人,心里也不得劲。但一想是为了你,就没什么了。你是爸的儿子,爸为你弯个腰,不丢人。
我没接话,低头扒饭。
眼泪掉进碗里,就着米饭咽下去了。
吃完饭去火车站,他非要自己拎包,说我还小,拎不动。我都三十了,在他眼里还是那个躲在走廊里哭的小孩。
火车开了,他看着窗外,突然说,其实城里的楼也挺好看的,就是太高了,看着眼晕。
我说,以后常来,看习惯了就好了。
他点点头,没说话。
夕阳照进车厢,照在他脸上。他眯着眼,好像睡着了。我看着他的侧脸,看见他眼角深深的皱纹,一道一道的,不知道哪一道是为我长出来的。
到站的时候天黑了。我妈在出站口等着,看见我们就笑,说回来啦,走,回家吃饭。
我爸走在前头,步子还是那样,不大,不快,但稳当。我跟在后面,看着他花白的后脑勺,突然发现他的背好像比早上直了一点。
就直了那么一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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