柜台后面那姑娘把算盘一摔,珠子噼里啪啦响了一串。
"你这人怎么回事?收据写得清清楚楚,两块三毛五,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我把那张皱巴巴的收据拍在柜台上:"我买的是二尺蓝布,牌价一块八,你多收了我五毛五,你当我不识字?"
她愣了一下,眼睛瞪得溜圆,倒也没再嚷嚷,反而歪着头把我上下打量了一遍。
那眼神说不上来,像是第一次碰见个敢跟她较真的人。
我攥着那张收据的手还没放下,她突然笑了。
那笑容我记了四十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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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一九八二年腊月十九,我坐了三天两夜的火车,又转了一趟拖拉机,终于回到了苍河县白杨公社。
退伍证揣在贴身的军绿挎包里,边角已经卷了毛。五年军旅,我从一个不到一百二十斤的毛头小子,变成了一百六十斤的黑脸汉子。
到公社路口的时候天已经擦黑,路边的白杨树光秃秃的,枝丫戳在灰蒙蒙的天幕上,像是谁用炭笔随手画的几道。
脚下是冻硬的土路,踩上去嘎吱嘎吱响,每一脚都结结实实。
我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烧麦秸的味道,呛鼻,但闻着踏实。
这味道五年没闻过了,鼻子一酸,差点掉眼泪。
到家的时候我娘正在灶房烧火,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她脸上,明一下暗一下的。她听见院门响,探出头来看了一眼,手里的火钳"哐当"掉在地上。
"成骏?是成骏回来了?"
我把挎包往肩上紧了紧,喊了一声"娘"。
她一边用围裙擦手一边往外跑,走到跟前了,又不敢碰我似的,伸出手在我胳膊上摸了一下,又摸了一下。
"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
她就会说这一句,反反复复的,像是怕说多了我又要走。
我爹在屋里听见动静也出来了,站在门框边上,没说话,就是点了点头。他一向是这样的人,话少,什么都搁在心里。不过我注意到他的手在裤缝上搓了两下,那是他紧张或者高兴时才有的小动作。
晚饭我娘多炒了两个菜,一个白菜炒粉条,一个炸花生米,还蒸了一碗蛋羹。搁在平时,这就算过年的标准了。
我爹在饭桌上终于开了口:"安置的事儿,公社咋说的?"
我嚼着花生米说:"团里给开了介绍信,让我回来拿着去县民政局报到,分配工作。过完年我就去办。"
我爹"嗯"了一声,夹了一筷子白菜,没再问。
我娘倒是话多:"你大伯前几天还来问呢,说你要是能分到粮站或者供销社,那可是铁饭碗,比种地强一百倍。"
我没吭声。部队上待了五年,学的是汽车修理,心里想着要是能分到县运输队开车就好了。不过这种事,不到盖章那天谁也说不准。
那天晚上我睡在老屋的土炕上,炕烧得热烘烘的,褥子底下垫了新铺的麦秸。窗外没有一丝风,安静得像是整个世界都不动了。
翻了几个身才闭上眼。倒不是认床,是太安静了。在部队上,耳边总有人打呼噜、说梦话、翻身的声响,忽然全没了,反而不习惯。
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听见隔壁屋我娘小声跟我爹说:"这孩子黑了,也壮了,该说个媳妇了。"
我爹闷声回了句:"先把工作落实了再说。"
我翻了个身,鼻子又酸了一下。
02
过完年初六,我揣着退伍证和部队的介绍信,骑了我爹那辆二八大杠自行车,一路骑到县城。
从白杨公社到苍河县城三十里路,全是土路,冻得硬邦邦的倒是好骑,就是冷。风从领口灌进去,像是有人往脖子里塞冰碴子。我把军大衣的领子竖起来,把帽耳朵放下来系紧,还是冻得耳朵根发疼。
到县民政局的时候,门口已经排了四五个人,都是退伍回来等分配的。我排在后面,跟前面一个小伙子搭了几句话,他叫孙广才,是邻乡的,当了三年兵,炮兵连的。
"听说今年分配名额紧,县里几个厂子都不怎么招人了。"孙广才搓着手说,嘴里呼出一团白气。
我心里咯噔一下,面上没显。
轮到我的时候,办事的是个戴眼镜的中年干部,姓赵。他翻了翻我的材料,抬头看了我一眼。
"当了五年兵?汽修专业的?"
"是。"
"表现怎么样?有没有嘉奖?"
"三等功一次,优秀士兵两次。"
赵干部点了点头,在本子上记了几笔:"回去等通知吧,年后会统一安排。大概正月底能出结果。"
我想多问两句,他已经朝后面的人招手了。
从民政局出来,太阳已经升到头顶了,虽然没什么温度,但照在身上暖融融的。我站在路边想了想,既然都到县城了,不如把我娘交代的事办了——她让我去趟供销社,买两尺蓝布,说要给我做件新褂子。
苍河县供销社就在十字街西北角,一栋两层的砖房,门口挂着块木头牌匾,红漆写的字,边角有些剥落了。门口停着两辆自行车,一辆板车上堆着几袋化肥。
推门进去,一股混合着樟脑丸、肥皂和新布料的气味扑面而来。这味道有种说不出的安心感,小时候跟我娘来买东西,闻到的就是这个味儿。
柜台是那种老式的,木头的,齐腰高,上面摆着算盘和几本收据。玻璃柜里放着各种日用品,牙膏牙刷、雪花膏、蛤蜊油,整整齐齐的。
布匹在最里面的柜台,一卷一卷竖着码在架子上,蓝的、灰的、黑的、碎花的,颜色倒是不少。
柜台后面站着个姑娘,扎着一条麻花辫,穿一件藏蓝色的棉袄,袖口上套着半截袖套,正低头在本子上写东西。
我走到柜台前,敲了敲台面:"同志,我买两尺蓝布。"
她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
怎么说呢,那一眼我脑子里像是有根弦被拨了一下。她长得不算特别出挑,但眉眼之间干干净净的,一双眼睛很亮,像是刚擦过的玻璃窗,透光。
"哪种蓝?深蓝还是中蓝?"她站起来,往身后的布匹架上指了指。
"做褂子穿的,深蓝色吧。"
她转身从架子上抽出一卷布,搁在柜台上,手脚利索地量了起来。木尺往布面上一搭,手指卡住尺头,一拉,翻过来,又一拉。
"两尺,要剪了吗?"
"剪吧。"
她拿剪刀在布边上剪了个口子,双手一撕——"刺啦"一声,那声音在安静的店堂里格外清脆。
然后她拿起算盘打了几下,在收据本上写了个数:"两块三毛五。"
我正掏钱呢,随手瞟了一眼收据,手就停住了。
两块三毛五?
我虽然在部队上待了五年,但我又不是没买过布。出发前我专门问过我娘,她说苍河县供销社的蓝布牌价是九毛一尺,两尺就是一块八。
我又看了看布面上别着的小纸签,上面用钢笔写着"每尺零点九元"。
一块八跟两块三毛五,差了五毛五分钱。
03
我把钱又揣回了口袋,抬起头看着她。
"同志,这布是九毛一尺吧?"
她点了点头,手指还搭在算盘上。
"两尺,应该是一块八,你怎么算出两块三毛五?"
她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算盘,又看了看收据上自己写的数字,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但很快就端起了表情。
"不是,还有线和扣子的钱……"
"我没买线,也没买扣子。"
她张了张嘴,手不自觉地去摸袖套的边缘,那是个紧张时的小动作——我后来才知道的。
"那是……是搭配着算的,买布的时候连线一起算进去是规矩……"
我把那张收据从柜台上拿起来,指着上面的字:"这上面写的是'蓝布两尺',后面写的是'两块三毛五'。没有线,没有扣子,就一项——蓝布。你这个价格,是怎么出来的?"
她不说话了,脸开始发红,从耳朵根一直红到脖子。
这时候旁边柜台有个年纪大些的大姐探头过来看了一眼,又缩了回去,嘴角带着一丝微妙的笑意。
我倒不是存心要为难她。五毛五分钱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搁在部队上能买五个肉包子。可这是原则的事,你供销社是公家的,价格是国家定的,凭什么多收?
我放下收据,尽量把语气放平:"同志,我不是来找事的,但该多少就是多少。你重新算一下,一块八,我这就付钱。"
她这回没再辩解,低下头重新打了算盘,把收据撕了重开了一张,工工整整写上"一块八"。
递过来的时候她没看我,声音低了不少:"算错了,对不起。"
我付了钱,拿了布,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回了一下头,她正用手背按着自己的脸,像是想把那红晕按回去。
那天骑车回去的路上,风依然冷,但我心里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搁着,不上不下的。倒不是为了那五毛五的事生气——那事已经解决了。是她最后低头说"对不起"时候的表情,让我觉得有点过意不去。
她算错了价,可能真是手一滑打错了算盘。我语气虽然不大,但说的话一句一句的,等于把人在柜台后面给架住了。
到家之后我把布交给我娘,她摸了摸布料的手感,挺满意。我没提多收钱的事。
那天夜里翻了好几个身,炕烫得后背出汗,我索性坐起来喝了口水,心想:都回来了,怎么反倒比在部队上还睡不踏实。
其实我心里清楚,睡不踏实不是因为炕太热。
是因为那个柜台后面低着头说"对不起"的姑娘。
04
正月二十三,工作分配的通知还没下来。
我在家闲不住,帮我爹修了一遍院墙,又把闲置了两年的红薯窖清了清。我娘心疼我,说你刚退伍回来歇歇吧,我说在部队上天天练,回来不动弹反而浑身不舒服。
这天大伯来了,坐在堂屋里喝茶,叼着旱烟袋跟我爹说:"成骏这孩子得抓紧找对象了,二十四了,搁在咱村里算晚的。隔壁孙家的老二,比他小两岁,孩子都会走了。"
我在院子里劈柴,听得一清二楚,手里的斧头猛劈了一下,柴疙瘩应声裂成两半。
我爹还是那句话:"先把工作落实了再说。"
大伯嘬了一口烟:"我倒是听说一个不错的闺女,就在县供销社上班,叫秦禾宁,她爹是公社粮站的老秦。人长得不错,性格也爽利,就是嘴厉害了点。你要是有意思,我找个中间人说说?"
"供销社?"我手上一顿。
"对,就县城十字街那个供销社。你认识?"
我把斧头戳进柴墩子里,没接话。
晚上吃饭的时候,我娘试探着问我:"你大伯说的那个姑娘,要不要让人去问问?"
"不用。"
"为啥不用?"
"不合适。"
我娘不乐意了:"你都没见过人家,怎么就知道不合适?"
我差点说出来"我见过",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我要是说了,得解释怎么见的、什么情况、为什么觉得不合适。到时候我娘追问起来,越描越黑,更说不清了。
于是我闷头扒饭,装没听见。
可是第二天我骑车去公社办事——去开个迁户口的证明——回来的路上鬼使神差地拐到了县城。
我跟自己说是顺路去民政局问问分配的事,可从民政局出来之后,两条腿却不听使唤地往十字街那边拐了。
走到供销社门口的时候,我在路对面站了好一会儿。
远远看见柜台后面有个扎麻花辫的身影在忙,有人来买东西,她拿算盘打价钱,动作比上回看着还利索些。
站了大概五分钟,我觉得自己跟个傻子似的,转身走了。
走出去百十步,又站住了。
我想了想,掉头又走回去。
推开供销社的门,那股熟悉的樟脑丸和肥皂的混合味又灌了一鼻子。她正好抬头,看见我的那一瞬间,脸上的表情经历了好几层变化——先是认出来了,然后是有点紧张,最后变成了一种带着防备的平静。
"你……又要买什么?"
我其实什么也不用买。但嘴已经张开了,脑子还没想好说什么,就蹦出来一句:"来一条毛巾。"
她盯了我两秒,转身去拿毛巾。
拿了三条不同颜色的搁在柜台上:"白的五毛,蓝的六毛,黄的五毛五。要哪种?"
"白的。"
她开收据,这回动作慢了一些,写完之后还特意把收据转过来让我看了一眼,语气不冷不热的:"五毛,你看看,没算错吧?"
我的脸一热。
她是在记着上回的事呢。
我掏出五毛钱递过去,她接钱的时候手指碰了一下我的指头,很快缩了回去。
我拿着毛巾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她在后面说了一句:"下次来之前,先想好买什么再进门。"
声音不大,但我听得清清楚楚。
回去的路上我握着车把手,嘴角不知道什么时候翘了上去。风还是冷的,但吹在脸上没那么难受了。
05
正月底,工作分配终于有了消息。
赵干部通知我去县民政局领通知,我又骑着那辆二八大杠进了城。
结果出来的时候心凉了半截——分到了县农机站,不是我想去的运输队。农机站说白了就是修拖拉机、管柴油机的,倒也算跟我在部队学的汽修专业对口,但活儿不轻松,工资也一般,每月三十六块五。
不过能有个正式工作就不错了。跟我一起退伍回来的孙广才,分配到了砖厂,比我还辛苦。
拿到通知那天下午,我也不知道是想庆祝还是想找个人说说话,鬼使神差又拐到了供销社。
这回我提前想好了买什么——半斤桃酥。
她还在柜台后面,看见我进来的时候眼神里带着一点点笑意,嘴上却不显。
"半斤桃酥。"
她拿油纸袋装了桃酥,上秤称了称,打算盘,开收据,动作行云流水。
"七毛二。"
我付了钱,接过桃酥,站在柜台前面没走。
她抬头看我:"还要别的?"
"想跟你说个事。"
她的手指停在了算盘珠子上。
"上回买布,我说话太冲了。你要是真算错了,我直接说一声就行了,用不着那么……那么一句一句的。"
我说的时候没看她,眼睛盯着柜台玻璃下面的蛤蜊油盒子,那盒子上画着一朵粉色的花,花瓣都被蹭得模糊了。
她没吭声。
沉默了大概有五六秒钟,她才开口:"你说得对,是我打错了。你较真没什么不对的。"
然后她顿了一下,声音放低了些:"不过你那天的语气,确实吓了我一跳。我在柜台后面站了两年,没碰见过这么认真的买主。"
我不知道说什么好,拿着桃酥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回头问了一句:"你姓秦?"
她微微皱了下眉头:"你怎么知道?"
"我大伯认识你爹。"
她的表情一下子变了,嘴张了张,好像意识到了什么。
我没再多说,推门出去了。
那天回家的路上,我一手扶车把,一手拿着桃酥袋子,骑得飞快。风把军大衣的下摆吹得呼呼响,像一面旗。
心里头那个说不出来的感觉又冒出来了——这回我不装糊涂了,我知道那是什么。
06
二月初二,龙抬头。
按照我们苍河县的规矩,这天要剃头、吃面条、放鞭炮。我一大早就去了公社的理发铺,排了半个钟头的队才轮到我。
理完发出来,迎面碰上了大伯。
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哟,剃了头精神了不少。工作也定了是吧?农机站虽然不算好的,但也是正式编制。成骏,我跟你说,那个秦家的闺女,我托人问了,人家还没对象呢。你到底是个什么想法?"
我站在理发铺门口,阳光照在新剃的头上暖洋洋的。
"大伯,您别托人了。"
"什么意思?你不同意?"
"不是,我自己去说。"
大伯的旱烟袋差点掉地上:"你自己去说?你俩认识?"
"算认识吧。吵过一架。"
大伯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我,那表情像是看一个不按套路出牌的牌手。
三天后,我又骑着自行车进了县城。这回不是去供销社买东西,而是去找她。我特意挑了个她下班的时间——下午五点钟,供销社关门。
我在供销社对面的梧桐树下等着。
五点过一刻,供销社的门开了,几个营业员先后出来。她走在最后面,手里拎着一个军绿色的帆布包,辫子甩在肩后,走路的步子不大但快。
我迎上去。
"秦同志。"
她站住了,看见是我,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你怎么在这儿?"
"等你。"
她的脸刷一下红了。倒不是害羞的那种红——后来她跟我说,那是被气的。一个认识没多久的男的,连名带姓都没搞清楚,上来就在人家单位门口堵人,换谁都觉得突然。
"你等我做什么?"
"想请你吃碗面条。"
"……凭什么?"
"二月二,龙抬头,吃面条。我刚分到农机站,算是请客庆祝一下。"
她没答应,也没拒绝,就那么站着看了我好一会儿。
路边的梧桐树枝条上冒了几个嫩绿的芽苞,风一吹,影子在地上晃来晃去。远处有个卖糖葫芦的推着车经过,吆喝声拖得老长。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魏成骏。"
"哪个骏?"
"骏马的骏。"
她"嗯"了一声,低头想了想,然后抬起头说:"那走吧,县招待所旁边那个面馆还行,你请。"
那碗面条我们吃了将近一个钟头。
我才知道她叫秦禾宁,属马的,比我小两岁。她爹是公社粮站的会计,她娘在纺织厂。她高中毕业考上了供销社的营业员,干了两年多,在百货柜台和布匹柜台之间轮过岗。
她问我为什么那天买布的时候那么较真。我说在部队上养成的习惯,一分一毫都有出处,含糊不得。
她放下筷子看着我,忽然说了一句让我一辈子都没忘的话——
07
她放下筷子看着我,笑了。
不是敷衍的笑,也不是客套的笑,是那种从眼睛里透出来的、带着一点点认可的笑。
"魏成骏,我在供销社干了两年多,碰见过多少买东西的人,你知道吗?多收了钱的事,偶尔会有。有时候是算盘打快了手滑,有时候是价格牌没来得及更新。大多数人看一眼收据就付钱走人了,有的人发现多了也不好意思说,觉得几毛钱的事不值得计较。"
她停了一下,端起碗喝了一口面汤。
"像你这样的,一五一十把价格、收据、牌价全对上,一分都不让的,你是头一个。"
我有点不好意思,低头搅面条。
她接着说:"当时我确实是算盘打错了,手滑多拨了一个珠子。你较真的时候我脸上挂不住,心里还嘀咕这人怎么这么事多。可回去以后我越想越觉得——这人做事有准头,不含糊。"
她又笑了一下,这回笑里面带了点调侃的意思。
"我就想嫁你这样的硬气汉子。怕什么?一个算盘都不肯糊弄的人,过日子还能差到哪儿去?"
我的面条停在筷子上,半天没送进嘴里。
她说完自己也觉得不好意思了,把脸转到一边去,耳朵根红了一片。面馆里的蒸汽氤氲,她的侧脸在雾气里有点模糊,但轮廓是清楚的——额头饱满,下巴圆润,辫子的末梢搭在肩膀上,微微翘着。
那一刻我心里就定了。
不是冲动,也不是被好话哄的。是一种踏实感。就像在部队上夜间行军,走了很久很久,忽然看见前面有灯光——不是那种很亮的灯,就是一点点暖黄色的光,但你知道,到了。
"秦禾宁。"我放下筷子,看着她说。
"嗯?"
"面条好吃吗?"
她瞪了我一眼:"你就这点出息?人家都说到那份上了,你问我面条好不好吃?"
我笑了。
"那我请你吃第二碗。"
"不吃了,撑死了。"她站起来拿帆布包,嘴角翘得老高。
那天晚上我骑车送她到公社路口。她家在东街,我家在西边的白杨村,两个方向。她跳下自行车后座的时候,帆布包的带子挂在了车后架上,我帮她解下来,手碰到她的手腕——凉的。
"怎么不戴手套?"
"忘了。"
我把自己的军用手套脱下来递给她:"先戴着。"
她接过去,没戴,攥在手里,看了我一眼:"那你呢?"
"我皮厚,不怕冻。"
她"哼"了一声,转身往东街的巷子里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句:"魏成骏!"
"你那毛巾用了没有?"
"用了。"
"洗脸的时候水不要太烫,那毛巾不经烫。"
然后她钻进巷子里不见了。
我骑着车往回走,冷风灌满了整个胸腔,但我觉得浑身发热。
到家的时候我娘还没睡,坐在灶台边上纳鞋底。看我进门,她问:"吃了没有?"
"吃了。"
"在哪儿吃的?"
"县城面馆。"
"一个人?"
我踢了鞋进屋,没回答她。
但我娘什么都明白了。第二天早上她蒸了一锅白面馒头,笑眯眯的,一句多的话都没问。
08
后面的事情发展得快了起来。
我去农机站报到上班,每天骑车进城。农机站在县城南边,离供销社骑车十五分钟。中午休息的时候,我偶尔会骑过去看她一眼——也不进门,就在对面的梧桐树下站一会儿,看看她在不在柜台后面。
有时候她抬头看到了,会微微点一下头,手上的算盘啪啪照打不误。有时候她忙得顾不上,我就自己站一会儿,然后骑车回去上班。
大概去了四五回之后,有天中午她趁休息时间出来了,手里拎着两个铝饭盒。
"一个你的一个我的,省得你每天跑来跑去的。"她把饭盒递给我,眼睛看着别处。
我打开一看,米饭,炒土豆丝,一块酱豆腐。
"你做的?"
"食堂打的,别想多了。"
我坐在梧桐树下的石墩子上吃饭,她坐在旁边,两个人中间隔着半尺的距离。太阳暖烘烘地照着,树影在地上一片一片的,有个小孩骑着棍子从面前跑过去,嘴里喊着"驾驾驾"。
"工作还习惯吗?"她问。
"习惯。拖拉机跟部队上的军车差不多,原理是一样的,就是零件破旧些,得多花心思。"
"你在部队上干了五年,不想留下来?"
我嚼着土豆丝想了想:"想过。但家里就我一个儿子,我爹我娘年纪大了,总得有人回来。"
她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吃完饭她收了饭盒要走,走了几步又转回来:"魏成骏,你以后别站在对面了,大家都看着呢,怪不好意思的。要来就进门来,我又不是老虎。"
从那以后我就光明正大地去了。有时候买点东西——铅笔、肥皂、火柴之类的,买完了在柜台前多站一会儿,跟她说两句话。供销社里其他营业员都看出来了,那个年纪大些的大姐每次看见我进门就笑,笑得很有深意。
三月份的时候,秦禾宁的爹——老秦——知道了这件事。
是她弟弟说漏嘴的。她弟弟在学校里听同学说"你姐跟一个退伍兵搞对象了",回家就跟老秦学了。
老秦在粮站干了二十多年的会计,是个谨慎人。他没直接找我,而是先去公社打听了一圈,问我家什么情况、在部队表现怎么样、分配了什么工作。
打听完了之后,他托大伯传了一句话过来:"让小魏找个时间来家里坐坐。"
这句话的分量我清楚。
请你来家里坐坐,不等于同意,但至少说明没有反对。这是第一关。
我娘听说之后高兴得不行,当天晚上杀了一只老母鸡炖了汤,又让我爹去供销社——对,就是秦禾宁上班的那个供销社——买了两瓶白酒、两斤桃酥、一包红枣,凑了四样礼。
"别紧张,就跟平常说话一样。人家当爹的,看的是你这个人实不实在。"我娘一边给我整理衣领一边叮嘱。
我爹在旁边闷了半天,忽然来了一句:"少喝酒。"
09
去秦家那天是三月十五,天气已经暖了,路边的柳树全绿了,杨絮漫天飞。
秦家在公社东街的一个小院子里,三间砖瓦房,院子里种了两棵石榴树,还没开花,枝条上抽了新叶。
我把自行车停在院外,拎着四样礼进了门。
秦禾宁开的门。她换了件浅灰色的确良衬衫,辫子重新编过了,编得紧紧的,上面别了一个小发卡。
"来了?"她低声说,脸上带着一丝不太自然的笑。
"来了。"
她把我往堂屋里领。老秦坐在八仙桌旁边,面前放着一壶茶。他个头不高,戴一副圆框眼镜,面相斯文,看着不像是会发脾气的人——但我知道会计这一行的人,心里精着呢。
"伯父好。"我把礼放在桌上。
老秦站起来,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两秒,又看了看我的手——手上有茧,指甲剪得齐齐整整,指缝干干净净。
"坐。"他倒了杯茶推过来。
接下来的谈话不算严肃,但也不轻松。老秦问的问题都很实在:家里几口人、父母身体怎么样、在部队上做什么工作、为什么退伍、对未来有什么打算。
我一一答了。答的时候尽量平实,不夸大也不谦虚,有什么说什么。
老秦听完之后喝了口茶,沉吟了一会儿。
"你们俩是怎么认识的?"
这个问题我早料到了,但真被问到的时候还是有点不自在。
我看了秦禾宁一眼——她站在门边上,假装在给石榴树浇水,耳朵竖得高高的。
"在供销社买布的时候认识的。"
"就买了一回布?"
"买了一回布,一条毛巾,半斤桃酥。"
老秦笑了一下:"禾宁说你跟她较过真。"
"是。"我没否认。
"为了多少钱的事?"
"五毛五。"
老秦摘下眼镜擦了擦,然后重新戴上,看着我的眼神里多了一层东西——我后来才明白那是认可。
"五毛五的事,别人也许就算了。你没算,说明你做事认账。"他点了点头,"我这个闺女性子急,嘴也快,以后你要是跟她过日子,得多担待。"
秦禾宁在门外喊了一嗓子:"爸你说什么呢!"
老秦朝门外摆了摆手:"浇你的树去。"
那天我在秦家吃了晚饭。秦禾宁的娘——一个圆脸的温和女人——做了六个菜,比过年还丰盛。饭桌上老秦跟我碰了两杯酒,没多喝,我想起我爹说的"少喝酒",也克制着只喝了两杯。
告辞的时候,秦禾宁送我到门口。
院子里的石榴树在月光下影影绰绰的,空气里有一股青草和泥土混合的味道,是春天的气息。
"我爸对你印象还行。"她小声说。
"你怎么知道?"
"他要是不满意,不会让你上桌吃饭的。"
我笑了笑,推着自行车往外走。
"手套还你。"她把那双军用手套从帆布包里掏出来,递过来的时候犹豫了一下,又收回去。
"算了,先不还了。天还没彻底暖呢。"
然后她关了院门。
我骑在车上回家的路上,月亮圆圆地挂在天上,路两边的麦田在夜色里黑漆漆一片,偶尔有蛙声从远处传来。
那是一九八三年的春天。
我二十四岁,她二十二岁。
天地之间,万物都在拔节生长。
10
五月份,我们正式确定了关系。
没有什么轰轰烈烈的告白,就是有一天她下班的时候,我骑车去接她,她坐在后座上,手搭在我的腰上。
"魏成骏,你车把不稳,骑慢点。"
"你坐稳了就行。"
"我坐得挺稳的,是你的腰太硬了,硌手。"
"那你别搭我腰,搭后座的架子。"
"架子凉,不搭。"
我没再说话,嘴角咧到了耳根。
那年秋天,我们结了婚。
婚礼办得不大,就是在我家院子里摆了十桌席。我娘提前半个月就开始忙活,院子扫了三遍,窗户擦了两遍,堂屋里贴了大红的喜字。
秦禾宁穿了一件红色的确良衬衫——不是婚纱,那时候没人穿那个——扎了两条辫子,辫梢上系了红绳。她站在院子里跟来贺喜的邻居打招呼,声音亮堂,笑容大方。
我站在她旁边,穿着那件她用两尺蓝布做的新褂子。
对,就是那两尺布。她亲手裁的,亲手缝的,针脚密密实实,一点都不含糊。
晚上闹完洞房,人都散了,屋里终于安静下来。
她坐在炕沿上,把辫子上的红绳解下来,头发散开,披在肩上。
"魏成骏,你说我当初要是没算错那五毛五,你还会来买毛巾吗?"
"会吧。"
"你说实话。"
我想了想,老实回答:"不一定。"
她"嗤"地笑了一声:"所以说,那五毛五是月老帮我多拨的。"
我伸手把她散开的头发拢到耳后。手指碰到她的耳垂,温热的,软的。
"不管是谁拨的,"我说,"反正拨对了。"
她没接话,但靠过来把头搁在了我的肩膀上。
窗外有虫子在叫,秋天的虫子叫声跟夏天不一样——夏天的急促,秋天的悠长,像是知道好日子来了,不着急,慢慢叫。
那一年我在农机站表现不错,修好了全公社三分之一的拖拉机,站长说准备年底给我报个先进。秦禾宁在供销社也干得风生水起,连续三个月盘点零误差,被评了一次先进个人。
后来的日子就像那卷蓝布一样,一尺一尺地量过去,每一尺都清清楚楚,踏踏实实。
不是没有过吵架。两个性子都硬的人过日子,哪有不磕碰的?可我们吵架有个规矩——是她定的:不管吵多凶,不过夜。太阳落山之前,必须把话说开。
"在供销社卖东西我学到一个道理,"她说,"账不能隔夜,隔了夜就理不清了。过日子也一样。"
她对着我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眼睛亮亮的,像我第一次在柜台前看见她时一样。
那双眼睛,我看了一辈子,从来没有看够过。
11
写到这里的时候窗外下着雨,我坐在老屋的藤椅上,手边放着一杯茶,凉了也没顾上喝。
四十多年过去了,那个供销社早就没了,拆了改成了超市。那棵梧桐树也没了,修路的时候给挖走了。十字街变成了步行街,铺了大理石地砖,两边开满了各种店铺。
秦禾宁退休十几年了。头发白了大半,辫子早就不扎了,剪成了齐耳短发,比年轻时候还精神。
她现在最大的爱好是去超市买东西的时候核对小票。每一项都要对一遍,单价、数量、总价,一分都不差。收银员有时候被她盯得不自在,她就笑笑说:"习惯了,在供销社干了一辈子的人,改不了。"
去年我生日,她送了我一把新的木尺。
我问她:"送我这个做什么?"
她笑着说:"量量你这辈子走了多远。"
我拿着那把木尺,看着窗外的雨,忽然就想起了那个冬天——一九八二年的腊月,空气里弥漫着烧麦秸的味道,我推开供销社的门,樟脑丸和肥皂的气味扑面而来。
柜台后面站着个扎麻花辫的姑娘,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同志,我买两尺蓝布。"
那一眼,就是一辈子。
有些人的缘分从一句争论开始,看似针锋相对,其实是两颗同样认真的心在互相辨认。
五毛五不多,但刚好够丈量一个人的品性。
日子是一尺一尺量出来的,认真过,才过得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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