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阿姨要走。
这个念头在我脑子里转了两圈,才勉强砸出一点真实感。
“你说什么?”我停下手里给女儿梳辫子的动作,几乎以为自己幻听。
七年了。
整整七年,她像一棵沉默的植物,扎根在我家的客厅、厨房、阳台,构成了我生活背景里最稳定的一块。
王阿姨没看我,她低着头,视线落在自己那双因为常年劳作而有些变形的布鞋上,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地缝里挤出来的。
“太太,我想辞职。”
她又重复了一遍,这次,字字清晰。
我女儿可可感觉到了气氛不对,仰着小脸看我,又看看王阿姨,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全是困惑。
“王奶奶,你要去哪里?”
王阿姨这才抬起头,对着可可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伸手摸了摸她的头顶,“奶奶家里有事,要回去了。”
这个理由,苍白得像一张用过的纸巾。
我心里“咯噔”一下,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混杂着被背叛的愤怒,瞬间涌了上来。
“家里有事?”我忍不住拔高了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刻薄,“有什么事?你儿子上周不是才来过,说家里一切都好吗?”
王阿姨的嘴唇翕动了两下,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把头垂得更低了。
沉默。
最让人恼火的沉默。
就好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所有的力气都无处着落。
我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火气。理智告诉我,一个保姆而已,想走就走,天经地义。中国这么大,再找一个就是了。
可情感上,我接受不了。
七年啊。
我从一个手忙脚乱的新手妈妈,变成现在能踩着高跟鞋在公司和家庭之间游刃有余的职场女性,这背后,有多少个加班的深夜是王阿姨在给可可掖被子?有多少个手忙脚乱的清晨是她把温热的牛奶和三明治递到我手上?
我自认待她不薄。
七年,我主动给她涨了三次工资。从最初的五千,到现在的一万。逢年过节,红包、礼物,我哪样落下过?我妈都旁敲侧击地说我,对一个保姆,好得有点过了头。
可我总觉得,人心换人心。
我对她好,她自然会用更尽心的工作来回报我,会把这个家当成自己的家。
现在看来,全是我一厢情愿的笑话。
“王阿姨,”我放缓了语气,试图让自己看起来通情达理,“是不是我们哪里做得不好,让你不舒服了?还是说,你觉得工资不满意?这些都可以谈。”
“不是的,太太。”她终于开了口,声音依旧那么低微,“你和先生对我很好,真的很好。”
“那为什么要走?”我追问,几乎是逼问。
她不说话了。
又是这种该死的沉默。
我感觉自己的耐心正在一寸寸被耗尽,胸口像堵了一团湿透的棉絮,闷得发慌。
“行。”我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既然你决定了,我也不强留。按合同,你得提前一个月通知我。这个月工资,我会结清。你现在就可以去收拾东西了。”
说完,我拉着可可的手,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卧室。
关上门的那一刻,我听见可可“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我不要王奶奶走!我不要!”
我蹲下身,把她紧紧抱在怀里,眼眶也忍不住泛红。
我气的不是她要走,而是她这种不清不楚、不明不白的离开方式。就好像,我们七年的情分,在她眼里,轻飘飘的,不值一提。
一个下午,我都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客厅里传来王阿姨收拾东西的细碎声响,每一下,都像小锤子一样敲在我心上。
我忍不住开始胡思乱想。
是别的家挖她了?给了更高的工资?还是她那个不争气的儿子又在外面闯了什么祸,等着用钱?
无数个念头在我脑子里翻滚,每一个都带着尖利的倒刺,划得我心烦意乱。
傍晚,丈夫老陈回来了。
他一进门就感觉到了家里的低气压,看见我红肿的眼睛,又看了看客厅里那个收拾好的、半旧的行李箱,立刻明白了七八分。
“王阿姨要走?”
我“嗯”了一声,把下午的对话跟他学了一遍。
老陈皱了皱眉,点上一根烟,走到王阿姨面前。
“王姐,是不是有什么难处?跟哥说,能帮的一定帮。”老陈这人,身上有股江湖气,对谁都称兄道姐。
王阿姨摇了摇头,脸上还是那个熟悉的、谦卑又疏离的表情。
“陈先生,谢谢你。家里真有点事。”
老陈还想再劝,被我一个眼神制止了。
算了。
强扭的瓜不甜。人家铁了心要走,我们再怎么挽留,也只是自取其辱。
晚饭是老陈叫的外卖。
饭桌上,三个人都食不知味。可可一直瘪着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王阿姨吃了半碗饭,就放下了筷子。
她站起身,走到我面前,手里捏着一个信封,是这个月的工资,我下午提前取给她的。
“太太,先生。”她深深地鞠了一躬,这是她从未有过的举动,让我心里猛地一沉。
“谢谢你们这么多年的照顾。”
“我……我走了。”
她说完,转身就要拉行李箱。
“等等。”我叫住她,心头那股邪火终究还是没压住,“王阿姨,我最后问你一次,你到底为什么走?”
“我们家……是不是有什么让你觉得害怕,或者不干净的东西?”
我说出这句话,连自己都吓了一跳。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想,也许是她那种讳莫如深的姿态,让我忍不住往最坏的方向去猜测。
王阿姨的身子明显僵了一下。
她转过头,脸色在灯光下显得异常苍白。她的眼神很复杂,有惊恐,有犹豫,还有一丝……怜悯?
对,是怜悯。
她在怜悯我?
这个认知让我浑身不舒服。
她看了我很久,久到我以为她又准备用沉默来对抗我的时候,她终于开口了。
她的声音很轻,像一阵风,却带着一股子寒气,钻进我的耳朵里。
“太太,”她说,“你人很好,真的。”
“我没什么能报答你的。就是……你家主卧,床底下那块地板,有点松。”
“你最好……找人来看看。”
说完,她不再给我任何追问的机会,拉起行李箱,毅然决然地打开门,走了出去。
门“咔嗒”一声关上,隔绝了两个世界。
客厅里,只剩下我和老陈,还有一桌子没怎么动过的外卖。
空气仿佛凝固了。
我脑子里反复回响着王阿姨最后那句话。
“床底下那块地板,有点松。”
“你最好……找人来看看。”
什么意思?
我的心跳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一下,又一下,重重地砸在胸腔上。
一种不祥的预感,像藤蔓一样,死死地缠住了我的心脏。
老陈掐了烟,脸色也变得凝重起来。
“她什么意思?神神叨叨的。”
我没说话,脑子里一片混乱。
主卧。床底。松动的地板。
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像一个邪恶的咒语。
我家的装修是我一手操办的,用料、施工,我都盯得很紧。尤其是地板,我选的是最好的实木地板,拼接得严丝合缝,怎么可能会松?
还是在床底下那么一个轻易不会有人去动的地方。
“可可,你先自己回房间玩一会儿,爸爸妈妈有事。”我把女儿推进她的房间,关上了门。
然后,我看向老陈,声音有些发颤。
“去看看?”
老陈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点了点头。
我们俩像做贼一样,蹑手蹑脚地走进了主卧。
房间里很整洁,王阿姨刚打扫过。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空气里还有一股淡淡的柠檬味,是她惯用的清洁剂的味道。
一切看起来都和往常一样。
但我的心,却悬到了嗓子眼。
我和老陈对视一眼,合力把那张两米宽的实木大床往旁边挪。
床很重,我们俩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它挪开一小半。
灯光照亮了床下的空间。
很干净,一尘不染。
我趴下身,借着手机的光,一寸一寸地检查着地板。
“怎么样?”老陈在我身后紧张地问。
“没什么……等等!”
我的手指停在了一块地板上。
那块地板的边缘,似乎比旁边的地板,要高出那么一丝丝。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我用指甲试着去抠那道缝隙。
很紧。
“有工具吗?螺丝刀之类的。”我对老陈说。
老陈很快拿来了工具箱。
我用一把一字螺丝刀,小心翼翼地插进那道缝隙里,然后,轻轻向上一撬。
“咯吱”一声。
那块地板,竟然真的被撬了起来。
一股混杂着尘土和霉味的气息,从地板下面涌了上来,呛得我忍不住咳嗽。
我和老陈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地板下面,是空的。
一个黑洞洞的、大约三十厘米见方的空间。
我用手机的手电筒往里照。
里面,静静地躺着一个东西。
一个用红色布包裹着的,四四方方的东西。
那红布的颜色,不是喜庆的正红,而是一种暗沉的、仿佛浸染了岁月尘埃的暗红色,看上去有些诡异。
“这是……什么?”老陈的声音都变了调。
我摇了摇头,心里那股不祥的预感,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谁会把东西藏在这种地方?
是王阿姨放的吗?可她为什么要告诉我?
如果不是她放的,那又是谁?
我的手有些抖,但强烈的好奇心驱使着我,伸手将那个红布包拿了出来。
布包入手很沉,触感很奇怪,软中带硬。
我解开包裹在上面的红绳,一层一层地剥开那块暗红色的布。
当里面的东西完全暴露在灯光下时,我和老陈,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是一个木头盒子。
更准确地说,是一个巴掌大小的,雕刻着繁复花纹的,小小的、类似骨灰盒一样的东西。
盒子上没有锁,只有一个卡扣。
我的手指在那个卡扣上犹豫了很久。
理智告诉我,不应该打开它。这种来路不明的东西,往往都带着麻烦。
但王阿姨的话,她离开时那个怜悯的眼神,像魔咒一样在我脑子里盘旋。
“啪嗒。”
我还是打开了它。
盒子里,没有骨灰。
只有一小撮枯黄的头发,和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黄色的符纸。
除此之外,还有一张小小的、已经有些褪色的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的女人。
她笑得很甜,眉眼弯弯,扎着两条麻花辫。
这个女人,我认识。
或者说,我见过。
她是我丈夫老陈的,前女友。
那个因为意外,在七年前就已经去世的前女友,林晓。
我的大脑“嗡”的一声,仿佛被投入了一颗炸弹。
一瞬间,天旋地转。
我拿着那个小木盒,手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老陈的脸色,比我还难看。他看着那个盒子,眼神里充满了震惊、恐惧,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心虚。
“这……这怎么会在这里?”他喃喃自语,像是在问我,又像是在问他自己。
我猛地抬起头,死死地盯着他。
“陈建国,你最好给我解释清楚!”
我的声音尖利得像一把刀,划破了房间里诡异的寂静。
“我……我不知道……”老陈的眼神开始躲闪,“我真的不知道……这东西……怎么会……”
“你不知道?”我冷笑一声,举起那张照片,“那她呢?你也忘了她是谁吗?”
老陈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我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那股被压抑的怒火,终于彻底爆发了。
我抓起那个木盒,狠狠地朝他砸了过去。
“陈建国!你这个混蛋!你把死人的东西放在我们床底下,你安的什么心!”
木盒砸在他胸口,又掉在地上。
里面的头发、符纸、照片,散落一地。
那张黄色的符纸上,用红色的朱砂,画着一些我完全看不懂的诡异符号。而在符纸的正中央,清清楚楚地写着两个字——
我的名字。
以及我的生辰八字。
那一瞬间,一股彻骨的寒意,从我的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我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被冻住了。
这不是简单的纪念。
这是诅咒。
有人用他前女友的遗物,配上我的生辰八字,做了某种恶毒的法术,然后,把它藏在了我们朝夕相伴的床底下。
整整七年。
我每天就睡在这个东西上面。
我想到这些年,我总是莫名其妙地失眠、多梦,身体也时常感到疲惫乏力,去医院检查,却又查不出任何问题。
我想到我的事业,明明一切顺利,却总在关键时刻掉链子,好几个唾手可得的项目,都莫名其妙地飞了。
我甚至想到,我怀二胎的时候,无缘无故地流产……
难道,都和这个东西有关?
一个荒谬而又可怕的念头,在我脑海里疯狂滋长。
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扑上去,对着老陈又抓又打。
“是你!是不是你做的!陈建国!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我没有!我真的没有!”老陈抱住头,任由我的拳头落在他身上,“阿静,你冷静点!我怎么可能害你!”
“那你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我声嘶力竭地吼道,“除了你,还有谁知道我的生辰八字!还有谁能把这东西神不知鬼不觉地放在我们床底下!”
老陈愣住了。
是啊。
除了他,还有谁呢?
这个家,从装修好我们搬进来,除了我们夫妻俩,就只有一个常住的人。
王阿姨。
一个念头像闪电一样劈进我的脑海。
是她!
是王阿姨!
可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为什么要害我?
如果她要害我,又为什么要在临走的时候,把这件事告诉我?
我的大脑乱成一锅粥,无数个线索和疑问纠缠在一起,让我几乎要窒息。
“不是我……真的不是我……”老陈还在徒劳地辩解着,他的声音里带着哭腔,“阿静,你相信我,林晓她……她已经死了七年了,我早就放下了……”
“放下?”我看着他,眼神冰冷,“你放下了,会把她的照片藏得这么好?你放下了,会有人用她的遗物来诅咒我?”
我指着地上那张照片,照片上的林晓,笑得一脸灿烂。
那笑容,此刻在我看来,充满了讽刺和挑衅。
我突然想起,七年前,我和老陈刚结婚不久,林晓就是在那段时间出的意外。
一场车祸,当场死亡。
那时候,老陈为此消沉了很长一段时间。
我体谅他,毕竟是曾经爱过的人。我陪着他,安慰他,以为时间可以冲淡一切。
现在想来,是我太天真了。
有些东西,根本不是时间能冲淡的。它们只是被埋在了更深的地方,在你看不到的角落里,腐烂、发酵,散发出恶毒的瘴气。
“陈建国,我们离婚吧。”
我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感到害怕。
老陈猛地抬起头,满脸的不可置信。
“阿静,你……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离婚。”我一字一顿地重复道,“我不想再跟你这种人,睡在同一张床上。我嫌脏。”
扔下这句话,我转身冲出卧室,拿起沙发上的包和车钥匙,就往外走。
“妈妈!”
可可的房门打开了,她哭着跑出来,抱住我的腿。
“妈妈,你去哪里?你不要我了吗?”
看着女儿满是泪水的小脸,我的心像被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
我蹲下身,擦了擦她的眼泪,声音哽咽。
“宝宝,妈妈出去办点事,很快就回来。”
“你骗人!你也要像王奶奶一样,不要可可了!”她哭得更凶了。
我的心痛得无法呼吸。
我该怎么跟她解释?
告诉她,她的爸爸,可能是一个一边跟我说着爱我,一边用他死去前女友的遗物诅咒我的变态?
告诉她,照顾了她七年的王奶奶,可能是一个处心积虑要害她妈妈的恶人?
我做不到。
最终,我还是狠下心,掰开她的手,冲出了家门。
我需要冷静。
我需要找一个地方,好好地理一理这团乱麻。
深夜的街头,寒风刺骨。
我漫无目的地开着车,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怎么也止不住。
七年的婚姻,七年的感情,在那个小木盒出现的一瞬间,轰然倒塌,成了一堆不堪入目的废墟。
我把车停在江边,趴在方向盘上,放声大哭。
哭了不知道多久,我才渐渐冷静下来。
眼泪解决不了问题。
我现在要做的,是搞清楚真相。
那个盒子,到底是谁放的?
是老陈?还是王阿姨?或者……还有第三方?
我拿出手机,翻到了王阿姨的电话。
她是今天下午走的,现在应该还在回老家的火车上。
我拨通了她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就在我以为她不会接的时候,那边终于传来了她熟悉的声音。
“喂?太太?”
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
“王阿姨,是我。”我的声音因为哭泣而沙哑不堪,“我想问你一件事。”
“太太,你说。”
“床底下的那个东西,是你放的吗?”我开门见山地问道。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
就在我快要失去耐心的时候,她才缓缓地开了口。
“不是我。”
“那是谁?”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我提高了音量,“你不知道你会好心提醒我?王阿姨,我们明人不说暗话,你到底知道些什么?”
又是一阵沉默。
我几乎能想象到她此刻的样子,低着头,一副逆来顺受的模样。
“王阿姨,可可很想你。”我换了一种策略,放软了声音,“她今天哭了一晚上,不肯吃饭,说不要你走。”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
“太太,我对不起你,对不起可可。”
“那你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个盒子……”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被谁听见一样,“我来你家第二年的时候,就发现了。”
我心里一惊。
第二年?
那岂不是,五年前?
“那时候,我打扫卫生,发现床底那块地板不对劲。我……我好奇,就打开看了。”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我质问道。
“我不敢。”她的声音里带着恐惧,“那东西……太邪乎了。而且,我看到那符纸上写着你的生辰八字……我怕……我怕我说了,会惹祸上身。”
“那现在为什么又肯说了?”
“因为……我要走了。”她幽幽地说道,“我拿了你那么多钱,心里有愧。我要是再不说,我怕我……遭报应。”
“我再问你,你觉得,这东西会是谁放的?”
“太太,”她说,“能进你们卧室,还能不被你们发现,把东西藏在床底下的人,你觉得……能有几个?”
我的心,又一次沉到了谷底。
是啊。
能自由出入主卧,不被我们发现的,除了我和老陈,就只有她王阿姨。
既然她否认了,那矛头,就再一次,指向了老陈。
挂掉电话,我坐在车里,久久没有动弹。
江风从车窗的缝隙里灌进来,冷得我瑟瑟发抖。
我真的要和老陈离婚吗?
那个曾经对我百依顺从,连剥虾都只让我吃虾仁的男人,真的会恶毒到用这种方式来害我吗?
我不愿意相信。
可是,那个盒子,那张符纸,又该怎么解释?
我发动了车子。
我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结束我的婚姻。
我必须查清楚。
我要找到证据,证明这一切,到底是谁干的。
我没有回家。
我在附近的酒店开了一间房。
我需要一个绝对安静的环境,来思考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我把事情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七年前,我和老陈结婚。
婚后不久,他的前女友林晓车祸去世。
然后,王阿姨来到我家。
两年后,也就是五年前,王阿姨发现了床底的盒子,但她选择了隐瞒。
这些年,我诸事不顺,身体欠佳。
今天,王阿姨辞职,临走前告诉我这个秘密。
线索很清晰,嫌疑人只有两个:老陈和王阿姨。
王阿姨的动机是什么?
如果她想害我,为什么要用这么迂回的方式?直接在饭菜里下毒不是更直接?
而且,她为什么要告诉我?
难道是良心发现?还是说,她其实是想借我的手,来对付老陈?
这个想法让我不寒而栗。
一个在我家潜伏了七年的保姆,心思竟然如此缜密和恶毒?
我甩了甩头,把这个念头压下去。
在没有证据之前,任何猜测都是徒劳的。
我把焦点重新放回老陈身上。
如果真的是他,他的动机又是什么?
他爱我吗?
我想,应该是爱的。不然,他不会在我创业最艰难的时候,拿出他所有的积蓄支持我。不然,他不会在我每次加班晚归的时候,都亮着一盏灯等我。
那他为什么要害我?
为了他那个死去的前女友?
难道……林晓的死,另有隐情?
我忽然想起,当年林晓出车祸的时候,老陈就在她车上。
那场车祸,林晓当场死亡,老陈却只是受了点轻伤。
当时所有人都说老陈命大。
现在想来,会不会……太巧了?
一个可怕的猜想,像毒蛇一样,盘踞在我的心头。
我需要证据。
我打开手机,开始疯狂地搜索七年前那场车祸的新闻。
时间太久了,很多新闻链接都已经失效。
我花了一整个晚上,终于在一个本地论坛的角落里,翻到了一个当时的帖子。
帖子的标题是:“触目惊心!xx路发生重大车祸,一女子当场死亡!”
我点开帖子,一张张血腥的车祸现场照片,赫然出现在我眼前。
我强忍着恶心,一张一张地翻看着。
突然,我的目光停留在了一张照片上。
那张照片拍的是车祸的侧面,一辆红色的轿车,车头已经完全变形,不成样子。
而在轿车的副驾驶位置,车门大开。
一个男人,正从车里爬出来。
那个男人,虽然满脸是血,狼狈不堪,但我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是老陈。
可是,不对!
我清楚地记得,当年警察来做笔录的时候,老陈亲口说,车是林晓开的,他坐在副驾驶。
但这张照片上,轿车的方向盘,在右边!
那是一辆右舵车!
也就是说,驾驶位,在右边!
而老陈,是从左边的副驾驶位置爬出来的!
所以,真正开车的人,是老陈!
是他!
这个认知,像一道惊雷,在我头顶炸响。
我整个人都懵了。
如果开车的是老陈,那林晓,就是坐在副驾驶。
那场车祸,死的,本该是……
我不敢再想下去。
我感觉自己发现了一个天大的秘密,一个足以毁掉一切的秘密。
我拿着手机,手抖得不成样子。
原来,他骗了我。
他从一开始,就骗了我。
他不仅骗了我,他还骗了警察,骗了所有人。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唯一的解释就是,他要掩盖一个真相。
一个他不想让任何人知道的真相。
那个真相,很可能就和林晓的死有关。
我的心,彻底冷了。
我一直以为,我嫁给了一个虽然有些小缺点,但本质上善良可靠的男人。
没想到,我竟然和一个满口谎言、手上可能沾着血的恶魔,同床共枕了七年。
而那个被他害死的女人,她的遗物,就被放在我们床下,夜夜“陪伴”着我们。
多么讽刺,多么可怕。
那么,那个盒子,那个诅咒,也就有了合理的解释。
也许,是林晓的家人做的。
他们怀疑林晓的死有蹊跷,怀疑是老陈害死了她,所以用这种恶毒的方式来报复他,报复他身边最亲近的人——我。
他们是怎么把东西放进我家的?
我忽然想起了王阿姨。
王阿姨的老家,和林晓的老家,似乎是同一个地方。
当年王阿姨来我家应聘,就是通过老乡介绍的。
而那个老乡,似乎也姓林。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都串联了起来。
王阿姨,从一开始,就是林家派来的。
她来我家的目的,根本不是当保姆。
她是来“卧底”的,是来执行林家的复仇计划的。
那个盒子,就是她放的。
她隐忍了七年,直到今天,才选择告诉我真相。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是觉得时机成熟了?还是说,她对我,对可可,产生了感情,不忍心再继续害我们?
我宁愿相信是后者。
不管怎样,我都知道我该怎么做了。
我深吸一口气,拨通了110。
“喂,你好,我要报警。”
“我要举报一起七年前的车祸杀人案。”
警察的效率很高。
接到我的报警后,他们立刻成立了专案组,重新调查七年前林晓的那起车祸。
老陈很快就被传唤了。
我没有见他。
我委托了律师,向法院提起了离婚诉讼。
我只要女儿的抚养权,其他的,我什么都不要。
在等待调查结果的日子里,我带着可可,搬到了我父母家。
我删除了老陈所有的联系方式,屏蔽了所有可能传来他消息的渠道。
我需要一个全新的开始。
半个月后,我的律师给我打来了电话。
“陈太太,调查结果出来了。”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那场车祸,确实是陈建国开的车。法医重新做了鉴定,结合当时的证据,认定他在说谎。”
“而且,警方在调查中发现,陈建国在车祸前,曾经为林晓买过一份巨额的人身意外保险,受益人,是他自己。”
“什么?”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还有,”律师顿了顿,“警方找到了王阿姨。她……她全部都招了。”
“她承认,她是林晓的远房表姐。当年林晓死后,林家人一直觉得事有蹊跷,但又苦于没有证据。于是,他们就想到了用这种……民间的方式,来‘惩罚’陈建国。”
“那个盒子,确实是她放的。里面的头发,是林晓生前留下的。那张符纸,是他们从一个‘大师’那里求来的,据说可以让人家宅不宁,厄运缠身。”
“他们本来只想让陈建国不好过。但没想到,你……你也受到了影响。”
“王阿姨说,这些年,她看着你,看着可可,心里越来越过意不去。尤其是可可,她几乎是把她当成自己的亲孙女在带。所以,她才决定在走之前,把真相告诉你。”
听完律师的叙述,我久久没有说话。
真相,终于大白了。
虽然和我猜测的大致一样,但亲耳听到,还是觉得触目惊心。
原来,我这七年,竟然一直活在一个精心策划的骗局和恶毒的诅咒里。
而那个口口声声说爱我的男人,从头到尾,都只是在利用我。
他娶我,或许只是为了掩盖他害死前女友的罪行,为了开启他“全新”的人生。
多么可笑。
“那……他会怎么样?”我问律师。
“数罪并罚。故意杀人、骗保、交通肇事逃逸……后半辈子,估计都得在监狱里度过了。”
挂掉电话,我没有感到一丝一毫的轻松。
我的心里,空荡荡的。
我走到阳台,看着窗外的车水马龙,突然觉得,人生就像一场荒诞的戏剧。
你永远不知道,睡在你身边的人,到底是天使,还是魔鬼。
一个月后,我和老陈的离婚手续办妥了。
我拿到了可可的抚养权。
我卖掉了那套承载了我七年青春和噩梦的房子,带着可可,离开了这个城市。
我需要一个新的环境,来彻底告别过去。
临走前,我给王阿姨打了个电话。
我知道,她也受到了法律的惩罚,虽然罪不至坐牢,但也付出了应有的代价。
我没有恨她。
甚至,在某种程度上,我还要感谢她。
如果不是她最后的良心发现,我可能一辈子都会被蒙在鼓里,继续和一个杀人犯生活在一起。
“喂?”电话那头,她的声音听起来苍老了很多。
“王阿姨,是我。”
“……太太。”
“我要带可可离开这里了。”我说,“我想,你应该也知道家里的事了。”
“……嗯。”
“谢谢你。”我说。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
然后,我听到了压抑的哭声。
“对不起……太太……我对不起你……”
“都过去了。”我说,“你……好好生活吧。”
挂掉电话,我看着身边已经熟睡的可可,亲了亲她的额头。
宝宝,对不起。
妈妈没能给你一个完整的家。
但是妈妈保证,从今以后,会用双倍的爱,来让你健康、快乐地长大。
我们会有一个全新的,光明的未来。
一定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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