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环卫作家”韦师傅（遇见）

张朝林

晨起锻炼、午后漫步，总能遇上一位环卫工人。他50多岁，右手捏铲子，左手握扫把，腰间挎着钳子，沿路清洁。我们见面，他总是嘿嘿一笑，露出满口白牙，一来二去便混成熟人，相互加了微信，偶尔切磋文学。

我喊他韦师傅，他父母早亡，独自生活，后来做起了环卫工。30岁时成了家，爱人也是环卫工人，负责的路段和他仅隔一条街。他们的女儿很争气，考上了这边的大学，一家三口暂时租房居住。

他上中学时就喜欢读路遥的作品。也许是身世与《平凡的世界》的主人公相似，他格外喜欢这部小说，对书中的人物如数家珍。谁要是在朋友圈里说路遥作品的不是，他定会和人急，直言怼回去。因为路遥，他也爱上了文学创作，每天扫完街就戳着手机屏幕写。我有时逗他，文不值钱，何必这样累？他把扫把一拄：“张老师你不知道，咱就靠这两支笔生活哩。扫把是大笔，指头是小笔，大笔扫累了，就用小笔敲作品，作品发出来了，又给咱添动力。咱就这一个爱好，用媳妇的话说，一天不写就憋得慌。领导称我是环卫作家，这话我爱听。人总得有些精神生活不是？”

韦师傅做事认真，清扫过的路段从来找不到一片落叶和纸屑，多次被评为环卫标兵。他扫完自己负责的路段，还要去帮爱人打扫。夫妻俩一心想攒够钱，凑个首付，在这边买套房。

我喜欢与韦师傅攀谈。他已在网络平台发表了1000多篇散文、500多首诗歌，作品里有路遥创作的影子，写的都是清洁工人和普通老百姓的日常。他说自己有两个梦想：一是想有个属于自己的窝，二是想出版一本个人作品集。我说，有梦想才有诗和远方，走起来才能离梦想更近。他又咧嘴露出一口白牙，然后悄悄告诉我一件事：他背着爱人偷偷攒了几千块钱，把自己的作品选集打印一批，装订好送给亲朋好友，也算是圆了个小小心愿。事后爱人知道了，免不了和他吵：“几千块钱够买半个平方米的房子哩，你咋就这么糟蹋钱？”绘声绘色地模仿一番后，他又嘿嘿一笑：“挨自己的爱人说两句，也不丢人。”

他渴望自己的文章能在报刊上发表，当一篇散文终于发表在报纸上时，他兴奋得好几个夜里睡不着，爬起来就写，写完还轻声读出来，好几次惊醒了爱人，被骂“发神经”。后来他在文学杂志上发表了一篇小说，更是喜出望外，手舞足蹈地把杂志递到爱人面前，一把抱起爱人转圈圈。

有一次，我撞见他和爱人在就餐。一个塑料饭盒里，盛着米饭、咸鸭蛋、烧豆腐、土豆丝和炒肉片，夫妻俩你一口，我一口。爱人想把肉片塞进他嘴里，他却推回去，非要让爱人吃，推推让让间，肉片掉在了地上。他捡起来，吹了吹上面的灰，自己吃了。韦师傅看见我，有些不好意思：“张老师，你别笑话咱秀恩爱。”又指指盒饭，“这是位好心青年给我的，看，这么丰盛，咱舍不得一个人吃，就喊她过来一起吃。”他爱人也有些羞涩地笑了。我看见，他们还没来得及洗的手，黢黑黢黑的，指头上结着厚厚的茧子，在白色的塑料饭盒衬托下，对比那样鲜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