园林方寸间重构戊戌风云，话剧《萃锦园》上演“园林政治”

3月20日至22日，原创话剧《萃锦园》在北京保利剧院完成首轮演出。该剧以戊戌变法为历史背景，将叙事空间聚焦于恭王府的园林“萃锦园”，通过艺术总监张黎、编剧毓钺、导演徐小朋及总制作人张丽峰等主创的合力，以及倪大红、史可、茅子俊、黄澄澄等演员的联袂演绎，呈现了晚清变局中的权力博弈与人性抉择，让百年前的历史对话照进当代。

首演海报

严肃的戏说

历史剧的叙事空间选择，往往决定了其观察历史的视角。《萃锦园》的核心创意，在于开创了“园林政治”这一叙事幽径。

编剧毓钺作为恭亲王奕䜣的后裔，将故事主场设定于恭王府的精华所在——萃锦园。这一选择并非仅仅出于家族渊源或场景新奇，而是基于一种明确的戏剧观念：在高度象征性与高度私密性并存的园林空间里，历史人物可能褪去朝堂之上的仪式化外壳，更接近其本真的状态。

剧照

于是，观众看到的不是朝堂之上的诏书往来、百官奏对的宏大场面，而是亭台、回廊、假山、池畔的密谈、偶遇与沉默对峙。毓钺在创作阐述中提出的“严肃的戏说”，在此得到体现：所谓“戏说”，是指大胆构建这种私密化的戏剧场景；而“严肃”，则指所有人物言行均力求扎根于史料考据与历史人物内在逻辑的必然性，避免了为冲突而冲突的虚构。

这种叙事策略带来一种独特的戏剧张力，更暗示了晚清政治的一种真实形态：许多决定帝国走向的决策，并非全然在公开的庙堂之上完成，而是在类似的半公开、半私密的空间里酝酿和博弈。

“三不”内核下的历史群像

《萃锦园》明确反对对历史人物进行简单的标签化处理。作品提炼出“恭亲王不肯放下、慈禧不肯放手、光绪不肯放弃”——这三个“不”字作为核心人物的心理基石，旨在让人物回归具体历史情境中的复杂个体。

倪大红饰演恭亲王奕䜣

恭亲王奕䜣的“不肯放下”，是这位晚清具国际视野、主持洋务数十年的亲王，在生命尾声面对激进变法时的复杂态度。它并非简单的反对，而是包含了对其可行性、对帝国结构承受力、对变革可能引发失控的深刻担忧，其中交织着责任感、疲惫感与无力感。倪大红的表演，着力刻画这种暮年重臣的沉郁与坚持，其步履、语气和静默时刻，传递出人物身上承载的时代重压。

史可饰演慈禧

慈禧的“不肯放手”，则试图深入这位统治者的内心逻辑。作品没有停留于“专制”表象，而是探究其权力行为背后的动机：对秩序失范的恐惧，对自身及清室命运的高度不安全感，以及在传统政治文化框架内，她作为实际最高决策者所面临的有限选项。史可的演绎，在展现权威感的同时，亦通过细微表情和节奏变化，流露出人物内心的权衡、猜疑乃至偶尔闪现的疲惫，呈现了权力重压下人性的灰度。

茅子俊饰演光绪帝

光绪帝的“不肯放弃”，那句“苟利社稷，苟利万民，何事不可为”的呐喊，藏着青年君主对民族未来的赤诚。可叹理想主义与手中有限皇权间的巨大落差，恰恰构成了其悲剧性人生的陨落。茅子俊与黄澄澄两位演员在首演轮次中分别饰演光绪，处理方式各有侧重，都抓住了人物“知其不可而为之”的孤勇，以及被困于权力结构中的委屈与激愤。他们的表演，让光绪不再只是一个教科书上的失败改革符号，而是一个充满具体情感与挣扎的年轻人。

剧照

此外，围绕核心人物的太监、朝臣乃至升斗小民等配角群像，也并非功能性的背景板。他们的言行共同编织出晚清官场与社会的气息，让主要人物的抉择置于更真实的人际网络与时代氛围之中。

东方美学与历史思辨的现代转译

舞台上的萃锦园，堪为一个历史能量汇聚与折射的装置。舞美设计没有追求对恭王府的写实复原，而是转向对中国古典园林美学精神的提炼与转译。飞檐、廊柱、漏窗、山石等元素被抽象、重组为舞台上的视觉符号，构建出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诗意空间。

剧照

这种处理具有多重功能。首先，它赋予了舞台高度的灵活性与流动性。通过平台升降、构件组合与光影切割，同一舞台空间可以在瞬息间化为书房、厅堂、宫苑乃至囚牢，实现了时空的自由跳转，契合了戏剧叙事需要浓缩与跨越的特点。

其次，抽象化的园林意象也成为一种隐喻系统。看似雅致的亭台楼阁，随着剧情推进，在光影与调度的作用下，逐渐显现出囚笼、枷锁的意味，直观外化了人物所处的历史困境。这种“美与窒息并存”的视觉感受，恰是晚清时代氛围的一种艺术对应。

剧照

音乐与音响在该剧中扮演了叙事与抒情的双重角色。现场运用的埙、箫、三弦、大鼓等传统乐器，其音色本身便携带浓厚的历史与文化印记。埙的苍凉、箫的幽咽、三弦的叙说感、大鼓的压迫感，与剧情发展和人物心境紧密交织。音乐不仅是背景渲染，更是内心独白、历史评述和情绪延伸的重要手段。例如，市井气息的音乐片段，时常与宫廷场景形成对照，提醒观众在高层政治斗争之外，还有一个更广阔而真实的民间社会存在。

剧照

导演徐小朋与艺术总监张黎的合作，确保了这种舞台语汇的统一与深化。张黎深厚的历史题材影视经验，为作品注入了对历史氛围和人物关系的精准把控；而徐小朋的剧场导演实践，则将这些转化为有效的舞台调度和节奏。两者结合，使《萃锦园》的舞台呈现避免了沦为静态的历史场景再现，而是始终保持着戏剧的动态张力与思想表达的直接性。

正如剧名“萃锦”所暗示的，这是一次在历史园林中采集精华、编织图景的尝试。当观众目睹光绪、慈禧、奕䜣等人在各自立场和认知局限下做出的抉择，并感受到这些抉择背后的沉重与无奈时，历史的“必然”与“偶然”便不再是抽象概念，必然会生出跨越世纪的共情：若置身彼时，当如何选择？真正的民族进步，又该何以实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