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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8年11月,香港某家报纸的讣告栏里,出现了一条短短的消息:朱玫,女,63岁,病逝于律敦治医院,肺痨。
就这几个字。没有生平简介,没有家属致哀,什么都没有。
那一天,金庸坐在家里翻报纸,翻到讣告那一栏,愣住了。他认出了那个名字。那是他第二任妻子的名字,是他创办《明报》时并肩作战的伴侣,是他四个孩子的母亲,也是他这辈子最亏欠的那个人。
他后来对记者说:"我对不起她。她现在过世了,我很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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讣告只有一行字,身后事全由医院员工代办,遗体没有亲属来认领。
从相识到离婚,她陪了他二十年。离婚之后,她一个人又扛了二十二年——摆过地摊,卖过手袋,住过别墅,也卖过别墅。最后一个人躺进医院,一个人走出了这个世界。
这个故事,要从1956年说起。
才女遇上穷书生,患难里走出一家人
朱玫,原名朱璐茜,1935年生,比金庸小11岁。
她不是寻常女子。香港大学毕业,能说一口流利英语,毕业后进了新闻圈做记者。那个年代香港女记者本就寥寥无几,她偏偏做得有声有色,采访利落,文笔清晰,是新闻圈里被人记住的那一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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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庸那时候还没有成名,只是个靠写武侠连载糊口的穷文人,在《大公报》做着编辑的差事。两人走到一起,从某种意义上说是一种互补——她果断、能干、有主见,他才气横溢却处事散漫,两个人加在一起,才勉强像个能过日子的样子。
1956年5月1日,两人在香港美丽华酒店摆了婚宴。《长城画报》专门刊登了他们的结婚消息。往后几年,他们生了二子二女,住在九龙,日子不算宽裕,但是完整的。
婚后三年,金庸动了一个念头:自己办报。
他找来中学同窗沈宝新合伙,两人凑了钱。1959年,《明报》正式创刊,挂牌,开印。
创刊那阵子,穷得要命。
报社没有人手,金庸一个人既写稿又出社论;资金隔三差五断链,朱玫二话不说,把自己的嫁妆首饰拿出来变卖,换成现金,顶上了资金缺口。她进了报社,不拿薪水,是无偿劳动。跑新闻、写稿子、接采访,一条龙全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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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里孩子陆续出生,她也没有停下来。一边喂孩子,一边看版面,两头顾。金庸后来在文章里写了这么一句:"我妻朱玫每天从九龙家里煮了饭,送到香港来给我吃。" 这句话是1976年1月他在《明报月刊》十周年时亲笔写下的,也是他唯一一次在公开文字里正式记录朱玫的付出。
那时候的他,心里是知道的。
老友罗孚后来说过一句话:"朱玫协助他创业,尽了很大的力,她人很能干,帮他做了很多事情。" 这话说得平稳克制,翻译过来就是:这张报纸能站起来,她出了大力气。 在明报最艰难的草创期,很多重大决策,都是朱玫在拍板定夺,这一点有当时的档案记录可以佐证。
明报站起来了,她在幕后撑了二十年
《明报》慢慢活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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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一张差点撑不过第一年的小报,到香港举足轻重的严肃报纸,这条路走了整整十年。在这十年里,朱玫从报社唯一的记者,逐步变成了《明报》采访主任,后来《华人夜报》创刊,她担任社长,《明报晚报》落地,她继续在里头忙,《明报月刊》再起,她也没缺席。
1968年的《明报》编辑会议记录里,有这样的写法:"查社长夫妇出席",或者"查太"——这不是私下的称谓,是当时编辑会议的正式档案记录,白纸黑字,留存至今。
她在里面做什么?外出采访,整理材料,来回跑港岛,回来写稿,开会做记录,盯印刷,顺便回家做饭。 这不是比喻,这是她每天的日程安排。
报纸的规模慢慢大了起来,她也没有停下来。家里的孩子越来越大,她一边照顾,一边继续去报社。每天往返九龙和港岛,风雨天也照样跑。这样的日子,她一过就是将近二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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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年里,《明报》的每一次关键扩张,她都在场。从晚报到月刊,从单一报纸到小型报业集团,朱玫不是旁观者,是参与者和推动者。她在其中投入的时间、精力和判断,没有被任何公开的历史记录充分呈现,但报社那些年走过来的人,没有一个人否认她的分量。
朋友罗孚说她:"很能干"。同时代的人说她处事"有点固执"——这个评价,放在那个年代,更多是一种肯定,而不是挑剔。一个敢于坚持自己判断的女人,在任何时代都是稀缺的。
二十年,她把最好的年华,一分一分全压进了这张报纸里。
然后,1976年,一切碎掉了。
婚变、丧子,1976年的两把刀
金庸在外面认识了林乐怡,一个比他小二十九岁的女孩,当时只有十六岁,在咖啡室做侍应。两人来往越来越近,金庸在跑马地另外租了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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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玫发现了。
她没有沉默,也没有继续忍。她摊牌,提出离婚。
据多家媒体报道,离婚谈判中,朱玫提出了条件:一是金庸付一笔钱作为补偿;二是该女侍应要去扎输卵管,才可与金庸结婚。金庸答应了,带人去医院,手续办了,协议签了字。朱玫拿走了自己该拿的那份《明报》股份,带着孩子们搬离了原来住的地方。
这段婚姻,正式宣告结束。
消息传开,金庸那些交往多年的老朋友,几乎没有人站在他那边。离婚这件事,用当时的话说——"得不到好朋友们的谅解"。
然后,几个月后,第二把刀落下来了。而且更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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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秋天,1976年10月,金庸在美国哥伦比亚大学读书的大儿子查传侠,在宿舍里自缢而亡。年纪不满二十岁,还在大学一年级。
关于死亡的原因,至今存在两种说法:一种说他得知父母离婚后,多次尝试劝说父亲改变主意,父亲无动于衷,绝望之下走了极端;另一种说法是他与女友在电话里发生了激烈争吵,一时冲动,做了那个决定。两种说法各有依据,没有哪一方能彻底盖过另一方,真相在几十年后依然模糊。
但无论原因是哪个,他走了,年纪不满二十岁。
金庸后来说:"这对我真如晴天霹雳,我伤心得几乎自己也想跟着自杀。" 此后他开始大量阅读佛经,在佛法里找人生的出口。这个儿子的死,在他此后几十年的叙述里,是一道始终无法愈合的伤。
朱玫那一边,没有留下任何文字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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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以后,她再没有和金庸说过一句话。不是吵架,不是冷战,就是彻底断绝往来,像两条再不相交的线。
儿子这件事,是最后那条线。线断了,就什么都断了。
她带着孩子们,一个人朝前走。
街边摆摊、拒收援助,一个人撑到最后
离婚后的朱玫,拿着股份,重新开始生活。
她不是没有资本,只是生意没有做起来。先后几次进出商铺,认真算过账,每一次都是亏。亏了,收摊,再换一条路试,再亏。她没有回去做记者——那本是她最擅长的事,但她就是没有回去。
没有人知道原因。或许是不想,或许是有别的考虑,或许只是那条路她不愿意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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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5年前后,有人在铜锣湾的街边看到了她。她在那里摆摊卖手袋,招呼来往的路人。风吹日晒,来来去去全是陌生人的脸。那是香港人流最密的地段之一,每天无数人走过,没有人认识她,也没有人知道她是谁。
有人把这件事告诉了金庸。
金庸说:"不至于吧。"
他不信,或者,他不想信。他认识的那个朱玫,是《明报》采访主任,是帮他拍板的那个女人,是把嫁妆拿出来顶资金缺口的那个人——他没有办法把那个形象和街边摆摊的摊主对上号。但事情就是那样。
她住过的别墅后来挂牌卖了,签合同、交钥匙,还了债。住处换小了,日子紧了,她还是没有去找金庸开口。
金庸曾公开说过:"我一直想接近她,想帮助她,她拒绝,她不愿意见我;我通过叫儿子去照顾她,她也不愿意见,她情愿独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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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情愿独立。
这五个字,金庸说出来的时候是什么心情,没有人知道。但这五个字压在朱玫二十年的落单岁月里,轻飘飘,也沉甸甸。她不是没有机会开口,她只是选择了不开口。
她晚年去过英国,那边有亲戚,具体住了多久,没有详细记录留存。总之,她始终没有再嫁,没有重新进报社,从没有向金庸主动要过任何东西。
那些年里,她一个人撑着这些:生意失败的账,别墅变小的住处,不愿见她的子女,还有越来越差的身体。
然后是1998年秋天。
她住进了香港湾仔的律敦治医院,诊断:肺结核,菌已扩散。
病房安静。护士来送药、来巡视,她靠看书打发时间。没有人来探望,病房里一直只有她一个人。她没有通知子女,没有通知任何人。这个选择本身,已经说明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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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8年11月8日,她在那间病房里过世,终年63岁。
死亡证明,由医院员工代办。遗体,没有亲属来认领。
一张讣告,一句对不起
金庸那天翻报纸,翻到讣告那一栏,认出了名字,停了下来。
他后来对记者说:"我对不起朱玫……我作为丈夫并不很成功,因为我离过婚,我心里感觉对不起她。她现在过世了,我很难过,如果可以补救的话,我希望可以对亲人好一些,对朋友好一些。"
晚年他还有另一句话:"我一生就觉得对不住那个太太,主要是我对不起她,她一直待我很好,我很感激,但我对不起她,不应该做的,我都做了。"
这两句话,说得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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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说出来的时候,朱玫已经走了。
《明报》从一张差点办不下去的小报,变成香港大报,靠的是什么?靠的是金庸的社评,靠的是武侠连载的读者群,也靠的是那个每天从九龙煮了饭送过来、无偿跑新闻、卖了嫁妆顶资金缺口的女人。
历史给了金庸一个大名字,给了《明报》一段传奇。给了朱玫——一行讣告。
她在报社最艰难的年头撑过去,没有退。婚姻破碎之后一个人扛着,没有退。生意亏本一次又一次,没有退。最后是一间空荡荡的病房,没有人来送别。
她自己走完了最后那段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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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是悲剧,或者说,不只是悲剧。
这是一个女人,用整整一生,完成了她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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